2006-09-26 13: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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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海滩]之七:秋风中那枝白菊花
对于剧情紧凑的《上海滩》来说,25集里人物众多,事件频发,民国初期的风云尽收眼底。这样的剧情,难得有诗意的境头。即便是许文强与冯程程之间百转千回的感情戏,亦少见诗意的浪漫,不似有些文艺剧那样精致华美。如若数来,不过是许文强在雪中为冯程程撑过一把伞,那把伞撑过短暂的瞬间,更多的时候上海风雨如晦,许文强在挣扎中无力回首。
而极有诗意的一个镜头,一个富有意象的标志,却出现在丁力的身上,一个不懂得女人心而追求女人的丁力身上。当黄包车穿过秋风巷落,丁力手中那枝白菊花辗入车轮之时,上海滩由此定下悲情格调。
丁力追求女人,早期有其质朴的一面。他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没有许文强那些缜密的心思,自然在工作之余,对美貌的女人趋之若鹜。出于社会底层,没受过教育的丁力,在这一点上没有浪漫的准备,事实上他也不懂得浪漫,这样他才会伸手去捏自己歌厅里小姐的脸,才会口不择言,这与他的出身极为吻合。
但丁力是有感情的人,对纯洁而貌美的女人亦是动情的。冯程程的出现曾令他的眼睛一亮,转而他便不作如是想,因为他自知配不上程程,况且许文强如此风流潇洒,才是程程心中的白马王子。但丁力内心有所不甘的,他期待他的艳遇。一个秋天的早晨,他在公园遇上了,一个巧笑倩兮的风情万种的女子,在秋天早晨的阳光下,灿烂笑容将丁力悉数收伏。他跟着这个女人的黄包车一路小跑,脚下是已经飘落的黄叶。
丁力是吹着口哨回来的,脸上抑不住的喜悦。许文强说又碰到女人啦。丁力说不是你才有艳福的。丁力这一次的表现竟有初恋的感觉,内心的狂喜欢令他手舞足蹈。
现在看来,丁力不懂得浪漫,却也会有惊人之举,令女人对他刮目相看。去拜会那个女人时,他是想到要送花的,他去花店选花,没有了平时的霸气(否则老板不会那么怕他),在繁花丛中,亦独有眼光看中了白菊花。他不懂得白菊花的意义,只觉得显眼而突出。于是便捧着花叩门了。难得是便是那个女人亦喜欢,大清早得得到一束白菊花,是欣喜的,从眼神中读得出对丁力质朴而鲁莽的理解,以及幽居岁月里的一丝寂寞与无奈。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曾经是黑老大老金的姘头,丁力的初恋会温馨而美好。在穿过上海的巷道,同坐一辆黄包车的日子里,有过快乐,有过温情。后来,丁力再也不曾如此浪漫而温馨过。但丁力的快乐是短暂的,他泡了别人的马子,招来的只是毒打与羞辱。
又一个清晨了,伤口未愈的丁力拈一枝白菊花再次前来叩门时,开门的已是另一个人。她转给他一封信,淡淡而忧伤的告别信令丁力
心灰意冷。他手中的那枝白菊花在秋风中零落,他的初恋以此告终。
如果说丁力面对毒打,碎了的牙还能往肚里咽,这个女人的离去最终令他无法忍受。他的失败感激起他的自尊与自卑的双混情感,他的怒火不可抑止。于是有了理发馆里杀老金,当丁力用剃须刀割断老金的喉咙时,内心里有悲愤,不计后果的他闯下大祸,上海滩风云突变。
被辗碎的白菊花再不曾出现,丁力诗意的感情生活亦无法重现。但这个白菊花极富意象,从丁力选择的那时起,便注定了丁力的感情生活有花无果,更兼有宿命的悲剧色彩。后来他面对感情的失落,寻花问柳过,一掷千金过,没有笑容,只有欲望。而面对与冯程程之间的感情,他自卑,如同白菊花一样充满丧气的味道,他拼命追求冯程程,隐隐得有不服许文强意思,也有当初对冯程程一见惊艳的最初记忆,但他失败了。正如当初不懂得浪漫一样,他选择了白菊花,如同面对命运抽错了牌,他的感情生活在那年秋风中早已零落成泥。
[话说上海滩]之八:风尘惜误方艳芸
方艳芸凄婉地说:我真希望你不是因为报答我,才对我这么好。此时,是许文强重返上海,他常来方宅。方艳芸照顾了他的生活。上海滩已不是昔日的上海滩,变得低沉而郁闷,如同许文强一直冷着的脸。方艳芸会想起当年在北平的许,或是初到上海时的许文强,而事实上,这一切都遥远了。
自始自终,许文强对方艳芸是亲而不密。他在落难时总是会找到她,这里面有着同窗时深厚而隐密的感情。他们或许在某一时期相爱过,而这种爱,更多的是彼此之间的理解,而不是风花雪月的缠绵。这对许文强来说,如同多了一位异性的朋友,兼有恋姐一般隐隐的感情。而对方艳芸,未尝没有隐痛。
初至上海滩,许文强曾经说过,我真想将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方艳芸不无伤感地说,也包括我们之间的感情?后来许文强在方艳芸的帮助下在上海立足,挣了钱,找方艳芸归还旧账,方艳芸又说,你总是喜欢和我算得清清楚楚。许说,艳芸,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方反问,蔡小冬小姐呢?许文强沉默了。当年热血青年慷慨赴国难的往事一幕幕而来,他真正的初恋在蔡小冬倒在街头那一刻结束了,与之一起结束的,是许文强理想的人生。他没有回答方艳芸。他不愿意再涉感情的禁区,如果不是冯程程后来的无尽柔情,许文强的感情园地只会一直荒芜下去,也不会留给方艳芸来姹紫嫣红。
与其说许文强并不爱她,不如说他们相爱的机缘已尽,如同一树花,因风雨错过了开放的良时。但许文强相信方艳芸,在方的面前,他没有秘密。他将方艳芸当成了红尘的知已,而不是爱情的伴侣。对于男人来说,得一红尘知己足慰平生,对于女人来说,一个自己暗中爱着的男人只能成为知己,更多的是红尘岁月的无奈与隐痛。许文强一向欠女人感情与爱,他欠冯程程,欠阿娣,而欠得最彻底的,是方艳芸。方艳芸直到最后因许文强而死,也未听到许一句温情的话语。
纵观整个《上海滩》,方艳芸的戏并不多,但她却是个重要角色,让人无法忽略。前期她是许文强在上海的引路人,后期则是许背后冷静的支持者。在许文强纵横驰骋之时,方艳芸是站在背后的。前期,她只是帮了许文强一个忙,让许文强在上海立足,此后便不再出现。许文强重返上海之后,方艳芸的戏份才多起来,她对许文强软语相慰,照顾许的起居,在许文强需要的时候总是倾力相助,对如同困兽一般的许文强进行冷静的劝导。沦落于风尘中的方艳芸,显得成熟而冷静。她是有才智的人,与许文强同出于燕京大学,在上海滩红尘中数年她看得清世事,能从纷繁的表象中看到最终的结果。而她的能量,亦足以调动上海的高层。她一面在帮许文强复仇,一面冷静得劝说许文强。她在许文强重返上海的当天便说过,真的要报仇嘛?报仇又能怎样呢?你会伤害到更多的人,最终伤害到你自己。事实上她是一语中的,后来,她见证了许文强的心力交瘁,眼看着他与冯程程擦肩而过,眼看着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之中,最后她自己也无法幸免,在聂仁王的枪口下,她成为一缕哀怨的亡魂。
许文强不是喜欢表露感情的人,对方艳芸的感情,更是藏得很深,不会轻易表露。许文强对方艳芸的看重,是到最后才表现出来的。他与丁力联手除掉聂仁王时,聂仁王挟持方艳芸一起赴会,许文强大惊,不肯出手,他不是不知道一旦放虎归山的后果,但他怕伤了方艳芸。于是,一向冷酷而出手利落的许文强犹豫了。丁力只好将其击倒,率队进攻。等到许文强赶到时
,方艳芸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了。许文强这时候的表现,是克制后的盛怒,是对亡者无法挽回的极度悲怆。他一把拉过丁力,丁力不敢言语,他吼道,与我握手啊,你现在可以与我握手了!似乎方艳芸一死,他再没有后顾之忧。于是,身着白西装的许抱起方艳芸未寒的身体,一步步迈进秋意深浓的上海夜色中。
最后一幕的方艳芸,便这样消失在上海的夜色中了。在她的葬礼上,许文强没有出现。这也是许与方之间耐人寻味的关系。按两人关系,许文强没有理由不出席。许文强的回答是,我去了她能复活吗?一样是冷冷的回答,更愿意相信是伤到极处的回答。这也许是最合理而不合情的解释,去了,亡者不会复活,这个城市倒下的人还少吗?但这样的不合情,亦更让人遗憾。许文强与方艳芸之间,只能是如此遗憾。方艳芸沦落于风尘中,她的能量都付给了许文强,但她的付出最终没有结果。说到底,她被这风尘所误。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遗憾。
[话说上海滩]之九:乱侃冯敬尧
许多人认为周润发擅长演黑社会老大,其实周演的黑社会人物,极少是真正的老大的。许文强不是,小马哥不是,高进具有大哥风范,却只是个赌徒。至于江湖情与英雄好汉中,将季哥置于江湖一哥的位置,周润发温吞的表演,缺少那种控制局面的绝对威严。
那日与朋友聊起黑帮片,认为现在的周润发适合拍一部真正的黑帮史诗片。而香港黑帮片的始作俑者《上海滩》,里面只有一位老大,那就是冯敬尧。
冯敬尧出场时机把握得极好,那是许文强与丁力在上海立足之后。而在此之前,对冯敬尧的铺垫已做得很充分了。从丁力及其他人的口中,不断地提到这个名字,这位上海闻人的地位超然,令人仰视。冯敬尧真正露面时,先是背对着镜头的,一个前来求助的商人向他倾诉办事的不顺,请冯会长帮忙。这恰与好莱坞经典《教父》开场镜头极为相似,暗示了冯敬尧在上海滩的教父位置。许文强与丁力在上海的故事,离不开冯,波澜壮阔的斗争以此三人的恩怨徐徐拉开序幕。
能坐到这个位置,冯敬尧自有其控制局面的手段。他在法租界可与法国人平起平坐,因为他有实业,有一批人为他卖命,于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恰是乱世中平衡局面的重要力量。真正的老大,是不会在一线砍砍杀杀的,只会在一个微笑中将绊脚石一一解决,冯敬尧便笑容满面,更多的时候,他看上去是个慈祥的人,是个喜欢帮忙的好人,他总是穿着长袍马褂,斯斯文文,说话低沉而沙哑。
在许文强与丁力占了李梦麟地盘后,冯敬尧并没有干涉,而是要求按以前的规矩办事,抽百分之十的利。许文强年轻气盛,不愿抽利。冯敬尧便前来许文强的赌场看看,他慢斯慢理,抽着烟嘴,丁力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心中的偶像,激动得不知所措。而冯则是微笑着,邀请他们隔日到府上参加舞会。他感到这两个年轻人的份量,习惯于别人顺从的冯敬尧从许文强的矜持中看到了新生力量,他不得不重视。而舞会上许文强的从容表现,出面帮其解围的果断作风,更令冯刮目相看。他识得这个人才,尤其是车站发难程程被劫,许文强机灵而干练将事态平息,冯敬尧更是断定了许文强的非凡才能。之后,他百般拉拢许文强。在许文强遇到帮会袭击时,没有帮忙,但交待留下活口,他是想让许文强走投无路时收留,让许死心踏地为其卖命。他做事总是步骤细密,步步为营。
把握平衡是冯敬尧运权的重要方法,也是他的精明之处。对于许与丁两人,他是不同的方法来用的。对于丁力,事先,他没有安排任何职务,故意冷落,不久,为丁力在霞飞路买了房子,令丁力大喜过望,随后安排丁务负责一家赌场,表现出厚厚的关心与希望,一下子便让丁力死心踏地了。陈翰林被同事骗至丁力的赌场进行查封,遭暗算,幸得许文强在场救下,事态平息。冯敬尧得知后大怒,斥责丁力,转而安慰并说,你自己负责的事情自己做主,许文强有许文强的事。话虽不重,却有激丁力自立的意思。此时的丁力,渐渐得在内心与许文强较量,他在冯敬尧的鼓励下,逐渐成长,也成为冯的心腹。后来许文强逃离上海,丁力得势,冯敬尧还是牢牢把握住权势,为平衡局面,一面让丁力负责,一面任用祥叔的表弟作经济顾问,他一直是幕后的真正主宰。
但冯敬尧也有致命的缺点,这也导致了他最后的失败。分析起来原因挺多,重要的有三条,值得欲成大业者鉴。
一是用人猜忌。在与许文强合作的黄金期,冯敬尧一边用许文强
,一面害怕他与自己离心离德。眼看着许文强能力出众,他在心里面是猜忌的。在与许一起赴庙会时,遇到算命先生,那算命的一番美言令冯敬尧笑逐颜开,转而给许文强算命时,一句"你的前途比刚才那位先生还要威风的多",令冯敬尧脸色骤变。这句话其实是触到了冯的内心,面对许文强的崛起,他不是没有顾虑的。他那种大气在许文强的面前便消失了。所以后来他对本来放手的事情插手,有意无意收买丁力离间许丁二人,一边又想掇成许文强与冯程程,使许文强真正成为自己的女婿。他一面是想拉,一面又在防。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许文强,遇到了许,对他也是遇到了注定的克星。
二是不识时务。冯敬尧作为上海闻人,本应懂得顺应时代潮流的,面对日本的侵华势头,他若想在上海继续立足,只能站在国人立场上,即便是虚假的表现。但冯敬尧竟然看不到这点,不仅与日本人狼狈为奸,还对爱国人士施以毒手,这在形势上造成了他在上海的孤立,鲁秋白一篇文章便让他声名扫地,许文强重回上海后,几篇文章一发,他便无法立足。在这点上,他不及聂仁王,满口的爱国与仁义,轻易便控制住了上海的新势力。这时,冯敬尧本应及时收手,另谋出路,但冯敬尧最后更不识时务,镇压工人运动,暗杀聂仁王,结果一败涂地,令形势无法逆转,他那曾经锋芒逼人的刀刃终于钝了。
三是不留后路。作为黑社会的总头目,冯敬尧最大的手段,还是敢于下毒手。暗杀陈连山、处置鲁秋白、追杀许文强等等,冯敬尧在处理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想斩草除根。当然,这也促成了他的成功,所谓无毒不丈夫,成其大事者,从来都是要不择手段的。但这也最终注定了他的下场。他终非正道,树敌过多,事实上斩草岂能除根?暗杀陈连山未成,差点害死自己的女儿,处置鲁秋白过狠,血腥气令他斯斯文文的形象萎然坠地。追杀许文强,造成许的灭门之灾,逼得许文强无法回头,只能与他拼下去。他本也想为自己留下后路,但他最后的后路被丁力截断,许文强的一颗子弹,让他成为上海滩头的一滩血,臭名昭著。
在被责令离开上海时,冯敬尧已经苍老了,早期谈笑风生一言九鼎的冯敬尧一去不复返。他走在花园里,程程陪着她,秋深了,他说起叶落归根的话,不无感伤地回忆起程程小时候,转眼女儿这么大了,能回到从前多好呀。他说:到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这一生也值得了。他明白得太迟了,他不可能回到从前,一切都无法回头。
最后的上海滩有个意味深长的镜头。许文强与丁力重新控制了上海,那个不可一世的冯敬尧,曾经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都已经了结。许文强与丁力在百乐门听着音乐,回想往事,不胜唏嘘。长贵前来报告说,公共租界来了两个外地人,占了地盘,不肯交费。丁力先是说,与他们谈谈,转而下令将他们踩平。许文强在一旁平静地看着,悠悠地说,冯敬尧一生做错了一件事,如果当初也像这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故事似乎回到了开头,当年那两个稚嫩的年轻人一样不肯交费,冯敬尧却阴错阳差地放过了。他精明一生,也许这一开始便错了,他在无意之中,早就为自己铺下了不归之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不是自己决定的,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只需自己粉墨登场,将戏演完。
[话说上海滩]之十:书生报国路几条
中国读书人一向有个理想,叫做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一种良好的愿望。事实上达者未必兼顾到天下,穷者想独善其身亦难。他们有理想,有抱负,亦有才华,只是在社会上走一遭后,往往撞得头破血流,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离最初的理想只会越来越远。
许文强报国之梦的开端,是搞学生运动。事实上,学生运动是种无谓的牺牲,鲜血流过,街道依旧太平。这条路上,曾有过许文强、鲁秋白、欧阳汉等人的背影。他们走上街头,挥臂高呼,喋血明志,何其壮哉。只是这条路极短,很快便不通了。他们流入社会,才发现路有千条。
许文强醒得最早,他在狱中便想清楚了。女友蔡小冬的惨死令他悲伤欲绝。往事不堪回首,他再也想重提过去。他对方艳芸说,人是会变的。他不再是热血青年,而是在上海滩追求物质的冷面郎君。这样,才有了无尽的厮杀,恩怨的纠缠,亡命天涯,卷土重来,最后是喋血街头。
在亡命香港之时,许文强曾说过一段平静而苍凉的话。对前来找他的陈翰林说:第一次为了国家民族,结果我做了三年牢;第二次为了国家民族,我失去了一个手指。这些痛苦一辈子经历两次
还不够吗?我追求理想,结果是一无所有,反而现在才得到安宁。这句话曾被一些正统的人士批判,说许文强是个社会的败类。事实上,是这个社会先负了他,他最终又何曾负这个社会?恰是这句话,表明了许文强的真性情。他不是一个满口国家民族的伪君子,却在关键的时候能保住气节。这是他与冯敬尧及聂仁王的最大不同。
许文强最后死于街头,也许这时候的许文强离国家民族确是很远了,但这个结果,是他从报国之路开始的。他想与这个社会同归于尽,爱国之梦总是让他在午夜醒来,无法真正的沉沦下去。他痛恨这个社会,却无力挽回。
陈翰林的身上,倒是体现了一个典型的读书人入世的标本,他身上有许文强初涉人生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这样,许文强对陈翰林是有好感的,对陈翰林的成长予以了帮助。而陈翰林也成为许文强人生转折的关键人物,说起来,真是命中注定一般。他们两人,如同硬币的两面,共同表现出了一个书生复杂的人生。
失恋之后的陈翰林,以满腔热情想投入救国运动,于是他从军未成,入了警局当了警官,结果他发现警察比流氓还要滥。他们向江湖上的人收黑钱,草菅人命,无恶不作。这时候的陈翰林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与他们格格不入,在执勤之时,被同事狠狠的算计了一把。在许文强与丁力的赌场里,陈翰林遭到暗算与痛击,幸亏许文强出手相救。丁力教训他说:傻瓜,像你这样被人干掉都不知道。许文强说:在上海这个地方,你越卑鄙就越有前途。你要想立足,必须同流合污。他们滥,你要比他们还要滥。陈翰林此时才有所醒悟。
事实上,走入社会之后,何处不是这样呢?当年在大学课堂里接受的爱国主义与正义,在现实社会中,不是一张白纸,而是有着丰富的内容的。在那个时代,恰是乱世,单纯的书生意气注定是一事无成,甚至是死于非命。陈翰林对这一点,一直缺少真正的认识,得到教训之后,亦未能真正成熟起来。也正是这样,陈翰林在上海滩中表现出了另类的气息,有点可笑,却也值得同情与尊敬。
陈翰林的不成熟,最终导致了许文强的人生道路的逆转。当许文强告诉他山口香子欲对精武门动手时,曾叮嘱,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但陈翰林出于公心与正义,处理的时候没有周全,致使许文强只得杀掉山口,亡命香港。更可笑的是,陈翰林对聂仁王的面目认识不清,竟以为跟着聂大头便是爱国。冯敬尧差人破坏了国货周活动,他只身前去抓冯敬尧,真是白吃了几年饭。于是他被革职,赌气前往香港找许文强,最终也导致了许文强的家破人亡,重返上海。
也许,陈翰林便是许文强的心理的另一面,他是许文强内心柔弱的影子,是书生梦不曾醒来的标记。陈翰林最后在乱枪中死去,他的戏是嘎然而止的,如同他从来没有登台过。
现在看来,《上海滩》还是展示了一批民国知识分子的形象,如果从这方面说,这不仅是部黑帮片,还是一部知识分子的成长史。但这部历史充满了血腥气,充满了悲凉感。他们的结局太凄惨。这里面还有鲁秋白,正气凛然,死于非命,欧阳汉,文艺救国,痴人说梦。书生报国,路有几条呢?他们都是书生,即便在社会中挣扎,还是有点落落的书生气。于是许文强才会在内心矛盾斗争,陈翰林、鲁秋白才会愚顽不化,欧阳汉才会在狱中绝食,拒不投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的清高,使他们面对这个社会无能为力。他们不能与这个社会同流合污,更无法与之同归于尽。于是,书生的报国之路,没一条是活路。
与许文强、陈翰林、鲁秋白最终的横死不同,欧阳汉最后离开了上海。他在狱中坚持了斗争,也曾只求一死,但他还是被说服了。他出狱后神情黯然,许文强与冯程程送他上火车时,彼此之间没有了激情,只是死生相隔般的冷静。欧阳汉的离去,也许是个伏笔,是个暗示。 "将以有为也",一死何难,实现理想又谈何容易。在欧阳汉离去的背景下,面对上海滩的荣辱沉浮,书生们的爱国之梦,或许因此而没有陷入最深层的绝望。书生报国,最终是殊途同归,但这个世界上,到最后,谁不是殊途同归呢。这也许是读书人看《上海滩》最后一丝苦涩的安慰,摇摇头,无奈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