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
把大花给我们家养,这是陈叔叔的意思,妈妈和两个小弟弟听了特别的高兴,大花不但是本队耕田的第一等的好手,而且,已经有了小花。听陈叔叔说,如果小花长大了,以后就归我们所有,天哪!我们家也要有自己的耕牛了。
送大花来的是陈叔叔的女儿,叫芙蓉,芙蓉小我一岁,今年十五。小女孩不爱读书,初中还没有结业就回家了,从此,大花就归芙蓉管了。如今大花和小花都来了我们家,芙蓉好是舍不得,照常每天送草料来,还替大花小花们洗澡,刮毛,就像养育自己的儿女一样精心照料。那那时的我正上高一,常常是在学校放假,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我们很少见面,可我每次回家,总会在我家不远处的草坪上碰到她,见到芙蓉,见到她和她的背篓、镰刀,看见她静静地遥望远方,仿佛在等待远方的消息,每当我走过她的身边时,我们都只笑笑,虽然认识,并且只隔着一条水沟和一个并不十分大的水库,但男孩子和女孩子必然是会害羞地若及若离,芙蓉笑笑,我也笑笑,算是招呼,可她每次总是红着脸假装低头割草。有一次也不知道 是什么原因,她一忙乱,手指头被锋利的刀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立即涌了出来,芙蓉一下扔去了刀,用右手紧紧地抓住左手的中指,大声地叫疼,我可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手忙脚乱地在地上帮她找镰刀。
“肖大哥,用地上的镰刀帮我砍一些桑树浆来,它可以止血”芙蓉疼得头上都是汗水,小声地对我说。
“哦”!我笨拙地拿着镰刀,向旁边的一棵小桑树枝砍去。
“不是枝条,是树杆,用刀轻轻地砍一下就有浆流出来了”芙蓉已经疼痛得很是小声了,但还是用力告诉我“砍开一条小口子后,用你的手沾一点来捺在我的手指伤口上就可以了”!我真是笨,一个人在那里东抓西砍,芙蓉看着我这个蠢笨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心底像有熊熊大火在燃烧一样“堂堂男子汉,连这个也不懂,害臊!我心里叽咕着,镰刀狠命地向小桑树砍去,小桑树应声而断,白色的浆水源源而出,可怜这棵小树从此魂归西天。芙蓉见我如此不济,抢过手中的镰刀,狠狠地丢在地上,自己用右手轻轻沾上些桑树浆水涂在伤口上,说来奇怪,鲜红的血水在这白色的桑树浆的作用下,由红而黄,而淡,而止,神奇地止住了芙蓉手上的流血,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从草丛中找回镰刀,切割了一条长长的‘铁丝兰’草,削去叶子,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会儿,一团稠密的浆糊样的东西出来了,只见芙蓉把浆糊再次压在自己的手指上伤口上,然后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可半天也没有合适的东西,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咀嚼草根,涂伤口,什么忙也帮不上,现在又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有忐忑不安地在她周围转来转去的干着急。
“有布条或小绳子什么的吗”?
芙蓉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一道光向我射来,我惊慌地找寻,在书包里胡乱翻动,书和本子都掉了一地,终于,我惊奇地发现在书包的一角,有一条小手绢害羞地躲在那里,我兴奋而激动地叫起来
“啊!有手绢”!然后双手递了过去。
“帮我包扎一下好吗,书呆子,我一只手包不了”?芙蓉气呼呼地说
“哦”我的脸更红了,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在升腾。
。。。。。。
从那以后,我很是怕她,回家时远远看见她总是低着头,但芙蓉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能见到她,一样的笑笑,只是她的笑似乎比以前更甜美,更动人,而我的笑却总生硬得苦涩而害羞。大半年过去了,小花已经成为大个子了,,每次我回家都能发现它的成长,妈妈总是笑着说:
“有了芙蓉的照顾,用不了多久,小花就变大花了,那时,我们家也该有一头自己的牛了,这些都是芙蓉的功劳啊”!那种幸福和激动,曾让我的心感动过N次。也是从那个时候,陈叔叔家和我们家往来更加密切了,以前是逢年过节才走动的,变成了今天的谁家有好吃好喝的都少不了对方,爸爸也常常跟我们提起陈叔叔一家的好处,让我们从小就要记住,长大以后懂得报恩。因为有了小花,两个小弟弟也是一天不得闲,一有空就带着小花,牵着大花去对面的山坡吃草,或者下水库去给它们洗澡,当然,自己也免不了要在水库中游上几个回合,那时的小弟弟可是本村的水中高手。
终于到了假期,离补课的时间还有好几天,我也能如愿地在家呆上七、八天时间,我总能在每天的下午四点多钟见到背了一大背草料的芙蓉,她娇小玲珑的身材,在阳光下总是那么美丽而且高大,让我感动。她来到牛棚,放下草料,认真仔细地清理牛棚的杂物和粪便,然后爱护地摸摸她心爱的牛儿,而这时的我,却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一切,偷偷观看她自然而然地发生,成为一生的记忆。放假的第三天,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一大早就喊醒了我
“芙蓉一个人割草料太辛苦了,你这几天没事就帮忙一下吧!”
没办法,母命难违,其实,我个人也是愿意的,总想有个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或说想看看她割草的身影。果然,芙蓉早早就来了,两个背篓,两把镰刀,已经准备好了,她要和我一起去,我一阵惶恐不安地望着母亲,寻求帮助,可母亲似乎看不见我的请求说:
“芙蓉,阿大没有割草的经验,你多帮帮他!”
“嗯,伯母,您放心,我保证让他有一大背篓草回来。”芙蓉自以为师地回答,天真的笑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光彩照人,而我只有灰溜溜地跟她的身后,做一条忠实的尾巴。
“割草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鲜嫩的小草握在手里,要轻重得益,太紧,容易割到你的手,太松,草又割不断,而下刀的部位,最好选择在草的2/3以下处,镰刀放平,然后有节奏地来回割草,才能又快又好,不然,小心你的手指。”听着芙蓉的指点,我心里很不耐烦,一个人叽叽咕咕地边说边开始割草了,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能难住我吗?
“哎哟!”
“怎么了?”芙蓉听见我的叫声,丢下镰刀冲了过来,我也像她那天一样,用右手握住左手不放,芙蓉着急了,冲上来用力掰开我的手,鲜红的血一涌而出,芙蓉仔细一看,我的手指不是镰刀割的,而是草上的刺划破的,原来,我不认识草料,对着一排有刺的草用力握住,刺不但划破了指面,还一起划破了指背,好几根带钩的刺正深深地扎进肉里,痛得我心烦意乱,俗话说,十指连心嘛!看着不断流出的血,我差点儿哭了,芙蓉熟练地像那天一样,一小会儿就把我的手指包扎好了,她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镰刀对我说:
“你休息一会儿吧,等我一个人来割”。这时,我看见她娇嫩的小手挥动镰刀,草们便一排一排地倒下,一小捆一小捆地放回背篓,不到一顿饭工夫,她的背篓已经是满满的一篓了,镰刀在她轻盈的小手里跳舞,像乐队的指挥棒一样潇洒自如,草们也就被她迷倒了。
南山的山坡是好大的一片草坡,没有种过什么庄稼,杂草就好多好多,对于她这样的熟手,割起来也就的确容易了,她放下自己的背篓,接过我空空的篓子,又望了望我受伤的手指,苦笑着开始了下一篓的割草工作,不到中午,我们俩的两背篓草已经是沉甸甸的了,我信服而高兴地望着面前的小姑娘,一种收获的快乐也从心底渗出,我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看着芙蓉笑了,这一次脸没有红,而心却在沸腾着。
高二的假期只有三天,刚回家的那天晚上,爸爸为了招待我这个“高材生”,特地杀了一只鸡,还在几里地外的小镇上搞来了两斤猪肉和两瓶老白干,晚上,陈叔叔和隔壁的大伯父、小叔叔都来了,还有小我四岁的堂妹,这个小妮子是村子里最调皮的一个,成天乐哈哈的不知道啥是个愁滋味,吃完晚饭的时候,爸爸和陈叔叔他们大人还在桌上猜拳喝酒,堂妹子一把拉了我就往外跑
“干什么啊?小妮子,小心我打你哦”!我边跟她跑边大声叫
“哥,你叫什么啊!我还能吃了你?”
我笑嘻嘻地说“那也是,看你小朋友能有什么招数”。
堂妹拉我到院外的一个小土堆上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哥,你得请我,你。。。”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小丫头。
“哥啊,告诉你,我们村子里有个姑娘她说喜欢你,你说要不要请我啊!”说完,把个小脑袋歪在一边,定定地盯着我。
“你,乱讲,小孩子家家懂个屁”,我假装生气,转身要走的样子。
“哥,你别走啊,你不问问我她是谁吗?”堂妹显然想调我味口。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个女孩子喜欢我,我也是一个十六七的小伙子了啊!
“哦,瞎说,能有谁哦!”我说完悄悄地望着她,其实心里早就想她说出那个女孩子是谁了,这样漆黑的夜晚,脸也肯定是绯红的了。
“哥,我看你啊,早想知道了对吧,那告诉你,她是我们村陈叔叔的女儿,陈-芙-蓉!”说完,小妹崽一溜烟跑了,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家门前,望着远方,眼前总是那个熟悉的小女人的身影。夏日的夜空,繁星点点,那星落棋布的星中,我总感到有那么一颗在天边向我招手,我心底就开始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冲动,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少年情怀的蠢动。在家的那三天,我没有能见到芙蓉,而这三天,是我最难煎熬的时光,我比平常起床也早了好多,一个人呆呆地在家门前的草地上站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芙蓉家的方向,早上、中午、晚上。。。大花、小花的草料是母亲和我的两个弟弟操办的,我一个人没精打采地东一头西一头的混着,直到第三天晚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陈伯母才背了一大背篓草料过来,还问了问我的学习什么的,很随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忙乱而沉重的高中生活结束了,我以‘半灌子水‘的成绩考入了本地的一所财经学院,一种挫败和心灰意冷让我痛苦地回到家里,可我可怜的爸爸妈妈却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晚上还要请客,爸爸忙着置办酒肉,妈妈特别的兴奋,一边办菜一边还哼起了几十年也有再哼的小调。这时,陈叔叔也从村子对面跑过来向我道贺,硬是拉着我去了他们家,说什么这是给我洗尘接风。晚上,我在陈叔叔家再一次见到了我想念的芙蓉,她更漂亮了,也更丰满了,一对高耸的乳房,就像两小白免在T恤衫下乱闯,园园的眼睛,白析的脸蛋在家乡昏眩的灯光下闪动,我的心也跟着摇动。菜一道道上来了,我看见她白白的小手,就好像菜地的大葱,那双传神而晶莹的大眼睛,仿佛有丝丝的泪痕,而我却在陈叔叔、大伯父们的恭维和劝酒声中飘然,迷失了自我,还是陈叔叔他们背我回到家来。第二天下午,我刚起床就听堂妹在那叽叽喳喳,说芙蓉一个人去了上海,去了她姑妈家,说是她姑妈给她找了一个上海男朋友,我母亲在旁边听到,叹息着自语道:“多好的媳妇啊!”
那个假期,是我一生中最匆忙也是最难过的假期,整天都是亲朋好友的酒席、同学的吹捧,我在吹捧中挣扎,而我,每到夜深人静时,芙蓉总是甜甜地笑着向我走来,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指,给我包扎伤口,只是她娇小玲珑的身影总是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就象天边的流星,在我苍凉的心中划过,成为过客,而她的美丽、善良就是我这一生的风景。
出来读书四年,我一次家也没有回过,假期就在外找工做,一方面赚钱,一方面也不想回家,终于,等到大学毕业了,拿到毕业证后,我的工作也找好了,这时,我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回到我的家,本来想着给爸爸妈妈报个喜,我已经长大了,我能挣钱了,然而,芙蓉的消息,让我痛哭了整整一周,几天后,我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伤心的故地,那个我一直向往和梦回的地方,疲倦地回到了单位。故乡还在,美丽的山水还香,可芙蓉却在她结婚后的第一次生产中因心脏病而永远离开了人间,离开了我的视线,只在心中、在梦里留下些许遗憾和歉疚。
岁月蹉跎,往事如烟,人的命运总是给我们善意地开着玩笑,给我们的人生加入一些无奈和忧伤,我们不可能改变,我们也不可能选择事后的所谓正确,也如多年的梦,凉风而过,心底总有丝丝的酸楚。
也许,也许,一切的往事如风飘过。。。。。。
肖明大2009*06*30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