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李商隐无题诗的艺术特点

    李商隐性格优柔内向，多愁善感，这也注定了他诗歌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风格。当代作家王蒙就认为是李商隐的性格成就了他的独特诗风。他认为作为一个诗人，李商隐常常深入地钻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对于自己的身世与情感的“寥落”，“惆怅”境况十分敏感，又十分沉溺于去咀嚼体味自己的“无端”与“惆怅”。　“自怨自怜的结果使一个敏感、多情、聪明而又抑郁的诗人更加失群寡欢。”　可喜的是，李商隐虽一生不得志，他忧伤消沉的诗歌，却能牵动着千万古今读者之心。

他的第一首无题诗《无题》（八岁偷照镜）和于公元837年（26岁）写的《无题》（照梁除有情），相对于后期的无题诗，就显得比较明丽，感伤色彩比较清淡。

八岁初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以上这首《无题》（八岁偷照镜）诗中所写的少女，早慧、美丽而又好学，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美好的姿容、品德和才华日益显露出来，却被藏于深闺，虚耗青春，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隐然有作者自况的意味。“十五泣春风”流露了诗人浓重的忧伤与苦闷。

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裙衩芙蓉小，钗茸翡翠轻。

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上面这首《无题》（照梁除有情）诗的前四句和“八岁初照镜”的前六句相似，通过少女的容姿托喻自己的才名早著。“锦长”二句写少女锦书寄远，细眉传恨，诗人借别离的幽怨曲折地传达出自己在政治上的失意。诗歌最后还应用了比兴手法以“弹棋局”隐喻朋党倾轧的政局，道出自己在政治上的不得志。其实，对这诗还有另一说法，有学者认为是诗人为他与王氏婚前己有的前室柳枝所做，这又是李商隐的无题诗歌易引起歧义的又一例子。

公元838年李商隐和王元茂的千金结婚，婚后虽然生活美好，但这使他也为此陷入党争的旋涡中，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我们上面提到十五首无题诗中，十三首是李商隐在婚后所作的。

李商隐将无题爱情诗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他善于传达意境，能在诗歌中呈现丰富的艺术内涵，并自然、深刻地表达诗人的情感与亲身体会。他采用比兴、象征手法，加上心理描写、与典故的运用，并全面学习前人的长处将之融合成自己的风格。学者高民就做了这样总结：“他的悠悠情思和奇丽比喻源于屈原；他的伤时忧国、沉郁顿挫法承杜甫；他的转折伸曲、独特思想得李贺启示；他的词旨隐晦、意境朦胧有阮藉遗风；他的语言时而清新似乐府之体，偶或又华丽浓艳类齐粱之传；他的某些长篇诗古风雄直、格局恢弘接近韩愈歌行；他的抒情写景诗又常常绰约多姿、风逸飘洒不失盛唐余韵。”

另一学者周振甫也对李商隐做了这样的评论：“商隐的《无题》诗，思深意远，情致惆怅，有百宝流苏的光艳，有千丝铁网的细密，有行云流水的空明，使读者荡气回肠不能自己。李白清新俊逸，没有他的缠绵悱恻；杜甫沉郁顿挫，没有他的光艳密细；白居易清丽风情，没有他的思深意远。他在艺术上的创造，是在李白、杜甫、白居易诸大诗人以外，另外开辟了一种境界，丰富了唐代诗歌的艺术成就。”

在《献侍郎钜鹿公启》一文中，李商隐提出“属词之工，言志为最”，“虽古今异制，而律吕同归”。说明他注重讲究音律，这同李白的不愿受音律拘束，律诗写得少的不同，他要求律诗要写得极为精工。因此，李商隐的诗歌有充满整齐、对仗和音乐性的美感。

以下我想从意境美、“意识流”与心理描写、比兴与象征和典故四方面来讨论李商隐无题诗的艺术特色。

1、意境美

意境是中国诗学的一个重要概念，在文学作品中，主观的情、意和客观的境、象，是最基本的创作原料。如何处理好情与境、意与象的关系，成为了中国古诗一个重要的美学问题。意境是诗人从主观感受出发，在兴发感应的基础上，移情入景，化景为情，然后创造出一个独立自主、生气盎然的天地。在这意境美形成的天地里，成功的诗人还营造了“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情境。

李商隐不仅善于在诗中营造蒙胧的意境美，同时他还善于通过许多互不连贯的意象将他的爱情生活中的痛苦，惆怅和思念以意象迭加的手法，让读者在虚虚实实、幽折幽微的情景中，在似有解又似无解的迷猜中去理解他诗歌中述之不尽的爱情，这形成他无题诗的一种独特意境美。

让我们先看一看李商隐的无题诗的代表作之一《无题》（昨夜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坐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像他的其他无题诗，李商隐在诗中营造了多个多变的场景。“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诗一开始就出现两个场景，一个热闹，一个冷清，诗虽言昨夜，却烘托出时光的流逝，星光灿烂，夜风习习，一下子整个现场气氛就显现出来。这里边有追忆，有暗示，有温情。“画楼”与“桂堂”加强了对场景的渲染，使得对昨夜的追忆抒情气氛更加浓郁，为全诗做了一个美丽的开始。

        除了运用意象，诗人也融合比兴、象征手法，增强诗歌的内涵和意象的暗示性，以形成诗境的朦胧美。“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诗人通过“彩凤”和“飞翼”，象征美满的爱情由灵犀心灵相通。这样形象生动的情景，让读者充满联想，使得这两句诗词成为最为人吟诵的诗句之一。诗人丝毫没有对痛苦的描写，然而却以象征手法和新奇的比喻，通过相爱双方的复杂微妙的心理，道出不能合和的深刻忧伤。

“隔坐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诗歌的三联与四联构成了强烈的对比，灯红酒绿与孤独凄凉，热闹欢愉与冷清劳顿，让人从中体会到生活的荒诞，人生的无奈。

李商隐的另一首家喻户晓的无题诗也同样充满着浓浓的意境朦胧美：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诗歌写他与情人相见的不易和离别的痛苦，诗中各联中所营造出不同的意境，从不同方面表现着融贯全诗的复杂情感，同时又将这复杂情感发展为心理过程细致情深的抒情，再现诗人心底的绵邈深情。“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诗人与爱人会合遥遥无期，蓬山万里，青鸟难凭，但仍然抱着无限的希望。诗句描写的意境冷隽迷离，充满忧伤气氛，令人怅然若失。诗歌显现了神秘、蒙胧的精彩画面。

    李商隐的无题诗《无题四首》（其一）也同样令人叫好：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首诗以意传情，虚多实少。看似意象繁多，细寻起来却是处处云遮雾绕。这诗围绕“远别”，抒写与心上人爱情受阻，相见无期的痛苦。诗人时而写梦，时而回到现实，将梦境与实境杂糅在一起，既集体又模糊，既沉重又飘忽，于蒙胧之中见渺茫，于繁艳之中见凄凉。恰恰是这种如梦如织、真幻莫辩的含糊把梦一般的爱情与人生表达得真切而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