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生命
——512汶川地震后个人成长报告
毛智文
湘川情社会工作服务队
说明：我的个人成长报告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512汶川地震改变我的人生命运。讲述作为一名残疾人志愿者，如何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面前，克服重重困难也要赴灾区援助地震伤残人员，面对成千上万的伤残人员，内心又经历了怎样的磨砺和痛苦。在灾后心灵家园重建过程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提升。第二部分是人生成长分析。从灰色的童年，到痛苦的青少年，又如何蜕变到成熟的心理阶段，如今又是怎样面对自己的苦难人生，持有怎样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第三部分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归宿和定位。
如果说512汶川地震前，我的生活是平稳而安逸的话，那这场地震，不但改变了灾区地震致残人员的命运，同样也改变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使我的人生轨迹不再按原有的规律运转下去。它发生了质的飞跃，让我不得不全力以赴，以至于回过头来看，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而我的生活也从此被打乱，和心理学有了更紧密的联系，让我的人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我想，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从我3岁时发生车祸失去左腿，到与今后要为残疾人心理学所做的工作之间的联系，仿佛一颗颗看似散乱无章的珍珠，实际上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轨迹和光芒……
一、512汶川地震改变我的人生命运
1、心理援助的起因
512汶川地震发生时，我正在工作室上网。得知地震造成这么大的人员伤亡和损失，我很是震惊。联想到地震房屋倒塌这么多，肯定会有不少人变成残疾人。我作为一个残疾人，当然更能体会到这些地震伤残人员那种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因为他们比一般残疾人更加不幸，不但自己的家园毁了，亲人也遇难了，再加上身体残疾后，需要别人的照顾，会让他们产生绝望的心态，觉得生不如死，弄不好会有人选择自杀。我觉得应该为灾区的残疾人做点什么，正好残疾人爱心互助会的苏建飞会长来找我，我和他说了这个想法，苏会长觉得残疾人尽管是社会的弱势群体，但也有责任承担社会义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十多个残疾人一起开会商量援助灾区的事，最开始每个残疾人捐款500元，然后有人提议再举行义演，可以向社会多募捐些钱送给灾区，到最后有人说想去灾区看望那些残疾同胞，通过我们的现身说法鼓励他们振作起来。但我们的想法，遭到了好心人的反对。他们认为灾区余震不断，瘟疫流行，危险很大，不能冒这个险。苏建飞说“就是死，也要去四川。”老马见劝阻不住残疾人志愿者的决心，只好想方设法帮助我们，在他的努力下，我们和国际华人医学家心理学家联合会主席邓明昱博士取得了联系，成立了国际中华残疾人心理援助联盟湖南娄底大队，并接受心理专家的专业培训。邓明昱博士在电话里和邮箱里勉励我们，说残疾人心理学在全世界都是一片空白，而我们去四川灾区援助残疾人，不论是从理论还是从实践上，都丰富了心理学的内容，具有很大的社会意义和研究价值。邓博士的话，让我们去灾区援助的目标更加明确，也更坚定我们的决心和信心。
2、遇到的困境
没想到我们的援助计划在网络上被网友关注后，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大讨论，80%的网友反对我们的做法，认为我们是做秀，是炒作，是心理阴暗的表现。同时，20名残疾人志愿者的吃住行都需要花钱，而面对如此大的社会舆论，一些原本想支持我们的爱心企业也不敢资助我们了，致使我们陷入社会压力和经济压力的危机。如果就这样放弃，我们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留下终生遗憾。经过紧急研究，我们决定自费都要将这件事进行到底，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经历这些事后，我又明白了许多道理，并不是有好心就能办成好事，而残疾人想做成一件好事更是难上加难。
3、援助的方式
从2008年6月7日从娄底出发，到2008年7月底，我们在四川灾区共援助392人，1500多人次，数千群众，举行义演6场，为灾区残疾同胞募捐3万多元，应该说取得的成绩和效果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得多。我们将残疾人心理援助总结成“心灵抚慰+生活自理辅导+ +就业创业指导”的立体援助模式，从改变心灵入手，以激发生命潜能为目标，特别是我们自创的残疾人生活自理学，在心理援助中发挥了特殊而重要的作用。比如：双腿没了，上厕所该怎么办？双手没有了，怎样喝水吃饭？怎么用假肢走路？怎么座轮椅？怎么上下楼梯？这是很残酷的，不解决好这些现实问题，就会产生“自己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的思想，就会自暴自弃。自信与勇气从哪来呢？而这些是书本上没有的。但我们残疾人志愿者可以把长期以来摸索出来的实际经验教授他们，把掌握的自理知识和技巧告诉他们。绵竹市城北中学校长杨天明在512地震中失去了双大腿，经过我们残疾人爱心互助会的援助，短短一个月就能上下楼梯及解决生活自理问题，美国的康复专家见了连连称奇，说同样的康复训练在美国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达到这样自理的程度，而杨校长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华西医院特意将杨校长的生活起居拍成录像资料，用于指导其他地震伤残人员的生活自理康复训练。又比如：何纯英从小比较娇惯，意志力相对薄弱，情绪起伏不定，康复速度很慢；加上性格又比较内向，不太愿说话，算是个难题。做肢体训练，别人做一个小时，她做几分钟就喊痛，连坐都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时间。叫她到人多的训练房去，她偏只呆在病房里；谈心，讲道理不起作用；后来，千方百计让她参加了一次残疾人义演联欢，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样，她的潜能就被激发出来了，越来越充满了自信。
2008年10月，应国际华人医学家心理学家联合会的邀请参加在绵阳举行的“512震后心理援助首届国际论坛”。因在抗震救灾中的突出表现，被组委会授予“国际莫尼卡人道主义杰出团体奖。”在国际论坛上，我根据这几个月在灾区的援助经验和心得，发表了一篇论文《重建心灵家园，激发生命潜能》，引起了海内外专家学者的关注和浓厚兴趣，后被《世界华人心理健康杂志》选录。
4、将心理援助工作进一步推进
随着残疾人不断得到有效的康复治疗，很多痊愈的伤残人员开始返回老家，我们也以为四川的心理援助可以暂告一段落，没想到自投入到灾后心理援助工作当中后，随事情发展已经越来越不可收拾，
2008年8月，当我们第二次走进成都华西医院时，病床依旧挤得满满的，痛苦依旧挂在地震伤残病员的脸上。与往日不同的是，热闹归于了平静，络绎不绝的心理援助志愿者一个不见了。媒体报道，在灾区从事心理援助的NGO已如海水退潮……大量事实表明，离“512”地震不到几个月时间，轰轰烈烈的心理援助运动已经骤然停止。问题很严重，后果很可怕，唐山大地震的教训是：30多年后，其时的少年儿童患强迫症等心理障碍的占到了46%，犯罪率要比同等城市高30倍以上。由心理问题最终引起了社会问题。而通过国际论坛，不但开拓了我们的视野，更重要的是发现了整个灾区重建过程中出现的重大问题，几乎所有的援建队伍都只重视物质建设，而忽视了灾后心灵家园的重建。就算都江堰等地 有民间心理援助志愿者在活跃，可缺少一种政府主导的统筹机制，最终的效果不尽人意。
2008年10月，老马和老头和湖南省对口援建理县工作队谭队长取得联系，带领我们来到理县进行调研，于
5、自我提升和感悟
一滴水，只有放进大海才不会干涸。而一个残疾人，也只有回归社会，才能获得不断的成长。用佛教的话来说，要先有舍，才有得，这才是大智慧。但很多人不会明白这道理，因为他们只看重一时的得失，权衡局部的利益。回顾这一年多来，如果我们残疾人当初不是置死地而后生，包括我自己能在这一年多来提升这么快吗？在灾区援助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政府主导、专家支撑、社会力量参与、志愿服务”社会化服务模式的重要性，也只有这样才能聚集和整合社会各种爱心力量和资源，才能解决灾后心理援助的统筹决策与协调机制问题，难怪邓明昱博士多次强调“残疾人心理援助，首先是一项社会运动。”
二、人生成长经历
1、宽容的力量
我是三岁多的时候，因发生车祸导致左大腿高位截肢。可以说我的童年是充满灰色的，承受着比别的同龄小孩更多的磨难和屈辱。我记得有一次，班上一个顽皮的同学学我跛路的样子，嘴里不住讥笑，当时我倍感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后来见他因学习成绩不好被他爸爸痛打一顿时，我还在旁幸灾乐祸。可快感过后，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挺同情这位同学的，便主动叫他一起复习功课，帮助他把成绩赶上来。此后再也没有人嘲笑我的缺陷了，反而赢得了同学们的敬佩。这让我明白了宽容比暴力更有力量，也更有智慧。
2、残疾人心理问题
上帝是公平的，一方面让你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他会从另一方面给你补偿。因为我行动不便，就不像其他同学贪玩，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用在学习上，只有通过刻苦努力读书，才能改变我的命运。因此，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优秀。但在大庭广众的睽视下，我有时还是会产生自卑感，害怕看别人那异样的眼光。可以说自卑和敏感的心理，伴随我走入了痛苦的青少年时期。而在外表，我却表现得很坚强，我想这和学校的教育模式有关，几乎每个残疾人都被催眠了，要向残疾英雄张海迪学习她那自强自立的精神，学习她不屈服于命运的勇气，哪怕再多的苦也要咬牙挺住，在她被神化的光环下，我们忽视了她作为一个平凡女性所遭受的辛酸，难道她在生活和工作当中没有情绪吗？但这等到我学习心理学知识才明白，在那种教育模式下，我们即使有情绪都只能独自默默压抑，直到有一天无法承受了才骤然爆发，而不是学会如何调整控制和管理自己的情绪，更不是学会和别人交流，释放一些负面的情绪。所以残疾人群体之所以特殊，其实不只是因为他们身体缺陷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将自己的心灵紧紧封闭后，缺乏与外界的交流，形成不一样的思维方式，最终导致了残疾人的另一个思维体系。而这种情形在中国残疾人群体中普通存在，这也是残疾人性格为什么偏激，容易走极端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说残疾人群体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存在心理问题，令人遗憾的是这些问题至今没有足够引起政府及心理专家的重视。
3、受益于残疾人现身说法
当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长沙一所学校的时候，却被拒之校门外。原因是我残疾，毕业后无法分配工作。这对于寒窗苦读多年而又好强的我来说，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当时我顿觉整个世界都垮了，原来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不复存在。原来成功不是通过你的努力可以达到的。为了读书，我不得不屈辱地和学校签订一个不平等条约，毕业后我自谋生路，与学校没有任何关系。再加上求学过程中遇到的很多不公平的待遇，让我萌发过自杀的念头。后来是在湘江桥上一位残疾乞丐的开导下，让我明白这世上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但他们仍然幸福的生活着，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呢。从此，我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不再对自己残疾的缺陷耿耿于怀。相反，我怀着感恩的心态，坦然接受命运让我选择了一条与别人不一样的人生旅途，而这正是我来这到这世上的意义和价值。如果我没有残疾，我永远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深入残疾人群体，体验他们生活的艰难和内心的痛苦，更不会将残疾人心理学的研究作为我将来要努力的方向。
三、人生的归宿和定位
我为什么活着？我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是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安排在我三岁的时候发生车祸，让我经历这么多的苦难？以前很多不清楚，甚至迷茫的问题，现在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
道可道，非常道，这就是宇宙发展的规律，也是历史之所以出现必然性和偶然性的原因。512汶川地震对我们来说是偶然发生的，却是地球地壳运动的必然结果。残疾人志愿者去灾区开展心理援助工作，看似因一个偶然历史性事件，却是心理学发展的必然过程。邓明昱博士称残疾人志愿者在灾区开展心理援助，丰富了世界心理学理论和实践；章培军教授称：不论迟早，娄底残疾人的义举，必将载入中国心理学史册。这其中，我想应包含了事物发展的规律在里面吧。
因此，机缘巧合之下，使我有机会对心理学有了更深入的学习和实践，也更坚定了我将心理咨询师作为自己将来发展的职业道路，而残疾人心理学又是我要努力奋斗的方向。随着社会的发展，我相信这条路会越来越平坦，宽广，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残疾人走出过去那种简单、低端的就业模式，从事心理咨询这样高端而终生成长的工作，也必将有力推动中国8300万残疾人事业的发展。
中国第一支残疾人志愿者心理援助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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