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智昌已经没有家了。云南昭通的老家片瓦无存，亲戚散落在云南广东四川各地，唯一从小把他带大的嫂子早已老态龙钟。12岁因为麻风病离家，40多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寻亲，亲人在哪里？

  钱智昌还是决定回“家”看看。清晨来到村里，正碰上他在锁门，换上了一件洗的干干净净的藏青外套，肩上背一只破书包，手杖和拐杖扔在台阶上。和他同住的彝族老婆婆在旁望着，手足无措。“老婆婆要伤心了，”钱智昌嚅嗫着。

  老婆婆的存在，是上天对钱老人的怜悯还是戏弄，无从知晓。在麻风村住到20个年头，老婆婆的两个彝族儿子看钱智昌老实勤恳（彝族村里男人不耕田，粗活全由女人干），便将母亲丢给他，不管不问。两个男人顺手占了他一间房子，还强行“继承”了他的一小片按树林。又20年过去了，钱智昌每天跪在地里种苞谷，大他20岁的老婆婆给“一家人”做饭，这个生拉硬扯的“家庭”一直存在至今。“没有感情，总是想回家，”钱智昌对我说。

  那么，就帮他回家吧，就算回去看看也好。

  从四川普格县到云南昭通巧家县有长途汽车，三小时的车程并不太远。钱智昌的嫂子，还有一个侄子和侄女住在巧家的村子里。会有人来接他吗？钱智昌说，借手机联系过了，“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国家再帮助一点……如果他们不接纳，我六十多岁了，离开人世也好……”这番话，钱智昌支离破碎说了好几遍，说不下去，眼睛红红的，抽噎着，低头沉默。

  带钱智昌来到山下普格县长途客运车站，天刚擦亮，买了两张车票。去巧家的车早上八点半开，四川冬天早上很冷，他拄着拐杖孤零零的东张西望，空落落的站台，像一份空落落的希望。

  到了巧家车站，我举着摄影机跟钱智昌下车。大门尽头，一个干枯瘦小的身影独自站立，只有老迈的嫂子亲自来了。钱智昌的拐棍颤抖着，急速杵着地面，向希望奔去。没有想象中的扶肩恸哭，两个老人在相距两米远的地方定住，相对无言，老泪纵横，许久，嫂子偏过头，用手帕擦红红的眼，转身走进候车厅。钱智昌紧紧跟着。不忍打扰，让他们说会儿话吧。

  晚上，钱智昌的侄子侄女都来了，旅馆昏暗的灯光下，家庭会议沉闷而尴尬。侄子代表家人向我们宣布：“刚才我二爸（钱智昌）想到办法，我们也是这个思想……能够进到养老院去。你说转到巧家这个地方，没有地，也没有房子，我们也没法办……”

  是啊，远方穷途末路的亲戚投奔来了，带着一身麻风病的过去，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负担，就算身后有摄影机跟着，没办法，谁也没有办法……都是预料中的结果，钱智昌心里怎么想，我不敢问。

  关上摄影机，坐下来跟他们好好谈。钱智昌老家没有地了吗？其他地方亲戚怎么想？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去哪个养老院？要办什么手续啊？你们跟去一个人好不好，问问怎么可以进养老院？

  “不行啊，没有办法，明天要上班，我们这边是云南，对四川不熟悉，你们带他去吧，今晚住旅馆的钱，你们帮他付了吧……没有办法。”

  我咬着牙，听这些话。钱智昌低头坐在一边，不说话。

  就这样吧，明天，带他去普格县养老院，也许还要去民政局，然后……

  这次，真的只是“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