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园夜话
普普通通做人,开开心心生活

五孩

发表于 2006-10-10 15:48:00 类别:小说

  我是在漆水河堤上遇到五孩的。七八点的样子吧,晚饭后来河边纳凉的人很多,我以为他才下班。“上啥班!放假都半年了。”五孩前后看看,又说:“回去也是热,吃不下饭,还不胜蹲这儿谝一会儿。”于是,我们便选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抽烟。
  河堤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阖家围坐的老老少少,有孑然而行的孤男寡女,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款。那几个聚在一起吆三吓四吹牛皮的肯定是工商所干部警察着装很分明检查院法院的人穿制服绝不是那个屌样子谈恋爱的小青年却很少他们小姐长小姐短毫不顾忌地谈歌舞厅谈恋爱去那地方唱一唱跳一跳也美着哩单位的刘书记说去歌厅的大多是他那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根本消费不起这么说他可能去过谈恋爱的不会去看电影吧我们年轻时才看电影呢现在的电影没有啥意思。
  五孩说他去厂里领生活费了,单位原来答应每月给六十块钱,可半年过去了还没有见到一分钱的影子。接着便大骂中央领导,邓小平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朱榕基具体制定的方案,还说朱榕基面容冷冷的,心狠着呢,和劳动人民根本没有感情。我问厂里效益不好是不是单位内部原因,或者是在市场经济下整个行业处于竞争劣势。五孩当即争辩道:“现在的头头脑脑谁干净,又不是俺厂长一个。”五孩的声音很大,挺有些炫耀的意思。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各人有各人关心的事哩。
  五孩长的象葛优,只是少了那位影星眼里所透出的傲气,因而也更加惹人喜爱。他的大名叫贾学锋,进初中时我们分到了一个班。班主任朱老师常说他一点儿也不象个学雷锋的学生。那时他的学习成绩最差也最捣;可老师从没有讨厌过他,就连批评也很含蓄,老师说:“贾学锋同学捣是捣,本质不坏。”有一天午自习,大概刚上初一吧,同学之间不很熟悉,教室里没有嘈嘈声,秩序挺好。有个瘦瘦的男生心血来潮,偷拿了邻桌女生文具盒里的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在头顶扎了个小刷刷。不知谁先看见了,“扑哧”笑出声来,同学回头看去,立刻轰堂大笑。那个男生本是平头,现在一个小刷刷象初长成的麦穗一样直直地立在头顶,多象曲子戏里的仓娃呀。这名扮仓娃的小男生就是五孩,他是班里最先被大家熟悉的同学。
  英语课上,五孩足足迟到了十多分钟。他打报告时,小王老师没有理他(我们叫她小王老师是因为她年龄小、个子低、身体单薄、穿着简朴,还没有班里一些大个子的女生显老气),继续讲课。可五孩在外头很有耐心,报告声不慌不忙,老师讲一句,他就打一声报告,老师提高音量,他也增大嗓门。小王老师来气了,红着脸走下去“哗啦”一下把门拉开,“咋现在才来?”问的话很严厉。“报告老师,我去男厕所了。”五孩大睁双眼,似乎深怪老师的拖延。于是,小王老师也忍俊不住,赶忙用课本挡了脸扭过身去。
  有一次上操,体育老师小钢炮(又胖又矮,眼睛还小,虽觉得这样写对老师是大不敬,可我们当时在背后的确是这样叫的。任老师呀,我们多么想回到少年时光,仍和您在操场上踢球,在林荫道上跑步。)整队时一时疏忽放了个响屁,学生中便有人悄悄地笑,小钢炮立刻拉下脸睨视人群,可也没有办法说。不想,五孩竟见义勇为替老师解难,他跑到队伍前边,冲着笑声喊:“笑屁哩,笑。”一下子笑声更炽,连小钢炮也笑了。
  五孩爱惹笑话,模样又逗人,老师们就不讨厌他,只是说捣是捣本质不坏。可同学们知道,他还是个佛爷呢(流传于学生中的暗语,即小偷)。五孩偷的东西小,且不吃窝边草,因此竟没有人揭发他。五孩也从不隐瞒自己的身份。自习课老师不在的时候,他便拿出十几杆钢笔在座位上一字排开,大声和同学讨价还价。几元钱的钢笔,只开出三四毛的价格,有时还得做出一定的让步。五孩的商品中还有计算尺、自动铅笔(那时还很稀罕)、工具书、参考书等,书籍一类销路最差,他便常常免费赠给班里学习好的同学。都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可既然得了好处,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再加上他人缘好,就有更多的男生女生爱和他在一起说笑了。
  可五孩没念到毕业,初三上了几天就退学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啥原因,只记得大家很想念了一阵子。后来我多次想问,有时是张不开口(我怀疑有案发的可能),有时是忘了。
  想不到的,我和五孩的再一次见面竟到了三年以后。这中间我只听说他在电影院售票口处扒窃被公安抓了,也没有过份关注,因为升入高中后,新的学习环境、新的同学和紧张的学习空气使大多数半大的青年失去回忆和与老同学交游的兴趣和时间。
  那是在刘三歇探亲假时召集的一次同学聚会上。刘三也是我初中的同学,俺俩的关系一直很好。他毕业后待业半年,托人办了个高中毕业证走后门参军在宝鸡当了武警。他父亲在肉食公司当主任,认识的人多,家里也有钱。刘三所在中队的指导员恰恰是陕北同乡,好拉关系,于是在父亲来回跑了几趟后,他当上了中队的卫生员,第二年就入了党。刘三复员后活动到公交公司当上了大夫,主治心血管病,上学时竟想不到他会这么出息。参加聚会的同学有七八个,其中便有五孩。人到齐后,大家在院里合了好几张影,便回到屋里吃饭。桌上冷的热的摆了满满的,刘叔还提了捆啤酒招待我们,显得很高兴。边吃边谝,刘三做为东道且混得不错,首先讲起了他们的部队生活。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刘三开口不同凡响,这十四字的格言,我回去后整整齐齐地记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接下去说了什么已记得不大清楚了,无外乎三个月严格的集训,深夜紧急集合搞的长途拉练,车站上堵截通辑犯等等。倒是五孩时而冷不丁打断刘三的话,且露出不屑的表情。刘三说:我们的被子叠得如何方整,五孩就说:我们的被子叠得更方整,我们是用牙把被子咬出方折的;刘三说:我们如何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五孩就说:我整整搬了三年石头,别看我瘦,咱们搬手腕试试。说着把手伸向刘三。五孩喝得啤酒多,这时候喧宾夺主,大有把刘三震倒的气势。都是同学,又常见面,别人也不好劝。于是刘三讲得越来越没有味道,五孩倒越说越有精神。
  俺少教学校在西安哩。刘三,你那部队在宝鸡郊区吧,和省城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俺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一、三、五学文化课,二、四、六学修电器、修车、学厨师,啥都学,每天下午搬石头锻炼身体。干部说了,要立足于当今社会没有专业技能和良好的身体素质是不行了。你刘三混得好,不过能打打针、取取药,你初中毕业还真会给人看病?别说叠被子了,我们上厕所都排队哩,一块去、一块回,队伍不齐不准走。部队好,能这么严格吗?各位,我过去虽然不行,这回在少校可当了整整三年的卫生干事。干事咋了?比班长权大哩,班长上厕所还得说好话给我要卫生纸呢。我这三年可不是混出来的,你想想,考试不及格关禁闭,完不成任务关禁闭,量化打分排后头关禁闭,你们部队是不是这样?啥是关禁闭?把你一个关到小房里,让你找差距,让你想迎头赶上的办法,直到干部满意了为止,那滋味会好受?刘三,你不信咱走着瞧,你过几个月也该复员了,看咱俩个谁安排得好。俺学校干部说了,社会上非常重视失足青年的挽救工作。咋了?我瞎好还拿了三个毕业证回来,初中也毕业了,技能也有了,少校毕业证在一定的时候也管用呢。你刘三入党还不是走后门用钱买的,你再想想用那种方式混进革命队伍,光荣不光荣?
  结果,本来很有意义的相聚闹得不欢而散。我当时想,可能五孩对刘三有啥成见,谁知出门老远了,五孩才挠着头嘟囔:怪我,都怪我,看见戴大盖帽的就来气。
  从那次聚会到现在又过去十多年了,其间五孩摆过烟摊,摆过台球案,其父退休后,他顶替进了工厂,在车间里打砖。由于成人以后的遭遇大都没有少年时期的有趣,说起来难免让人心里沉重,于是,我和五孩和谈话有一句没有一句的,并不热烈。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在烟头一闪一闪的瞬间,可以看到五孩硬碴碴的胡髭和已显出沮丧的面孔。“走人。”五孩起身招呼,“饿了。”这时候,成双成对谈恋爱的反倒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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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同

常常在无奈中对自己轻语,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认识自己,在梦里头;认识我自己,在现实中。看天时,很近;看你时,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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