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歪处想,这里的XXX不是“此处省略XXX字”,也不是某种行为艺术的代名词。 那是小学四年级,有篇课文叫《第一次跳伞》,课后单元练习是写一篇作文,要求“把印象最深的第一次做过的事和特有心情写下来”。哼,最俗套的题目也不过如此了——10岁的我已经有些逆反了,一边藐视一边发牢骚一边顺从,就像现在上班一样。 语文老师是班主任,绝对的权威。年纪比我妈大好几岁,微胖,声如洪钟。她女儿小花儿也在我们班,漂亮娇小成绩优秀,男孩子想亲近又没胆子,众星捧月一般。但一次意外险些毁了这朵花儿的娇艳形象:她因为没完成数学作业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她妈妈扇了大耳刮子。那回可把我们镇住了!虽然北京的小学老师不敢随便体罚孩子,但她印在女儿粉脸上的五指山充分展现了她的威严,所以直到毕业,我们班的纪律都是全校最好的。 相比之下,我妈的笤帚疙瘩、我爸的鞋底子,真就算不上什么了。何况我已经到了能以力气搏斗的年纪了。 我是个好学生,如果只看成绩的话。每学期的评语都是:聪明但不够刻苦,性格应更开朗,并改掉撒谎的习惯。拿我姥姥的话说就是“蔫儿有准儿”。他们说我小时侯瞎话一套一套的,当时总能瞒天过海,最后总被戳穿。看来还是脑子不够使。 这样的学生,老师当然不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可是,她偏偏跟我父母关系特铁!学校、父母单位、家属区,方圆一里,他们随时凑在一起说我的坏话,妄图把我的“坏毛病”扳过来。再加上父母的同事,也就是同学的家长,形成一个严密的监视圈儿,我们每天干点儿什么都逃不脱一双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简直就是个开放式大监狱。 老师和家长之间怎么有那么多话说呢?我从父母那儿得知小花儿半夜睁着眼睡觉,她也知道我几岁才不尿床。我们比父母更有内涵,揣着这些小秘密,不再兜售给其他人。 他们之间也有物质关系吧:我爸利用工作之便帮老师买参考书,我妈更直白,给小花儿织了条毛裤。我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颇不平衡:我的毛裤都是每年用爸爸的旧毛衣接一截子,膝盖以下一共变换了三种颜色,直到我开始横向发展。虽然这种服装设计在多年后成了时髦风格,但那时候,它远比不上给小花儿织的那条。那个冬天,我坐在教室里总盯着小花儿的腿,想象她红色灯心绒外裤下崭新的粉色毛裤。不止因为嫉妒,更因为毛裤贿赂换回的是班主任对我更严密的关注,葬送的是我童年的自由。 也幸亏,我是个好学生,不会因为考试不及格、打架、早恋这些烂事儿被请家长,总是我奉命去邻居家请别人家长。我一般不会被他们抓住大把柄,大部分时候,老师虽生气但总不至于发作。谁知道埋在心里会不会成为隐患,我可顾不得那么长远。 然而,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的魔爪。我的灾难,就在写《第一次XXX》作文的这一天降临了。 作文课总是连续两节,规矩很奇怪,不是当堂写,而是头天在家写完草稿,第二天边改边誊到作文本儿上。这明明是浪费时间嘛!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所以我痛恨作文课,尤其写完后发呆的那一个多小时,真是煎熬。就算再盯着小花儿的腿,也盯不出新鲜玩意儿来! 所以我偷懒:头一天不写,第二天现编。反正老师不查草稿只看最后的成文!就这样,蒙混了半学期,节约了很多个夜晚。其实那些夜晚也只是用于黑暗中的冥想,但比课堂上发呆自在得多。 但我不知道,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早被盯上了…… “今天这堂课,先找一个组的同学念念他们的草稿。”坏了,她走到我这行,伸手敲向第一个儿的课桌。只一“照眼儿”,我就知道她是冲我来的,在她手敲课桌的一刹那,眼睛发出了嘲笑的光。我当时还是很镇静的,回了她一个挑战的微笑。 怕什么?我坐第三排,有足够的时间构思!飞快地,草草写就几十个字的提纲,就是它了! 迈步走上讲台,朗诵开始了:“第一次游泳——今年暑假,爸爸带我到玉渊潭游泳。我是第一次下水,又紧张又害怕……”透过几乎是白纸的提纲,我看到同学们都津津有味地听。讲到兴奋处,语气夸张,竟还博得一阵笑声。看不到身后班主任的脸色,她肯定是洞察一切的。“……虽然第一次没学会游泳,但我已经不怕水了,爸爸说,再练几次就能在水中遨游了。我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好了,混过去了。微笑下台,完~~美~~ 班主任的目光没再转向我。全组人念完草稿,她让大家评选优秀作品,居然还有不少人投我的票!哈哈,这还有什么说的!这一战,是我赢了! 但是,接下去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儿人名,最后撂下一句:“这几个,没完成作业,放学留下写一千五百字的作文!”我的大名高高在上。这份空前的耻辱,受定了! 这时候,同学们的惊讶疑问,对于我,恍如未闻。他们奇怪的是我刚才念的是什么,我纳闷的是:她并没查每个人的草稿,怎么能知道谁没写呢?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为自己鸣冤,可以肯定,榜上有名的这几位,都是真的没完成作业。这女人,果然是一招准! 我想我小时侯是有些城府的,这么好面子的“好学生”在这种时候居然能脸不改色,不让人看出内心波澜。 第一次被留下补作业,那就心平气和地写吧!不就一千五百字吗,写! 可一动笔,就发现不对了。小学四年级啊,哪写过这么长的文章!顶多五六百,就编不下去了。于是,开始细致描写游泳过程的动作细节,怎么呛水,怎么抽筋儿。问题是,我真的只下过一次水,哪儿编那么多不会的动作啊?真是走背字儿,早知是这样,我就不写游泳了。唉! 别人都放学了,我刚游出一千字。班主任没在教室陪着,这还让我舒服一点儿。小花儿在教室与办公室之间闲逛,搅得我心神不宁。 忽然,她跑来给我们报信儿了:“你们几个今儿惨了,请家长了!”哦,这虽然不是第一次,却是因为学习问题请家长的第一次。 无论如何,凑足一千字再说!我决定,放弃作文中的“真实”原则,开始胡编乱造。课文里第一次跳伞就享受了空中的乐趣,我这第一次游泳就不能立马学会?写呗!编呗! 从第一千一百字开始,我学会了狗刨;到第一千二百字,我学会了蛙泳;一千三百字,我已经能仰泳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敢学会蝶泳和自由泳。最后二百字,尽情描写仰在水面的自由自在:蓝蓝的天,碧绿的水,翱翔的鸟儿,愉快的心情……在幻想和造假中,我仿佛真的会游了,竟暂时忘却了近在咫尺的危机,面露陶醉的微笑。 门开了,我没注意班主任的神情,因为此时我已被自己的奇才陶醉了。在别人还在为五六百字踌躇时,我已经交了作业。 但,班主任跟着我走到了门外。我看见爸爸抬起了腿,躲闪不及,一只大脚踹在屁股上。奇怪的是,并不疼。 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是回了家,吃上了饭。 不知道那天是不是所有留下的同学都挨了揍,可能只有班主任和小花儿能欣赏到全部演出。 为什么我说这是“演出”呢?因为发现了爸爸那一踹的虚假。作为父亲,他应该了解,作文并不会难住我。不记得有没有对他解释我不写作文的原由,但可以肯定,他回家后并没把我怎么着。难道只是做给老师看的?大人们的心思,真是摸不透。 后来上中学时,爸爸说碰上了我班主任,聊天时说起印象最深的往事,竟是那飞起的一脚:“您那脚踢得真好啊,这孩子后来老实多了!”我在毛骨悚然的同时,暗自担心小花儿的屁股。 说说另一方面的后果吧:这一千字,严重影响了我以后的写作风格,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胡编乱造、牵强附会。写东西再不发愁凑不够字,而是担心篇幅过半还没扯到正题。真是由奢入简难啊! 现在,妈妈和班主任天天在玉渊潭公园里扭秧歌,继续聊着孩子们的事儿。我知道,班主任依然掌握我的一切动向,就像我知道小花儿哪天出嫁、刚超出肚子里怀了个男孩儿。 但她不一定知道,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游泳。《第一次XXX》的作文里充斥着虚假和编造。好在,语文是能编造的科目,不必太当真。 现在,没人再批评我爱撒谎了。不是我改了毛病,而是很少会被人发现,因为我在他们的教育下,已经健康地成长起来了。现在的我,和他们当年一样成熟了。 不必指责这样的教育是否完美,经历了无数个第一次,我们一代代交替,一代代演变…… (本文首发网易“乱弹广场”的【春梦一场】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