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智）

台湾的元旦连续假期，到东台湾宜兰礁溪唱歌泡温泉，虽然赴上了拥挤人潮，却也分享不少合家幸福。
礁溪地区「汤围沟」整修后的亲水河道，远远就能看见暖泉冒着蒸气，许多出游的一家人沿岸坐着，卷起裤管舒服的泡脚。
每逢连续假期，岸上两侧道路上也都辟出了农产小吃摊。一路走逛，随意张望，饿了开口，冷了泡汤；固然冬意微寒气温又要下降，却再没有比这般散策的假日时光，来得轻松透心了！


我在吃着热腾腾的臭豆腐时，看着一旁几个摊贩的孩子们，聚在一旁玩。
这年头孩子们谁的手上有「PSP」，就如同年轻人谁有新「iPhone」，或者大人们谁买了新「BMW」一样的道理。
当中两三个孩子手中把玩着游戏机，其他四五个别家小孩，目光艳羡的围着看。
他们都被暖厚的厚棉外套包裹着，一脸无忧忘情的玩着电玩。你知道，在台湾其实也有很多摊贩是「家境优渥」的呢！
于是我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一旁，另一位穿着单薄的小男孩身上。
他只有一件灰黑色明显单薄的毛衣，安静的傍着他的母亲。母亲的摊位上，显然是相较之下生意不太热门的玻璃小饰品。


如今在台湾社会每个角落，即使摊贩之间也同样「贫富差距」大着呢！
从孩子们的眼神与气质，就可以清楚看见，这一个孩子平日看了多少电视、在家上网与否，以及有没有电玩在手。
这位单薄毛衣的小男孩应该四、五年级，眼神异常的干净清亮。尽管会被我迅速扫瞄出一丝淡淡的小忧郁，但我宁可解读成，那是一种站在人群中的善良所以羞涩，还有一份对母亲的陪伴倾靠。
小男孩站了一会儿，也望了望身旁一堆绕着看PSP游戏的其他孩子，然后我看着他信步的走到温泉河畔的草皮上，东张西望一下，然后兀自的微笑着唱起歌来。
他轻松而愉快的轻摇着头，蹲下来摸了摸草皮、小树丛，继续唱着因为隔着人流，我只能看见嘴形与笑意，而听不见的歌。
然后我看着他似乎更开心了！他一边唱着、更笑着。他一转过身来，我看见小男孩清润明亮的眼底，满满是春天一般的温暖欢愉！


这让我突然想起，每次我在不同的机场，看着不同国度的孩子们。
那些因为家境优渥可以放假出国玩，并且每人随手一台PSP，始终低头沈迷在游戏中的孩子们，他们每次仰头时若是与他们眼神交会，总让人看见「愤怒、抱怨或疲惫」。
小小的身躯，更多的是小小发胖的身躯，一边在椅子上抖甩着脚，一边面无表情的低头奋战着。
有一回在桃园机场，一名小孩可能是因为PSP充电池没电，便在候机楼大发飙，破口大骂身旁那位一身华丽光鲜的母亲，怎么没帮她充好电，然后是无所顾忌的大声哭闹。
而原先一身名牌，举手投足睥睨环顾的母亲，只能一边狼狈的安抚，一边又返身咒骂同行的佣人或保姆。整个场面，成为让人备觉荒谬的亲子剧；在我苦笑注视的眼中，则如同一幅颜料昂贵，构图用色却杂乱丑陋的画作。


我在人群中，顾客般的趋前，来到那位母亲的玻璃饰品摊子前。
年轻母亲顿时表情紧绷起来，小男孩看有生意上门，也赶紧从草皮那边跑过来。
我东看西看一下饰品，假意又和善的说：「他是你儿子吗？」
母亲点点头。然后我转头问小男孩：「怎么没有和旁边的小朋友一起玩？」
小男孩害羞却还是微笑的低下头。然后我说：「叔叔刚刚看到你在旁边唱歌，很开心的样子喔！你喜欢唱歌是吧？」
这一句话，让母亲也放松的笑了！于是我一边挑着饰品，一边听着母亲闲聊起来。她开心满意的称赞自己的儿子很贴心，说他经常来陪她站摊；虽然家里买不起玩具，孩子从来都不会抱怨。
小男孩在旁边，只是开心又低头的笑着，拉拉袖口，玩着自己的手指。
于是我不禁满脸促狭的提出了一个「特别交易」，我说：「小朋友，我跟妈妈买一个饰品，可是你要唱歌给叔叔听好不好？」


台湾元旦连续假期的周末午后，我蹲在礁溪温泉河岸的草皮上，听着眼前的一位小男孩，专心又努力的，为他母亲的某一个机会，唱一首歌。
他唱的是多年前，旋律简单又动听的，光良的「童话」。
我凝视着这么一位生活中，没有任何玩具相伴的孩子，以及他是如何反倒更能看见，周遭任何一切小花、小草都能与他愉快陪伴。
「我会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小男孩认真的唱着，清亮透明的眼神里，有一些淡淡暖暖的东西，也慢慢的流进我瞇着的眼里。
那是一位羞涩的小男孩，为了母亲，而勇敢挺身的「爱」，化成了一句句汩汩动人的歌声，比身旁的礁溪温泉还更温暖的，送进我的眼前心中。


我知道，这位没有玩具的小男孩，或许在今后生活中仍然有辛苦的未来要继续走，尽管没有比照其他孩子的丰足，但我至少确定了一点：
即使他今后依然没有玩具、也没有围观同伴的羡慕眼光，甚至处在没有电池电力、甚至没有父母在身旁的时刻，他也依然会是一位，真正有能力发自心底去「微笑自处」的孩子！
他没有玩具，所以他的眼中，不会有玩着电玩时的「愤怒、抱怨或疲惫」。
他确实没有玩具，所以他抬头望着母亲的眼光中，充满着一份理解与爱。
即使他终究没有玩具，他也始终是让人愿意去疼惜的孩子，而他也能够随时真诚勇敢的，为自己和别人，唱一首歌！


「零钱不用找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对小男孩说，「因为你唱得，真的很好听！」
我转身跟他们母子挥手时，我看见孩子与母亲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买的这一支白绿色镶嵌的玻璃玫瑰，是2010年很好的纪念。
新的一年才开始，就有一份温暖动人的纯挚为起点，是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