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话 围 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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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05日]

                                                    吴智鹏

    围棋本是带着点仙气的东西，但有名的神仙葛洪却不会下围棋，连棋枰纵横几道都不知道。《晋书·葛洪传》说他：“性寡欲，无所爱玩，不知棋局几道……”这段记载中，围棋竟是用来“玩”的，是玩意儿，而且和“欲”字挂上钩，潜台词是弈者有欲。
    弈棋者总有着争强好胜的欲望。对局之际，大吹牛皮，弈技口才同步施展的人很多，往往棋局上未见分晓，口头上已难解难分。如果旁观者不清，介入争战，则形势混乱，焦点转移，害得那棋局反倒有些寂寞。不过围棋的杀戳之气比不过象棋，故而围观助战的人，吆喝声一般不会太高。
    古人认为弈棋是清正超逸、甚至玄妙的事情。班固的《弈旨》说道：“局必方正，象地则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白黑，阴阳分也。骈罗列布，效天文也，”说得尺余棋枰之间，简直是寓阴阳变化之妙，藏鬼神莫测之机，大可类比一部《易经》。故而弈棋之人，必须有“怀仁”之心，所谓“与天地象其德，与日月象其明”，才是棋中君子。
    然而清心寡欲的弈者毕竟难得一见。我见过古代名局“烂柯谱”，传说是神仙对弈。这局棋黑白布子若即若离，棋风非常飘逸，即便是短兵搏击，也显得十分潇洒，似乎对弈者并无胜负观念，只是以棋会友，作心灵交流（围棋有一古称“手谈”）。在当今的“富士通”、“天元争霸”等围棋比赛上，高手过招，更多的是剑拔弩张的激烈，因为争胜是第一要则。这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有点像自然经济与市场经济。 
我是半个围棋迷，棋艺非常糟糕。纹枰对坐，常常心不在焉，被人成片围歼而浑然不觉。如若与对手旗鼓相当，则一局终了，目数总贴不过对方，实在令人沮丧。
年长日久，便自认非此道中人，于是自暴自弃，迷信《二刻》中的一句话：“棋力酒量，恰象个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减也。”
    当然有时也会自省。“《易》之教也，洁净精微”，围棋既类于《易》，心思就必须“洁净精微”，才有望成为高手。韩国的围棋天才李昌镐下棋时面无表情，如同石头，我猜想这个人的心思可能配得上这四个字。我的数学成绩不好，算法混乱，毫不“精微”，所以围棋下不好。
    棋艺无足道，闲时却也翻翻古代棋经，读到《棋经十三篇》中的一些警句，如“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以取势”；“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我只当作知人论世的良言，而不希冀借以提高棋艺。反正纵有满腹良谋的贤相，刘阿斗也是扶不起的。
    无事摆摆棋谱，玩赏棋子，是颇有情调的，比如“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棋子碰击棋枰的微响也很好听，好比深林叶落，有静入深玄的韵味。然而一旦把围棋与在事变的联系起来，顿时苍茫隐约，颇费参想。《红楼梦》中，贾府还旺盛的时候，贾宝玉写出“宝鼎茶间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的好句。过不了几年，他就换了另一种声调：“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闲情雅致，烟消云散。真是兴亡荣辱，一局可见。
    这天，与朋友下棋，连连败绩，不禁半日怏怏，想起这些变幻故事，情思郁闷。这里脑海里浮现起雪峰禅师的一首诗来：
    深山无人一局残，林间松子落棋盘。神仙更有神仙着，毕竟输赢下不完。
    这首诗的道理真是简单，简直就是童声稚语，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参不透。于是自我释怀：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下过就算了。
                                         20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