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高调访美的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在纽约曼哈顿的外交关系理事会接受活动主持人提问时称：“我们所说的‘一个中国’指的是中华民国，这就是现状。台湾的绝大多数人支持和维护这个现状。我们选举自己的总统、自己的议会，我们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务。”这并非马英九第一次作上述表态.表面来看，似乎是重弹“两个中国”的老调；深一步看，则凸显了两岸在理念、制度等方面的深层次分歧。

　　马英九说的“中华民国”，内涵是什么呢？简单说就是“民主中国”或“自由中国”。这是有历史渊源的。“自由中国”是国民党败退台湾后的自我标榜，以示和对岸“暴政”相抗，从而获得合法性及国际的同情与援助。蒋氏父子统治之下，所谓“自由中国”更像一张贴在台湾政治版图上的反讽标签；其同名杂志遭封杀、“雷震案”的判罚，就是显例。但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意识形态，国民党政权都算不上最厉害的极权体系，宪法里没说国民党要永远执政，其“军政-训政-宪政”的进路，则为党外的生存发展提供了法理空间。至少理论上，国民党和党外争论的焦点不是要不要宪政，而是何时实现。1986年民进党的成立直接推动了解严，党禁报禁从此开放。1991年，凌驾于宪法之上的《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被废止，标志着“一党专政”彻底破产，2000年民进党取代国民党，标志着宪政的可操作性毋庸置疑。

　　台湾的民主制度的建成使“自由中国”落实，随着台湾民主制度的确立，国民党本身也逐渐从一个非竞争型的威权政党，向竞争型的民主政党转变。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复述历史，是要说明，即便马英九赢得大选，即便国共真的再度合作，合作对象也不再是那个国民党了。马英九此次通过该党历史上首次直选当上主席，便是对民主游戏规则的顺应与认同。两岸和谈在台湾方面已被纳入民主轨道，矛盾冲突自然不断爆发。

　　马英九的“一中论”潜台词是中华民国统一中国、民主统一中国，说得更具体些，就是用台湾“宪法”以及国民党党章明载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他就两岸宪法条款的区别指出：“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社会、完全不一样的政治制度、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马英九没有夸大这个区别，不过他表示最关注大陆“民权主义”的进程、对民主、自由、人权的尊重。这是马英九作为民主政党主席的必然选择，否则会被选民抛弃。但对另一方来说，“民主统一”是“不愿完成的任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前总理朱镕基曾表示，只要统一，什么都好谈。似暗指国号、国旗等均可通融。然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名词之争”。

　　台湾在追求宪政框架的过程中和平完成政治转型，这一框架所蕴含的基本精神，也内化为民众的“集体意识”，不可能轻易抛弃，政党必须遵循。另一方面，大陆也要顾及民意，特别是主流意识形态魅力黯然失色的今天，民族主义成了官方凝聚人气的依赖对象之一。民族主义正是强烈反台独的，倘若罔顾他们的呼声，其对“民族整体利益”的鼓吹，适足成为抨击官方的利剑。民族主义本来十分正常，如果渠道畅通、制度完善，通过多方博弈完全可纳入多元化的民主体系。症结是“如果”并不“如果”。而大陆民族主义的高涨又会被台湾理解成“专制淫威”，越如此，民众越需要陈水扁般强硬的总统保护。官方自可唱高调，保证一国两制后“台湾继续保持政府架构”，决不干涉。但面对威权政府，民主政府往往显得弱小些，何况面对的还是那么个庞然大物？好像一只老虎邀兔子同住，前者尽可赌咒发誓不加以伤害，可毕竟心上难安啊！更何况香港在前呢？进一步说，“一国两制”是要求台湾做出改变、让步，大陆却没有相应的改革承诺，可信度又要打折。

　　当那里的“底线”成为这里的“顶线”时，两者的重合面显得相当狭小。就算马英九当选，横亘于两岸的理念、制度分歧也会大大束缚其施展空间。另外马英九素来反共，以致和王金平竞选党主席时，传出北京乐见后者胜出的消息。我们甚至不妨据此追问：马英九会否成为第二个李登辉？尽管不赞成“急统”，但他也反对“一国两制”，认为“这会使台湾香港化”；加上屡称“中华民国”是台湾的绝大多数人的共识，明显犯了某方忌讳。这些都是危险因子。一个非民选政府常常误解民选政府的言行，反之亦然。

　　目前马英九未必想得这么远，因此他强调“维护现状”。据3月25日《联合早报》，马英九这样表述“现状”：“中华民国宪法是维持现状的最好准则，只要以宪法为指标，不要去更动其条文，不宣布独立，也不立刻与大陆统一，这就是现状，这个定义符合美中台三方利益。”谁都知道现状不可能永久维持，而且现状对陈水扁和大陆官方倒是有利的（双方大可渲染“危机”以增强自身的统治合法性）。重要的是，当前的僵局逼使台湾问题愈加国际化。从台湾来讲，他们希望借助新一波的民主浪潮，获得国际支援；从大陆来讲，美国为切身利益计，也会压制台独。

　　台海局势究竟怎样，或许套用陶喆的一句歌词比较合适：“未来要怎样重建，现在还没有答案。”需要指出的是，在运用国际通行的游戏规则方面，我们远不如台独、藏独分子得心应手。我们好像既不知道民主理念为何物，也不知道民族国家面临的严峻挑战，而只顾倡言“自古以来”之类的“主权理论”，所以频频失分。

　　作者：中国上海 唐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