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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11 18:16:35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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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和财神的游戏

    公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叶,七月份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传来很响的锅碗瓢勺那“叮叮咚咚”交响曲,把老师从朦朦胧胧中唤醒。老师一激灵爬起来,赶紧迅速穿戴,因为他知道今天还另有“任务”。随着交响曲同时传进来妻的埋怨,“天都大亮了,就知道挺尸!什么都我一个人手到,就是机器人也得加点油不是……”

老师正为念高中的孩子要这个月的伙食费、杂费上火呢。常言道,“火走一经”。这人要是一着急上火,有的头疼,有的鼓疖子生疮,老师既不头疼,也不鼓疖子生疮,就是牙痛。说起他的牙来,还真得介绍介绍。这几年他的火还真没少上,有几颗“食牙”(学名臼齿)早已光荣地下了岗。没下岗的,也是半拉的、带洞的,文齐武不齐地硬坚持着“轻伤不下火线”,禁不起大风大浪了。“牙疼不算病,疼起来就要命”。这不,昨晚疼得他睡不好觉。好在他有备无患,找出“强痛定”吃了,后半夜药力发作,才迷迷糊糊睡了。今早被吵醒后,一摸右边脸肿得老高,也顾不得了。赶紧找出两个大筐,到院子里摘桃子,这就是昨晚妻交给他的任务。

孩子要这个月的“给养”,对于一个教师,就这么一个孩子,全家又俭省,本不该犯难的。偏偏在举国上下重视教育的大好形势下,精英们勇于创新,把农村教师工资改为乡镇统筹。这一统筹,就“统”成每年十个月或九个月的工资了,而且不能按时发放,或三个月或四个月发一回。这已是三个月没开工资了。尽管妻每次做菜都尽量把豆油瓶底压低,不用酱油只用盐,不用花椒味素用大葱,还是捉襟见肘。手里的钱,一个不能见到另一个。东挪西借,也不是就借不到。西院老师和他在一块儿教学,也有个孩子念高中,当然知道这几天就要补充“给养”了,也知道他姓赵的手里肯定没钱,还和他说过两次,“等钱用就过来拿。”可是,从人家那儿借了好几次了,陈欠没还,谁还好意思张口?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什么办法?院子里的桃子还没太成熟,先挑红的摘一些,到集市卖。这叫“井里无水四下掏”。

老师放好筐,对树上的桃子一个一个地观察,每一个都不到采摘的时候。侍弄过桃子的人都知道,桃子在开始成熟时才迅速膨大,八九成熟时,分量才最大,颜色才最艳,口味才最好。而且,桃子虽然全树几乎同时开花同时落花,却不同时成熟。现在最好的也不过六七成熟,那就挑六七成熟的摘吧!这是昨晚两口子达成的共识,并形成了决议的。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精挑细选,一边把摘下的桃子轻拿轻放地在筐里摆放好。虽然脸肿得难受,好在牙已是不疼了,大概“强痛定”的药力还没退。

就在老师摘桃子的同时,屋子里做饭的妻,嘴里根本就没闲住过。电力挺足,音量就大,

“什么破逼乡长?要是不能干就别干。‘丧家纳’不好坐,还要换‘学不来’。还有什么他学不来的?就是搞好乡里厂子的道道他学不来,挣钱的道道他学不来,逛窑子的本事他一套一套的……”

老师还得劝说,“我说你能不能闭上嘴,就不嫌累?人家干什么你看见了?”

屋里就说,“我气还没气完呢,哪有功夫累?我没看见,可有人看见。要不怎么都那么说他呢!就是不要那个死脸!缺八辈子的德了……”

老师就说,“看看,看看!你有完没完?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屋里就说,“就你胆小怕事,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烂你那破JB脑袋!我怕他?怕他个球?”

…………

就在一个非说不可、一个劝也劝不住的“呛呛”中,可就惊动了一个——人。谁?土地,人称“土地老”的那位。土地清晨起来,刚刚打了半套“太极拳”,就被二位的争吵打断了,赶忙侧耳静听。三听两听就听明白了——原来二位被钱所逼。土地也是大有恻隐之心的,也为他们着急,急得团团转。转啊转,就是转不出法子来。要是土地手里有个三头二百的,这时非送给他们不可。可是土地没有啊!正在土地一筹莫展的时候,偏偏财神路过,就是人称“赵公明”的那位,手里还捧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元宝。明白人一眼就会看出来,那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儿九九九……纯度的,上面还明明刻写着“足一千克”。土地一看,眼睛就发亮。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该然不死有救星!今天就打你的主意,谁叫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忙赶到跟前,故作神秘地说,“呦!我正要找你呢。有件儿大事和你说。”财神心里就纳闷:你当你的土地,我当我的财神,咱们各有所司,找我会有什么事?就说,“哦?说。”土地把嘴凑近财神的耳边,说,“你就没听人家老是说,‘财神不是人,财神不是人,不帮穷人帮富人’吗?”财神恍然大悟,原来为的这个,就说,“知道知道。怎么了?”土地说,“那你就不好帮帮穷人吗?”财神微微一笑,说,“老兄啊,你有所不知,哪里是帮和不帮的事儿?”土地就说,“拉倒吧,你说说,那是什么事儿?”财神说,“天机不可泄露。我说了,就没有人给我供奉和香火了。”看来土地不达目的不罢休,紧追一步说,“别卖关子,你帮帮看。我就不信,世上还有帮不富的理儿!”财神让他缠得没法,就说,“好好好,让你见识见识。你说帮哪一位吧?”土地一看,有门儿!忙说,“咱也不用远走,今天帮帮这位怎么样?他也真怪可怜见儿的。”财神话已出口,只好说,“行行行,你说算!”

 

老师已是打点好两大筐半生不熟的桃子,推出那铃儿不响浑身都响的“白山牌”破自行车,把一根三尺来长的结实木棍横绑在后货架子上。再把两筐桃子一面一筐拴牢。用手捏了捏前后轮胎,见气软,找出打气筒,把前后轮都打足气,说,“我说啊,看来骑着走不行,到市场都颠嘚坏了。我推着走,先走一步,你快点儿去啊!别耽误我上班,迟到是要罚钱的。”妻就说,“你还没吃饭呢!”老师说,“嘴肿了,不想吃。”说罢,推着破自行车走了。

从家里到乡集市大约十多里路,还有个小山坡,坡度大约也就四十多度吧,没人认真测量过。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没吃饭,力气显然不济。小山坡还没上到一半儿,已是汗津津的,口里还喘起了粗气。心里想:我一个男子汉,人也没老,就不信推不动百八十斤的。一边想,一边努力。两手死死地攥住车把子,腰弓着,头昂着,几乎和地面垂直。两眼直视前方,仿佛目测剩余坡路的长度。两脚轮换用力蹬地,一步步挪。大清早的,村路上也没一个行人,连一辆来往的车也没有。忽然,觉得前轮被一块石头或别的什么东西卡住,车子不动了。他赶紧扭动车把子,自行车才又艰难地向坡上移动。又走了一步,刚才那卡住前轮的东西,又将右脚绊了一下,也没细看,只是想,“谁将石头扔到路中间来,一会儿学生上学会碍事的。”顺便儿将那东西踢了一脚。那玩意也就“骨碌碌”地滚,滚到路边草丛中去了。

 

 

这一幕被土地、财神极分明地看在眼里,把个土地看得目瞪口呆。

 

 

放下老师不表,回头说说老师西院的老师。老师清早起来,推出“雅马哈125”来,用抹布一个劲儿地蹭。骑了二三年的摩托车,由于保养得好,几乎和新的一样。妻子几次呼他吃饭,都说,“来得及。”直到摩托车蹭得快照出人影儿,才洗手洗脸吃饭。吃罢,本打算上厕所小解,一想,十多里路,一脚油门就到的事儿,走!跨上摩托车,打火,“嘟嘟嘟”,摩托车后屁股冒出一串轻烟,一转眼就到了小山坡。上到一半儿,忽觉内急,前后左右看了看,一个人没有。本来嘛,教师就是要比学生早一点儿到校,这个时候,上学的学生大概也就刚刚动身吧。他把摩托车熄火,立起,觉得虽然没人,在大路中间小便,一会儿绝对会有人说,“这是牲口尿的。”无端找挨骂,犯不上,就向路边走去。走了几步,来到路边,向一丛草中尿去。尿着尿着,眼睛就亮了起来,“嗬!这是什么玩意?金的倒不可能,即使是个铜的,也许还是个古董。说不上也值个五七六十、百八十的呢!”抖擞干净后,系好裤带,赶紧哈腰拾起来,也顾不得刚才尿上多少尿了。来到车旁,装进车上自带的工具箱里。

 

 

于钱老师后来究竟卖没有,卖了多少钱,那是后话。反正人家后来不骑“雅马哈125”了,改乘“桑塔纳”上下班了。老师骑的还是那辆浑身没有不响的“白山牌”破自行车。

 

这后一幕也被土地、财神极分明地看在眼里,土地的嘴张得大大地,半天晌还是合不拢。财神转身要走,土地拉住他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同样是在一所学校当教师,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财神又是微微一笑,说,“这就叫‘命中注定’,知道不?姓赵的教历史,姓钱的教英语,这也是‘命里注定’,知道不?不过,今天你知道这个理儿,拜托你千万可别说破,断了我的供奉、香火。”

20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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