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费加罗报》和日本《读卖新闻》1月6日的两篇报道引发了轩然大波。前者“预测”，2010年中日间将会上演“和解大戏”——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将在出席上海世博会期间访问南京。后者跟踪表示，“如果真能这样，鸠山将成为第一位在任期间访问南京的日本首相”。中国媒体也就鸠山访问南京的消息是否“空穴来风”展开了热烈讨论。

日本政府已经公开回应两篇报道不属实，“现阶段日本首相完全没有访问南京的考虑”。之所以说“现阶段”，很清楚，是因为“将来有可能”。其实，让日本首脑访问南京的想法并不新鲜。有关智囊人士曾经通过内部渠道向首相提出过有关建言献策。

日本首相访问中国重大战争受害区将也不是第一次。1997年9月6日，桥本龙太郎访问位于沈阳的“9・18”事变纪念馆，成为了战后第一位在任期间访问东北的总理大臣。2001年10月8日，小泉纯一郎访问位于北京卢沟桥的抗日战争纪念馆进行献花，表示哀悼和歉意，成为了战后第一位在任期间访问此纪念馆的自民党总裁。

对中国政府及人民来说，南京在抗日战争期间所受害的程度和残酷性绝不亚于沈阳和北京。但鸠山由纪夫访问南京，甚至“谢罪”在理论上绝非不可能。

鸠山去不去南京？我个人认为，时机已经较为成熟。亲历中日关系遭遇低谷和风波的我深有体会，通过2007年至2008年之间展开的首脑互访——“破冰”、“融冰”、“迎春”、“暖春”之旅，中日关系基本“回暖”。去年，日本实现政权交替，民主党上台之后，中日也坚持“官民一体”的多元化外交，其力度甚至得到了强化。两国也正在以行动证明，即使某一方的执政党变更，也能够持续性地进行交流，促进相互理解，巩固相互信任。

在中方看来，现阶段的民主党确实是相对“亲华”的政党。民主党夺取政权之前，核心领导们已经明显地表示，“我们将不参拜靖国神社，也不干涉中国内政”。对中国领导人及政府来说，以民主党上台为契机，趁机改善，促进对日关系，特别是在饱受争议的历史认识问题上，是不难理解的。

何况，1995年8月15日，由社会党委员长出任首相的村山富市发表了旨在反省战争，致力于和平的“村山谈话”。他说：“我国在不久的过去一段时期，国策有错误，走了战争的道路，使国民陷入存亡的危机，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为了避免未来有错误”，他承认这一“毫无疑问的历史事实”，“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同时谨向在这段历史中受到灾难的所有国内外人士表示沉痛的哀悼”。那么，如今日本同样处于“非自民党”执政时期，中方在历史认识问题上寻找某种“突破”，也是不难理解的。

中日两国视2010年为“战略机遇期”，在重大议题上寻找突破口，是符合时代和国情需求的。我也向首相提出过相关的建议。

至于鸠山访问南京能否办成，奏效，长远的发展眼光看，取决于以下三点：

其一，中日官方和民间之间必须有个最起码的思想共识，即使鸠山访问南京并谢罪，这绝不是解决问题上的终点，而是过程，甚至是起点。真正的“大和解”不像媒体大合唱那样，只能是两国各界人士依靠时间和交流，多层次、多角度去逐渐推进的，而没有别的办法。

其二，首相去不去最后取决于他个人对政治的信念和对形势的判断，是彻底“自上而下（top-down）”，而非“自下而上（bottom-up）”的产物。外交上的谈判或舆论上的催促不仅起不到什么促进作用，反而纠缠首相的决心。有位日本外务省高官就此问题对我说，“首相说去，肯定能去，说不去，坚决不去。不是外交当局能控制的，假设我们策划，从下面一步步往首相的层次提议，肯定遭到某某势力的抵抗，半途而废”。

其三，若日方首脑去南京，必须与中方首脑去广岛形成配套。外交是有对象的，是双向，而非单向的动态过程。南京和广岛则是对和平的渴望最强烈、深刻的场所。前者遭到“大屠杀”，后者遭到“原子弹”。如果双方首脑能够在尽可能靠近的时间内展开“和平外交”，即日方首脑在南京表示沉痛的哀悼和深深的歉意，中方首脑在广岛提倡共创“和谐”和“无核化”世界的决心，两国完全能够成为“和平使者”，意味深长。

1983年11月30日清晨，日本长崎刚刚下过一阵小雨。在长崎县知事高田勇和长崎市长本岛等的陪同下，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一行走进和平公园。小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射着这座绿树环抱的公园。胡耀邦在和平神像前献了花圈，表示对原子弹受害者的悼念。在那座纪念像前，胡耀邦对日本朋友说：“人类一定会战胜霸权主义。人类的和平和友谊一定会战胜战争灾难！只要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人类的前途就是光明的，就象今天的太阳一样。”

此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第三眼”2010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