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曾用《周易》里的八卦给妮子算命。
跟先前那些算命先生说的一样：你的幼年时期是苦的，你的苦来得太早，可是你的大运也来得很早。妮听了不知是悲是喜。他还说，其实你八字是清寒的。妮子问什么是清寒，他说就是缺少温暖。妮子听了蓦然良久，在心底努力搜索有关温暖的记忆，仿佛那一刻她真是孤独冰凉无助之人。
关于幼年所记之事，那些零碎片断，总不经意间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放。有人说，幸福是记不住的，而苦难却会留下永久记忆。妮子的幼年，就果真是不堪的吗？其实不是，但当然也不是幸福的。这一切也许源于妮子的性情，貌似聪明，其实对事物敏感度，总是要慢那么半怕。于是即便是苦，过后也不觉得了。
无疑，作为一个女孩儿，妮子来到世间，应是不受欢迎的。而欢迎她的人，那时正在千里之外的一个林木场。妮子草草地来到人间，被负责看护的祖姥姥粗布包裹着，远远的扔到床上，似乎任她饥饿，任她大哭，一点米糊就打发了妮子努力生长的小小身体。而姐姐自哥哥临世，也结束她的好日子。那个老妇人，每天早上会把姐姐乱乱的头发扯得哇哇叫地打理好，然后命令她去做那些与她年龄根本不相符的粗重活儿。
唉，谁叫姐姐是老大呢。这点儿“传说”，是懂事后，亲朋戚友投诉给妮子的。彼时，老妇人已不在，母亲每年春节还要拉着她们去她坟头烧香点炮瞌头。母亲那时对祖母的依赖，是无可奈何的，甚至感激。母亲是个有些粗心的女人，从来不知何为享受生活，更无时间照看幼小的孩子，丈夫长年在外，她独自努力支撑着家，成天忙碌得来不及思考人生当中更为细致的问题。
祖姥姥在妮子一岁之时终于去世。她被送到了外婆家，应该是度过了四年好时光吧。怎么是好时光呢？因为那段的日子的记忆虽一无所有，但成年后没听到任何“投诉”。这种感觉一种延续到妮子懂事之时，外婆对她的慈爱仍一点一滴的感受着。是那个美丽的女人，让她的童年记忆因此有了一抹暖色。
五岁时，小表弟降临。妮子离开了外婆家。
回到家中，姐姐哥哥已开始上学，妈妈需要务工。妮子虽已是五岁的孩子了，但那时不够上学的年龄，也还没有幼儿园可容纳她。这样，白天，她就成了姐姐的尾巴，跟到学校。姐姐在里面上课，妮子很乖的坐在教室外面自己玩。
姐姐的课真长啊。妮子孤独的坐在石头上，抬头看看瓦蓝瓦蓝的天，一抹嫩绿的细状物有点挡住了视线。原来在高高的屋檐内边上，竟长出了青青的草儿。她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想拔下来看看，又够不着。妮子那时还不懂得那瓦蓝瓦蓝的天还有青青的檐边草与心情会有什么联系，她只是习惯性的用渴望新奇的目光到处查看一番，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好玩的东西。
天大而无边，妮子看不出云朵在变化出什么她感兴趣的小动物，也看不出那倒挂着的小草努力在生长。她很快就看得无聊了，就象长大后老远的跑去看海，不到五分钟，就觉得厌厌的不愿看了。那就低下头来看看地吧，地上的有趣的东西似乎要得些。姐姐那一排教室是平房，她正好坐的屋檐边，有一些刮大风时，从檐上吹下来的瓦碎片，妮子拿起一块有棱角碎片，围着自己，无聊的勾画出自己也弄不懂的线条，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妮子一直不挪出那个圈，专注的就这样画呀画呀，将长长的一天打发，然后随放学的姐姐回家。后来终于，妮子不再去学校了，村子里还有一些一样大的小朋友，父母让他们聚在一起玩。
小朋友照样是个小社会，照样有帮派之分。妮子应该是个比较内向的孩子，那时候，她好像没有当过孩子王，也没入过哪个“帮派”，但又似乎不容易被欺侮，所以常常被排斥在外。她常常在自家门前，看着其他孩子在隔壁婶婶家的屋前挑衅的望着她，比划着手中的家伙（那些家伙是什么已记不得了），孤独寂寞的眼神又浮了上来，但却不想靠近一步，小小的心，已有一种成人般的傲然孑然。他们居然可以长时间的这么对视。
后来妮子终于累了，她想睡觉了。
于是返身进家。摇摇卧房的冰凉的铁锁，发现是不能如愿躺到床上去的。她走进厨房，看到只有那张四四方方的饭桌，可以够她趴下睡一觉。她爬了上去，蜷曲着小小身子，一直睡到暮色降临，门儿哐当作响，哥哥姐姐回到家才作罢。
这样的日子，仿佛是妮子幼年的所有记忆。她不象现在的小朋友，所有的时间用来学钢琴学画画，背唐诗，写数字。她的幼年，就象一只没有绳索却又有人看守的温驯的小绵羊，任其老实的自己生长。
二
幼年的记忆没有情绪的。现在书写它，也只是一种感觉。所谓的苦，大都是通过别人的话语赋予。大约四五岁开始有的记忆，则是清淡的无悲无喜。妮子以为那个年代的大都数孩子都是她样度过。
七岁那年，终于进了小学校。学校离家约五里地，要经过一个村庄，路过无数鸡飞狗跳的农家小院或窄窄田梗，走完一条山中简易公路，再顺着一个小徒坡下到一个山凹凹里，就到了。小学校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自然是简陋的，教室东一间西一间的随处安置，不成整体，只有礼堂还似模似样的方方正正。妮子的启蒙老师就是她的伯母，这多少能得到一些照顾。所谓照顾，无非是课堂上提问的机会多些，表扬的次数频繁些，但这对于荒芜了两年的无人关注的幼小心灵，已经足够。学校的小伙伴们真多，可是玩、如何玩的记忆却依然空白。妮子只记得每天努力的在石板上用石条练习刚刚学会的简单的汉字。她的石板字写得极为认真与周正，常被伯母老师拿到小同学面前参观，赢得了许多羡慕的眼神，妮子开始学会虚荣和骄傲，也更日复一日的努力学习，且不觉枯燥。
那时即将跨进八十年代。新中国农村还未包田到户，生产队仍然采取集中劳作的方式，这对于孩子来说，生活更为简单而有规律。母亲非常准时的早出晚归，依旧没有时间管她。只大妮子五岁的姐姐，虽然才是个十二岁的读五年级的孩子，但已是个一边读书一边懂得熟练操持家务和管教她与哥哥的“小妈妈”了。其实相比起姐姐，妮子的“苦”根本不值一提，虽生长在农村，可那些粗重活儿，她做得很少，从来只是递递物件提提篮子的辅助角色，一直到她十七岁求学离开。而姐姐，就是这么做大的。读书第二年，姐姐升初中了。为了便于看护弟弟妹妹们，于是妮子和哥哥只能随着姐姐转到另一所中级学校。
那年她八岁。记忆中，八岁是妮子灰暗幼年和童年的结束点。新的学校，她开始慢慢寻找到了一种人生应有的自信与温暖。
新的学校，它不在山凹凹里，便无山路要走。沿着水边笔直的简易马路，走上6里地，在一个地势高而开阔的地带，学校由东到西，长长的两幢两层楼一前一后一字排开，在东边由一个大礼堂连接起来，中间是宽宽的操场和篮球场，还有一个妮子从未见过的高高的升旗台。这就是她的第二学校了。从外看，红砖黑瓦的，象深门重锁的古代衙门或大富大贵人家的庭院。总之，十分令妮子新奇与满意。
现在，命运引导妮子开始成为主角。新学校里，在班上，开始有小同学主动“无偿”提供她演算数学用的大叠稿纸，跟屁虫越来越多，很快她就有了自己的小团体。他们一起做游戏放学一路玩回家，各种规矩开始由妮子说了算。
多年后回想，妮子不知为何那时转变得那么快。那用米糊喂养大的身体似乎并无发育不良的迹象——她很好的继承了父亲高大匀称的体魄，长相令人爱看，这种记忆，由一张相片传递给我：在某个盛夏安静的午休时间，她的姐姐悄悄的拉她离开教室，与同村一位女同学一起，在操场上那高高的旗杆下，影下了一张黑白照片。记忆中，那是妮子成年之前唯一一张照片了，后来她不时的拿出来给我看，直至十五岁时一次与姐姐怄气气中把它撕毁。后悔已经晚了。虽然撕毁了童年时代的唯一见证，但那张相片的模样已深深刻在脑海：留着齐耳的“包菜头”，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她怯怯的站在姐姐旁边，样子十分清秀，气质孤傲。我想这就是她为何逐渐成为团体主角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