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之前,收到张力姐的一个短信——“
还记得去年采访他的时候,那时《口述历史》刚刚开播不久,我也刚刚来到凤凰。我和张力姐去了他家,在那个略显拥挤的房间,听老人家讲述他的故事。
看过何老的文章,犀利、泼辣,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更何况一眼失明,一眼弱视!正式采访的时候,老人在我们面前讲了大半天,从早晨到傍晚。拍摄间隙,他对我们讲,其实他连坐在对面的我们,他也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老婆前两天还和我提起了何老,说她对我做的那期节目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何老一边比划一边笑着说,自己在文革中怎样被红卫兵用板凳砸脑袋。还有,他激动地伸出手说,他很庆幸,自己的手上没有沾过别人的血。
此时此刻,我还要写稿子,为明天就要播出的节目,为了另一个刚刚去世的可敬的老人。不能多写了。
很遗憾,现在我才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很惭愧,之前听说他身体已经很不好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过去看他。
我只希望每一个看到这些文字的人,不论你的观点左右,相信我,何家栋老人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一直在为自己的信念去求知,去努力的人。请你和我一起为他默哀。
凤凰卫视中文台《口述历史》
2005年3月26日:风雨《刘志丹》
主持人:陈晓楠
口述者:何家栋
访问时间:2005年3月
陈晓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毛泽东有一句名言: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这句话提到的“反党小说”就是《刘志丹》。这部革命历史题材小说,讲述了陕北著名的红军领袖刘志丹传奇的一生。然而,从一九六二年起,因为毛泽东的这样一句话,再加上幕后种种复杂的关系,小说《刘志丹》遭受批判,被打成“反党集团的政治纲领”,而且有上万人受到了株连。
今天我们节目的讲述者、《刘志丹》执笔人之一何家栋,当时自然也是厄运难逃。
何家栋:我挨整哩,人家以前都说我是“老运动员”,每一次运动都跑不了的。这也很怪,每次运动都要捎上一点,最后也都搞清楚了。比如说“反胡风”,其实我跟胡风一点关系也没有,“反胡风”也把我给搞了一下。为什么要搞呢?说我是右倾,你没抓几个胡风分子,不是右倾吗?就是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你知道吗?这些东西,中国一搞起运动来什么手段都使,总结经验就是,你不整人,就必然要挨整,你所以老挨整。就是因为你到整人的时候,你不整人家。所以我说,我这一生如果有什么优点的话,就是顾准说过一句话,我手上没有血。我这一辈子,大概没有整过别人。因为我没有机会,也可能是没有机会整别人,所以只好老挨整。
陈晓楠:八十二岁的何家栋有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在已经过去的二十世纪里,三十年代他是游击队员;四十年代,他是地下工作者;五十年代,只念过五年书的何家栋,写出了《把一切献给党》、《赵一曼》等几部纪实体小说,销售量达数百万册,成了名副其实的畅销书作家。六十年代,何家栋作为小说《刘志丹》的责任编辑被打倒,从此十四年只字不写。
说起何家栋与文字结缘,那是一九四九年。由于他有从事印刷出版工作的经验,被调到当时刚刚成立的《工人日报》。最初的工作是当工务科长,管工厂,第一任工人日报社的印刷厂厂长。以后因为要搞出版,又改成出版科的科长。
何家栋:实际上这个出版社也就是我一个人。
陈晓楠:为了解决出版社一穷二白的困境,何家栋拼命工作。几年后,工人出版社就开始买工厂、建大楼。然而,突如其来的“三反、五反”运动将何家栋卷了进去。
何家栋:那个时候,我有一次弄了好几百万块钱,他们就觉得这几百万块钱,你还能不是大老虎嘛?所以,没有任何根据,就叫我来检讨。实际上那些钱根本就没经过我的手,就是从客户那儿领来了以后,直接送到王府井银行去了,都是打成捆的,我根本就没经过一次。后来呢,当然这么一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到时候还说我,因为给那个客户那个办事人员一支派克笔,他们就说我行贿。所以,最后我不是贪污,而是行贿。
陈晓楠:除了经济问题,何家栋曾经被捕的经历也被认为是涉嫌叛变。何家栋被罢了官,而且开除党籍。莫名其妙的就失去党籍,失去工作。何家栋这位十五岁就参加了抗日,十六岁成为连指导员的老共产党员,实在无法忍受被闲置的生活,就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全国特等劳模、新四军时代的兵工厂厂长吴运铎。军工专家吴运铎曾经三次负重伤,留下伤口一百多处,手足伤残仍然奋斗不息。何家栋将吴运铎的经历写成了纪实体小说《把一切献给党》,一时风靡全国,吴运铎被称为“中国的保尔”(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主人公——编者),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何家栋:那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名义,也不是编辑,也不是记者。我就直接和他(指吴运铎)联系。那时候,他在俄专学习,就是在国会街(现在北京宣武们新华社——编者)这一带,他准备到苏联去学习,去留学。这样呢,他的功课也很忙的。我们就在操场上篮球架旁边,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来跟我谈一谈,我就记录了,回来就帮他儿整理,这样子做出来的。
陈晓楠:直到一九五五年,何家栋的历史问题终于查清,但是党籍却迟迟没有恢复。何家栋认为,组织上应该主动改正错误。而对方坚持何家栋应该主动提出申诉。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一九五七年,何家栋又被打成右派。
这张照片是何家栋刚刚被划成右派时拍摄的。由于照片中的何家栋精神抖擞,他为此还受了又一次的批判。
何家栋:所以,我写东西都是在什么时候呢?在心中有非常不平的时候才写那么一点。比方说《赵一曼》是怎么写的(赵一曼,中共党员,参加东北抗日联军打击日本侵略军,后被捕牺牲——编者)?《赵一曼》就是打“右派”的时候,叫我写检查,我写不下去了。于是我就拿出稿纸来,拿两张稿纸,这边写我的检讨,这边就写《赵一曼》。有人来了我就写检讨,写那么几个字。人家一走,我就接着就写《赵一曼》。结果呢,书写出来了以后检讨还没写完。就是这样一种性质的。
写《我的一家》(陶承的自传体小说,讲述欧阳梅生一家的革命经历——编者)又是这样。也是打了右派以后。你觉得我是右派,我觉得我还是左派呢。
陈晓楠:何家栋自称是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他对自己这些曾经极为畅销的作品并不看重,甚至从不署名,他始终认为自己会写出更好的作品。虽然当了“右派”,但是何家栋并没有就此停笔。在何家栋的写作计划中,刘志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这位出生在陕北一个书香门第的黄埔高材生,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为了信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在中国西北高原创建了一块宝贵的红色根据地。
刘志丹被陕北人称作是“咱们的老刘”。美国记着爱德伽·斯诺在《西行漫记》中,说他是“现代侠盗罗宾汉。”而毛泽东称他是“群众领袖,民族英雄”。
何家栋:刘志丹的一生其实就是一部传奇。陕北人一提起老刘,有的还掉眼泪。不仅提起老刘掉眼泪,提起高岗也掉眼泪。那时候,我们也到刘志丹的家乡,到延安以北那些地方去。那个时候,陕北这个地方是非常穷困的。他们那时候搞闹红的时候,就给穷人分粮食,分什么的。你要知道,陕北是李自成的家乡啊!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好日子。而且那个地方的农民的反抗的传统也特别强。所以,有一个人能够给他们吃一碗饭的话,他是会非常感动的。
陈晓楠:在何家栋看来,二十几岁就名震西北的刘志丹之所以能够创建红色陕北,原因之一,就是他能够团结各种各样的人。刘志丹的队伍最初起来,就是一些流民队伍。
何家栋:所谓流民就是什么呢?就是讨饭的,到处流浪的,三五成群、几个结伙的就这么搞的。这样发展起来的。这样呢,他的队伍几起几落,有的时候搞起来了,就和军阀打仗,叫军阀给吃掉了。他就回去了,以后主要是团结一些地方势力,比方说哥老会呀,民间组织啊,民间力量啊,他还是很依靠这些人。
后来,就是阎红彦的秘书写的那个一篇文章里所反映的一种观点,说刘志丹不过就是一个国民党反动民团的团总。那个秘书就是用这样一种口气来说的。
陈晓楠: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刘志丹和晋西游击大队大队长阎红彦等人将各自的队伍合而为一,组建了西北反帝同盟军。建国后,阎红彦被授予上将军衔,后来又成为云南省委书记。
何家栋:两个人合编组织起来,组织一个反帝同盟军吧,西北反帝同盟军。阎红彦的队伍就搞了一个突然袭击,把刘志丹的部队缴械了。理由是什么呢?就是说他们成分不好,纪律不好,老抢人家的东西吧,抢老百姓什么的。可是那时候,打土豪、分田地、分粮食,开仓放粮,那就是抢,你说不是抢吗?他的队伍也是这么干,不这么干吃什么呀?就没吃的呀。所以这样一搞呢,就把刘志丹的人打死了几个,遣散了一批,就把刘志丹的队伍给瓦解了。
陈晓楠:一年以后,阎红彦调离了陕北苏区。一九三三年,几起几落的刘志丹重新获得了军队的领导权。一九三五年,刘志丹领导的红二十六军将陕甘苏区和陕北苏区连成一片,创建了包括二十多个县的革命根据地,红军正规部队近万人。不久,红二十六军和陕南的红二十五军组建为第十五军团。后来,红二十五军发起了一次进攻西安的战斗。
何家栋:杨虎城的一个警卫团,团长是张汉民。张汉民是共产党员。那个时候,红二十五军进攻西安的时候,杨虎城想,叫你们共产党去给共产党打个招呼吧,就派这个张汉民去打头阵。张汉民去跟红军联系,红军说,不知道这个,你是白军,白军里边怎么还有共产党呢?就把他给杀了。
张汉民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曾经表示同红二十六军的刘志丹认识。既然你跟刘志丹也认识,那证明他也是反革命了。既然张汉民已经确定是“反革命”,那么你刘志丹也是“反革命”。所以就带了一个人到这来指认。军团里派人去送信,刘志丹正好半路上碰见他了,刘志丹是副司令,送信的人并不知道是要逮捕他,就把这个信交给他了。
刘志丹一看是逮自己的,照道理来讲的话,他也有部队,他为什么不能调一支部队来来保护自己呢?但是,他没有,结果呢他就去投案了。投案后就接受审查。红二十六军的部队呢,当然就把所有的领导干部全给抓起来了,就开始肃反,那个部队里边的那些知识分子,凡是跟西安来的这些人,差不多都给杀了。
陈晓楠:刘志丹被捕半个月后,毛泽东率领德中央红军到达陕北。中共中央决定立即释放刘志丹。一九三六年春天,在一次战斗中,身为军长的刘志丹亲临前沿观察,刘志丹看到敌军阵地上有一挺机枪正猛烈扫射,他探出上身用手指着说要把它缴下来向中央献礼。不幸,那挺机枪射来的子弹打中了刘志丹的左胸。刘志丹牺牲时的遗物,只有几份党内文件和六支缴来的香烟。有人认为刘志丹的死存在疑点,但何家栋却不这么看。
何家栋:因为当时跟着志丹在一块的那些特派员,裴周于是亲自看着他倒下的,那个枪弹是从正面射过来的,不是从背后打的。所以有人说这是在战场上有人谋杀他,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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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栋先生逝世 南方周末 2006-10-19 16:39:32 |
□本报记者 夏榆 刘小磊
何家栋(1923-2006) 本报老作者、文化界知名人士何家栋先生,于2006年10月16日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83岁。何家栋生于1923年,河南信阳人。早年的何家栋,是“一二九”运动中所涌现出来的爱国青年,1938年7月参加抗日战争,曾任平汉铁路破坏队指导员、八路军南岭支队小队长等职。1945年抗战胜利后,加入共产党,到北平做地下工作,从事文化出版及学生运动等活动。后又撤回解放区,先后在华北新华书店、《新大众报》等处工作。这些新闻出版活动,为他日后组织编写爱国主义丛书积累了经验。 1950年代初,何家栋主持创建了工人出版社。1952年被开除党籍后,何家栋决心以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执笔整理了以《把一切献给党》(1954)、《赵一曼》、《我的一家》(1957)、《方志敏战斗的一生》(1958)、《胸中自有雄兵百万———记毛主席在陕北战争中》为代表的一批革命传记文学作品,有的发行达几百万册,成为当时最畅销的文艺书。其中,《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两书现在被列入“爱国主义教育读物”一百种。 这些书在初版时,何家栋没有署名;粉碎“四人帮”后再版,他也拒绝署名——因为“既不想求名,也不想求利”。 1957年,因负责编辑出版《本报内部消息》一书,何家栋被打成右派;1959担任李建彤著《刘志丹》一书责任编辑,被打入“习仲勋反党集团”。 1979年改正后,何家栋重新担任工人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主持《自学》、《开拓》、《丑小鸭》等数种报刊杂志。 近年来,何家栋发表了一批研究国际、国内现实问题的文章,受到知识界的关注。他被认为是“‘一二九’知识分子”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1998年11月20日,本报刊发了《刘少奇、毛泽东和四清运动———刘源、何家栋对一段历史公案的回忆、考证》,2005年5月19日,刊发了他的《我的同事王勉思》,受到广泛的好评。 (P1184511) |
Re:何家栋先生去世
看来没有很多人关注何先生。。。感到很悲凉。最近看了一篇文章,名字叫《爷爷,在沉默中离开》,很是感动。很多人就这样带着历史离开我们,有的甚至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走了,一切烟消云散,教科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陌生人的记忆里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历史长河里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而我们快乐的生活,忘记了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残忍、屈辱、鲜血和泪水!
Re:何家栋先生去世
谢谢所有关心的人。
Re:何家栋先生去世
何老是有风骨,有思想的学者和思想家,屡遭迫害,现在离世都不让发出自己的声音,和深沉思考。忧国忧民的真话和见解,真为他惋惜,也更加钦佩他,没想到今天还有人为思想受难,太可悲了。
高山仰止,音容宛在
高山仰止,音容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