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黄松有

郭恒忠

    说我对黄松有不很了解是事实，说对他很熟悉也不为过。

    说不了解，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交。这并非他为官最高法院的副院长，如一些到了一定级别面部神经就麻木的人那样，高高在上，让你不可接近，而是我没有主动联系沟通。有一次直接“交手”，是在母校法大召开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自助午餐坐到了一张桌子上了。他的大学同学赵旭东教授与我交好，又是他主办的会议，我们借机坐在一起商讨会议的报道，黄松有端着盘子坐了过来。在前，他曾主持出台房产过户的司法解释，被业内人士称为“十八条”。我们认为，从司法实际情况来看，“十八条”有偏颇之处，曾从学术的角度进行了商榷——其实就是部分否定。黄松有说，他知道那些文章是我组织的，进一步解释出台“十八条”的目的，是要约束开发商及时给业主办房产证，维护弱势群体的合法权益。他在这次会议上代表最高法院有个讲话，其中谈到了“居住权”的法律问题，我认为有相当的学术价值且也有新意，与他商议整理发表在《法制日报》的学术版上。

    黄松有说知道我的一些事，也非只是因为我组织学术文章争鸣，而是长久同在学术圈内彼此有些了解，还因他的表弟与我交厚。他表弟是我法大的师弟，也是多年来往很多的朋友。他每次从广东汕头来京，必与我联系。而他几次与黄松有见面，我却没有陪同。我每次到汕头出差、旅游，均由黄的表弟接待，黄松有的三哥黄松才也曾几次出面请客。而且，我与黄松有的两个舅舅也比较熟悉。这，也就是我说的对黄松有很熟悉的根源。

    初闻黄松有出事，我着实吃惊不小。据我的了解，黄松有是那种书呆子型的官员，原以为，大概很多法官出事了，也轮不到他。就钱财而论，他年年都有学术专著出版，稿费足以应付家庭开支，除去儿子的学费，应该没有其他的花销；就他小心翼翼处世的态度，应该不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他的表弟目前仍在他的家乡，从未受到过黄松有的关照。黄松有出事后，他表弟还给我打电话打探“内幕”，信誓旦旦之余也有“不可能”、“不理解”的惋惜。

    这样说，我并非为黄松有辩解，他被判处无期徒刑，虽有刑罚偏重的质疑，但也是彰显了国家法律的尊严，不因他曾是最高法院的副院长就网开一面，对知法犯法者从重加重处罚，也体现了国家司法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谁也别心存侥幸。但是，一个人犯了罪，也不能说这个人处处很坏，一无是处。让大家了解一下黄松有家庭的实际情况，或许更能让人反思，让手中掌握权力的人对法律有敬畏心理，时刻保持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警惕，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黄松有祖祖辈辈生活在汕头市澄海区莲上镇兰苑村，其父母均为老实巴交的农民。据我以前的了解，由于家庭生活困难，黄松有少年时既要上学读书，放学后又要帮助家里割草牧鹅，或在自留地里干一些杂活，用他三哥黄松才的话来说，他属于比较懂事本分的孩子。据他的中学同学介绍，中学期间，黄松有学习成绩优良，几乎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高中毕业后，他回乡务农，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夜间在煤油灯下苦读，紧张准备1978年的高考。据称，当时当地农村每户只有一盏15瓦的光电灯，一到晚上10点全村便统一熄灯，而黄松有经常点燃煤油灯苦读至深夜。填报志愿时,西南政法学院是报考志愿之一。他当年高考的分数超过了本科录取线，政治科成绩为所属公社考区的第一名。由于出身贫农，根正苗红，通过政审合格而被西政录取。其实，在考入西政之前的1977年，颇有音乐天赋的黄松有曾考入汕头市戏曲学校，但由于其是农村户口没被录取。有报道说，黄松有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并不为虚。

    黄松有家有兄弟4人。除去他三哥黄松才与我见过几面外，其他人没有见过。黄松才也是乡村那种识文断字的人的作派，热情谦和，以他弟弟为傲，却处处行事低调。他的兄弟和子侄辈分的孩子，均是本分的普通人家，无论是家庭经济条件的改善，还是子侄辈分的上学就业，没有一个人是得益于黄松有做了“高官”。相较于澄海一个村动辄几个甚至十几个千万元身价的家庭而言，黄松有的亲属算是落魄的了。

    他大哥在上世纪70年代初在本村担任村干部，在80年代初辞职开办了种子门市店。该门市店一直开在自家居住的临街房里，面积不足20平方米，经营农用种子。至今，他的小店的业务范围仅限于周边乡邻。种子质量优质，童叟无欺，在乡亲那儿落下了好的口碑。他大哥有3个子女。儿子博士毕业后，在南方一家高校当教师。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在老家一家公司上班；小女儿从中山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并没有从事与法律相关的工作，一直在深圳做导游工作。据称，这几个孩子的日子过得都不轻松。

    他二哥一生务农，于上世纪90年代患病去世。他二哥离世时还不满五十岁，撇下3个子女。儿子大学毕业后，在老家一家国有企业上班。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广州一家私营企业上班。小女儿师范学校毕业后，在老家的乡镇中学当老师，而且是代课老师。据称，这个小女儿曾提出通过黄松有打招呼，让有关部门帮助她转正。黄松有没有去打招呼，反而劝慰她：年轻人有很多机会，但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以前，我听说有这事时还与他的表弟探究过，是否黄松有与二哥有隙。表弟说，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也一样，从不在就业迁职上说话。

    他三哥黄松才上世纪70年代从部队转业后，先是在村小学任教师，后到镇中学任教师、副校长、校长，镇教育组副组长、组长，后来做了家乡所在镇主管教育的副镇长。这也是他们家在汕头的亲戚中惟一一个“大干部”:副科级干部。他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广州一家国营企业上班。他女儿大学毕业后，在老家一家公司上班。

    黄松有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住在他二哥家的老房子里。这所房子是平房，论说在澄海也算是很简陋的了，他二哥去世后，老母亲就和二哥的家人一直住在这儿。黄松有在家中排行最小，也是当地有名的孝子，在被捕之前，每年春节都回家陪伴老母亲过年，且都是住在二哥家的这所老房子里。黄松有被捕之后，家人告诉老母亲这些变故，老人表现得很平静，且是令人惊讶的豁达：他们在外面做事的出了事就出了吧，咱们也没办法。

    事实上，黄松有做了“高官”，与一般腐败分子不同的是，黄家兄弟只是落了个光亮的名分，包括黄松有的妻子在内，也没有因此得到了多大的好处。黄妻也是汕头当地人，原在一家商业银行上班，后来因病提前退休。黄松有出事后，全家没有一人受到传讯、调查。据称，判决认定的300万元受贿款，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的陈卓伦并没有将这笔钱直接打到黄松有账上，而是划到一家公司账户，而这家公司有陈卓伦70%的股份，黄松有即将出事的风声传出后，陈卓伦又将这300万元划归到自己的账户。事实是否如此，我不清楚，但他的家人没有从中得到不当利益却是事实。

    黄松有走到今天，无论是对于他本人和他的家庭而言，还是对于国家法制建设而言，都是一个悲凉的结局。小而言之，他的后半生将在狱中度过，所谓的孝子也仅存孝心了，从去年春节开始，他不仅不能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过节了，恐怕到老母亲走的那一天，他有可能也见不上一面了。自己寒窗苦读十几载，获得法学博士头衔，应该为国家和社会多做贡献，如今却身陷囹圄，满腹学问也将无用武之地了。大而言之，作为最高法院第一位法学博士院长，著述等身，至此身败名裂，其对司法信誉或是对法官神圣职业的创伤，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抹平痊愈。诚然，司法腐败并非因为黄松有引起的，但是作为一个国家二级大法官因腐败落马，影响是极其恶劣的，也并不是把他判了刑就能消除这一影响的。

    作为农家子弟，应该不能忘本，不能忘记自己过去的困苦生活，不能忘记自己奋斗的艰难历程，不能辜负家人和家乡人对自己的殷切期望。作为农家子弟，更应该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一切，包括地位、权力和声誉，而且更要学会感恩，用谦卑的态度，真心实意，像对待自己的老母亲那样对待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做出更好的工作成绩回报社会。但是，黄松有没有坚持应有的操守，也没有坚持法律人应有的品德。应该说，家庭和亲朋好友没有从他那儿获得什么利益，却因为他背负不仅是颜面尽失的压力。他的大哥以前天马行空，买卖做得不咋样，却喜欢吟诗作对，至今情绪低落，愁苦不堪。此事说来，令人惋惜，令人痛心。

    我无意评判黄松有的罪责，也不想指责他什么，只是在惋惜、痛心之余，把我知道的一些情况说出来，或许对别人特别是法律人有警示的作用，警醒那些存有侥幸心理的腐败分子：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从前，李斯在被腰斩之时对幼子有话：“东门牵犬，岂可得乎？”。勤奋好学的黄松有，探母回家时也手不释卷，可那些学问还用多少用处呢？他如再想回家悠闲读书，也只是想想了，还有这个可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