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人说善良也善良，说憨厚也憨厚；乡村里的人说坏也有坏出名的，也有头顶一拍脚底流脓的。你说他们有多坏，有多恶，那还真的找不出他们的罪状来。治罪得有犯法的事实，让法官判刑得有铁证。然而家家户户关着门过自己的日月，过自己的生活，人家做啥不好的坏事会让你知道，会让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看见。但乡村里最令人瞧不起的人是不孝敬父母的人。这些人在乡村里被人压根儿就不当人，被人根本就不往正眼里瞧。乡村人看不起这些没良心的不孝子孙，把这些不孝子孙称为猪狗不如。

    村庄里的猫人就是这么个人，他过去是个背枪执行死囚的枪手。猫人当上枪手是解放后的事，那时这个身高一米八零的大男人在公安机关里是个侦查员。他满脸络腮胡，粗短的虎眉，一双眯眯眼，鹰钩鼻，朝天嘴。他西瓜似的脑壳，说吊不吊，说圆不圆，留了个中分头，那布满络腮胡子的脸经常刮的铁青铁青，那厚厚地嘴唇说话时爱用舌头极快的轻舔一下。大人小孩见了他都有些畏惧。好多村人吓不听话和爱哭闹的小孩子，都爱说“你哭，好好哭，猫人来了看你还哭吧?”小孩经大人这么一吓就不哭了。猫人真的厉害和吓人，还是村人故意夸大事实呢。

我想随猫人的儿子去他家看看，看看这个猫人是不是传说中的恶人，看看这个猫人是不是青面獠牙；看看这个猫人是不是真的极恶极坏。于是我找各种借口和猫人的儿子打的火热火热，他儿子跟我极有交情，因为我和他儿子爱好一样爱读书， 我又跟他儿子是同班同学。既是同班同学我就曾多次去他家里玩，我仔细观察过猫人的嘴，他说话爱轻舔上唇。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象一只似飞欲飞的猫头鹰，给人的感觉他就是个带着杀气的坏人。据说现在当农民的猫人过去那可是威风八面，萧洒异常。他在我们旬邑县里也是响当当的个人物，穿的是制服，腰里挎的是二十响的盒子炮，脚上蹬的是翻毛皮鞋，走路噔噔地响。那双粗短的虎眉下一双眯眯眼看人很威严，看人眼神直直的不换眼珠子，略微看久了人他就会起杀心，略微看久了对方，对方就有些胆战心惊。说是猫人当枪手的那阵子，凡是犯了死罪据不交代自己罪行的犯人，喊猫人去坐在审讯室里看看，猫人进去不说话，自己掏出旱烟袋装上烟叶子吧嗒吧嗒抽着，双眼时不时地望一下犯人，然后继续抽自己的烟。不到两袋旱烟的功夫，这个犯人自己会主动向警察提出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据说猫人枪毙人是自己主动向领导请示的，因为当时很多人不愿意当枪手，猫人是党员自己主动请战，领导觉得猫人根正心好又是军人转业就批准他当了枪手。每每处决死囚时猫人就戴着黑墨眼镜，嘴上戴着口罩，腰里挎着二十响盒子炮最后出场。那时处决罪大恶极的死囚开万人大会，审判会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都在扬起脖子听审判台上的审判。审判长宣读完罪大恶极的死囚罪状后，就有法警将五花大绑的死囚押上大卡车，死囚脖子上挂个硬纸板牌子，上面写着死囚所犯的罪名和死囚的姓名，用大红毛笔打上个叉，囚车就开向河滩地，猫人坐上吉普车随后就赶到。押人犯的法警将死囚押跪在河滩后退开，猫人就哗地子弹上堂，举枪啪啪就是两枪，转身又乘上吉普车回了公安局。

    猫人的职责是用法律赋予他的权利，处决经过法律审判的死囚，有时一年就多次执行这种任务，有时一年就执行两次。有一年猫人一次连续处决了12名死囚，有一整年都没回过仅有五里路的农村之家。他六十岁的父亲背着褡裢赶到了县城，找进了公安局猫人的办公室。猫人一看老父亲来了，赶忙端茶倒水，请老父亲坐下。老父亲来是找儿子要钱的，他对儿子说:“听说你在这里专门枪毙人?娃我不信就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猫人笑着说:“大，没啥，这是工作。”

    “啊，你个驴日的还是个人么?你娃天天拿着枪枪毙人，这能是没啥?这是羞先人哩!这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猫人的老子发着脾气质问猫人。

    “大，你老人家没发脾气，枪毙谁与你也没关系，这些被枪毙的人都是该死的!”猫人向自己的父亲解释说。

    “你娘逼，早知你个驴日的干这号工作，老子当初就叫你娘生你时应该用勾子蹋死你!”猫人的老子听了儿子的解释大发雷霆道。

    “大，说话嘴里放干净点，你敢侮辱我我连你也敢拾掇了!”猫人也被自己的老子激怒了胡说道。

“哼，娃，你狗日的有种就把你老子我也给拉出去给枪毙了?!”猫人的老子听了儿子的话，立即火了怒吼了起来。猫人气狠狠地说：“你甭看你是我老子，惹火了我照样拿枪敢拾掇了你！”

“哎呦呦，给你驴日的一千个胆，你把你老子我也拾掇了吧?”猫人的老子听了儿子的话又一次激儿子猫人说。

“你看我敢不敢!”猫人说着瞪圆了双眼，哗啦一声抽枪，子弹哗地上堂，猫人的老子一看立即一手抓着褡裢，一手拉开门夺路而逃。

“你看我这当儿子的敢不敢连你也枪毙了……”猫人气急败坏的手里提着枪在后面追赶着，嘴里喊着。他老子见儿子给他动真格了，就背着褡裢没命地逃向了县城的大街上。

此时，县长刚转过街道，看见了猫人手里提着枪在大街上竟然追赶一个老汉。县长厉声一喊:“猫人，站住!”猫人停住了脚步，一看是县长，赶忙把枪插进了枪套里。县长双眼火火地盯着猫人，厉声说:“你想干啥?把枪给我?”猫人乖乖地把枪交给了县长。猫人的老子一看是县长，扭过头就“噗通”地跪在了县长的面前说:“我是猫人他老子，他今天拿枪要毙了我，求你给个公道，天下有这样的儿子吗?!县长呀，叫他狗日的回家当农民吧?!”县长扶起了猫人的老子，安慰着被吓的魂不附体的猫人老子。听老人一说，县长也火了。县长一声令下，把猫人先捆了起来押回了公安局关了警备。紧接着不到半月，猫人因不孝和提枪要枪毙自己的老子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送回了我们村当农民。

猫人临离开县城时，县长对猫人说:“你这样的人，我们党不会容忍的，也不会给你下次机会的，回农村去好好劳动改造思想吧，再敢这样看我不收拾你才怪呢!”猫人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安机关，回到了村庄里当起了农人。

   猫人回到了村庄，人人都知道猫人枪毙人杀红了眼，杀硬了心，连自己的亲老子也准备拾掇了，村里没人看得起他，他老子也和他势不两立，他自己带着女人过起了农人的日月。然而，猫人的所做所为由人变成了不是人，猫人在地里干活突然会单手举起锄头无言无故地瞄准路边的树，嘴里自言自语地会说:“叭，叭，倒下!”和他一起劳动的人都被惊吓一跳，觉得猫人当枪手当的大脑有问题了。没人笑话猫人这样自言自语的突然举动，生产队长看猫人神神叨叨，就安排猫人在山坡上放羊去了，从此猫人变成了个赶羊的羊倌。但和他一起赶羊的光棍有福说:“猫人厉害，过去不听话的羊，现在只要猫人喊一声，用手里的赶羊鞭当枪一指，这羊都乖乖的听话了咧!”

猫人有三个儿子，猫人有一个女儿，猫人在六十六岁那年突然有了急病，猫人的女人和儿女要将猫人往医院里送，猫人眼睛一瞪说:“球里咯事，都没动，阎王爷不会收我，我的大限还没到，睡一觉就好了。”家人都不敢违背猫人的意愿，一个个退出了窑里，闭上了窑门，猫人三天后下炕，竟然又健健康康的活了五年才去世。猫人是枪手，不是不孝，但枪手是枪毙死囚的，不是拿枪拾掇自己的老子的，猫人犯了大忌，猫人失去了自己的公职，也被乡村人列在不孝子孙里。

乡村人最看不起的是不孝子孙，但乡村里也出这号不孝子孙，村人麻子就是这么货色。他夫妻两个把自己的老子不当人，不给吃不给喝，村人皆知。麻子他老子辛辛苦苦就养了这么一个独儿子，麻子的娘死的早，生下麻子五年后被疾病要了命。麻子不孝和媳妇共同虐待老人，七十岁的老父欲哭无泪。麻子的老父亲叫拐人，解放前给富裕的人家放羊养牛，一年的雇工费用是三担麦子，主人家管吃管住管穿。拐人天生是个跛子，走路双脚是扭着走，好似受了伤脚的摆子，其实他天生就这走相。然而拐人面相英俊，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那鼻子有有棱有角，那嘴圆圆润润的象女人的樱桃小口，那双手臂长长过漆，如果拐人坐在土炕上不动，那个姑娘见了都会动心。拐人给富裕的熊家一年四季拉长工，他手勤脚勤，样样农活都抢着干，深得东家的赏识和喜爱。东家对拐人打心眼里喜欢，无奈东家没有预见，在1946年冬天用一千块大洋买了五十亩平地，1949年初全国解放，土地归公所有。主家看拐人憨厚老实，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熊梅嫁给了拐人做妻子。拐人带着熊梅回到了自己的家，住在了一只土窑里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熊梅生的胖呼呼，个子低小，屁股滚圆滚圆，两个乳房有碗大，她比拐人小五岁，进了拐人家就给拐人生了个麻子儿子。生了儿子仅仅五年，熊梅就越来越胖，渐渐地胖的走路都困难了，请医生看医生也没有良方奇药为她减肥。无奈她得了这种肥胖病，在病里挺了五年一命归天。拐人抚养着五岁的儿子，给儿子喂面糊糊，给儿子喝羊奶，下地背上背着儿子干活，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在儿子二十岁时给儿子娶了个媳妇。

起初儿子和儿媳对他还算尊敬，还算孝顺，拐人觉得自己没有白疼儿子，渐渐地拐人老了，有了孙子，有了孙女。拐人再也跑不动了，干不了啥活了，儿媳妇对拐人开始不孝顺了，每每吃饭时不是指鸡就是骂狗，东一句、西一句说话极难听。拐人发火怒斥儿媳妇的对自己的不恭行为，儿媳妇竟然公开骂他：“你个老不死的，咋不立即就死了呢?我一日三餐给你敬上端上，你还嫌吃的不好拍炕打窗，你想翻天呀！”

“唉，你娃娃骂老人和虐待老人，你往后老了你儿子也会这样对待你的！”拐人苦笑着说。儿媳妇嘴里脏话很多依然不饶他。拐人躺在土炕上装没听见，儿媳妇骂困了，骂累了，就自己也回屋里了，起初他还给儿子说，儿子麻子还能听进去，麻子在家儿媳妇就规矩了，对老人表面上很客气，假情假意欺骗丈夫麻子。慢慢地麻子也不听自己老子的诉说了，儿媳妇在土炕上抱着麻子温温柔柔地温存，软言软语地恩爱，把麻子伺候的浑身舒坦，麻子怎也不理自己的老子拐人了。后来发展到拐人瘫痪在土炕上下不了地，儿媳妇竟然三天两天才给老人送一次饭，拐人饿的肚皮贴在了土炕上，屎尿都拉在了土炕上，土窑里恶臭难闻，麻子和自己女人也不在乎，硬把拐人活活的饿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拐人临死前叫喊，村长知道了赶进了拐人家门，拐人有气无力地说：“村长，你看我恓惶不恓惶，活活的饿死在这土炕上，临上黄泉路，让我……给你……给你……说上两句话，我东家给我了他女儿，给我了五十块银元，他女儿早早地去了阴遭地府，留下我在这人世上受恓惶，银元在这窑里的土炕下埋着，儿子儿媳不孝，我没给他们说，我临上黄泉路上去找自己的女人，银元就留给村上吧，你看着弄口柳木棺材把我埋了就是了……再……见……”村长欲哭无泪，村长气愤难忍，村长看着拐人咽了气，出了土窑里的门蹲在麻子家的院子里久久无语。

拐人死了，他死在八十年代初那个冬天的下午。那天天边的晚霞灰灰蒙蒙地，冷森森西北风呼啸着，吹刮着乡村的尘土街道，吹刮着乡村的尘土街道边上的青杨树，那光秃秃的树枝摇摇摆摆也好象站立不稳，那家家户户大门上的门环被狂风吹刮哐啷哐啷响，家家户户的青年人都在村长的召唤下，给拐人在公墓地里打墓，木匠们给拐人打棺材。拐人的儿子麻子突然喊来了自己的亲朋四友，买了两头猪，一头羊，在自己家院子外宰杀，而且给自己的老子拐人披麻戴孝，唢呐吹响了，丧歌唱起来了，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悲痛和愤恨里。

三天后埋了拐人，村长告诉了拐人的儿子麻子：“娃，人活着应该做善事，天下最容不下的是不孝子孙，你做的好，你老子给你留了五十块银元，在他住的土炕下埋着，你自己去挖吧!?”麻子傻傻呆呆地回去了，他这次明白了自己真的是不孝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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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