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老子,又见老子
王扉
前不久和一个企业的老总聊天。他告诉我近日在读王蒙的《老子的帮助》一书,并问我对老子《道德经》以及市面上诸多有关老子的书的看法:比如张其成的《大道之门》、王少农的《老子处世真经》、王蒙的另一本《老子十八讲》等等。我说,这个书单照你这样列就长咯。你随便进家图书大厦,有关老子的书至少能有满满的一两书架。但在我眼里,所有有关老子的书只有两本:一本叫《道德经》,一本叫《德道经》。
他说,
我说,见笑了。容我冒昧的说一句,你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今人之所以称《老子》为 《道德经》,是因为这本书分《道经》、《德经》两部分。《道经》在前,《德经》在后,是为《道德经》。这个是通行本的《老子》。但还有一个古本的《老子》,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是为《德道经》。这就是1973年马王堆汉墓里出土的帛书本《老子》。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德经》与《道经》的先后顺序搞反了,还有其中部分章句出现错位,弄得《老子》一书在很多地方玄秘难解。好比一张地图,被人撕破了遗弃在路边。路人捡到了将它拼了起来,结果弄拧了拼成了另外一张地图。这就是《德道经》和《道德经》的关系。
那天,我和那位企业老总在他的办公室里聊了好久。他的感慨是听闻《德道经》太迟太迟。我的感慨是《德道经》已经出土30多年了,咋还是束之高阁人不识呢?坊间铺天盖地的都是《道德经》,要找一本最接近老子原本的《德道经》还真是不好找。还真应了那句老话:“真人难见,真经难得,真法难闻”。
真人难见。
那天,我还给那位企业老总讲了个孔子见老子的故事。故事典出《庄子·天运篇》——“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归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归老聃哉!”这段话中共三个“归”字,前者是归去之意,后二者通“窥”,窥见的意思。看样子,这次孔子与老子的高峰对话,老子的博大精深确实让孔子深深折服,深感见到了一眼望不见底的高人,就像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
其实,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里,司马迁对“子见老子”一事还有更浓墨重彩的描述。也不知他从哪打听来的。“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
翻成今天的白话文,大概就是——
孔子到周都向老子请教问古周礼。老子对孔子说,“年轻人呵,你所汲汲于想恢复的那个‘周礼’,当年倡导它的人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在。况且君子时运来了就驾着车出去做官,生不逢时就像隐居起来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隐藏起来,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有高尚道德的君子,那谦虚的容貌像个愚钝的人。抛弃您满身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抛弃您做作的神态和过大的志向,这些对于你自身没有任何好处。——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孔子离开后,对他的弟子们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织网捕获它,会游的可制成丝线去钓它,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它。至于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是驾着风而飞腾升天的。我今天见到的老子,大概就是龙吧!”
真经难得。
我们已经说过《老子》有两本:一本叫《道德经》,一本叫《德道经》。前者就是市面上的通行本《老子》,主要指魏晋时期王弼注释的底本。而后者主要是帛书本《老子》,是战国末期到汉代初年的版本。1973年从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分为甲、乙两种。另外,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出土的一批战国中期的竹简,其中有《老子》的部分章节,字数约有两千字。笔者将帛书本、竹简本统称为古本《老子》。帛书本、竹简本的出土,解开了后人加诸老子的很多谜团。让人惊诧、惊喜:原来老子是这么说的。
台湾著名文化学者徐复观在《在帛书老子所反映出的若干问题》一文中指出,“帛书甲乙本,皆德经在前、道经在后,与韩非子解老篇所反映出的德经在前、道经在后,正相符合。由全汉文献卷四十二
国内知名的学术大家庞朴在湖南卫视早年电视节目的“千年论坛”上曾经做过一个学术讲座:《亲手触摸一下历史——郭店楚简探秘》。这个讲座有很大的一个篇幅是在讲“道家之秘”。因为这批竹简里,出土了三篇《老子》,2000余字。有些很关键的字词和通行本不同。比如后人普遍的印象老子是反对仁义,孔子是提倡仁义的。那他应该是和孔子掐架的,但这与“子见老子”的文献档案太不和谐了。通行本《老子》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但在这批竹简中,通行本中 “绝仁弃义” 这四个字却是“绝伪弃虑”。这什么意思呢?人,你要绝掉做作,绝掉考虑,这样就恢复到真正的孝慈。你要孝顺你父母,可以,可是你千万别想着我得孝顺一下我的父母了。这个就不算孝顺,因为你有考虑了。或者说我要孝顺,要不然邻居说闲话了,这个就更加不是孝慈。你必须毫无考虑,出于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子之情,这样你去孝顺父母是真孝慈,这就是“绝伪弃虑,民复孝慈”。可见原来的《老子》是不反对仁义、礼仪的。这就与孔子问礼于老子的记载吻合了。这就是亲手触摸历史的感觉。
真法难闻。
《德道经》出土这么多年了。当年就是轰动海内外学术界的大事件。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世人对《德道经》还是知之甚少呢?笔者有个“小人之心”的猜测:因为《道德经》已经在世间流通多年。前人的解释系统、论述已经琳琅满目。只要把前人的书拿来抄抄,讲讲,做个“二道贩子”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推出左一本右一本的解老、注老的著作,何乐而不为呢?至少市面上很多的《道德经》注译本,多是此类。
不过,张其成在《大道之门》里给出了另一个解释。张其成说:“我有一个好朋友专门研究竹简本和帛书本,有一次他对我说:‘老张,你研究通行本没有我研究竹简本和帛书本有价值,因为你研究的比我研究的时间要晚得多了。’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你的研究价值的确非常大,主要是历史的价值、史料的价值。但竹简本才挖出来10多年,帛书本也才30多年,而通行本在历史上流传将近2000年了,所以对中国历史的影响,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影响,当然还是通行本大啊。’”
我相信
王蒙在推介他的新书《老子十八讲》时有个说法:“老子的《道德经》在世界上有上千种译本,是中华典籍中翻译得最多的。可两千多年前他用的语言咱们不熟悉,现在看起来也比较绕,有时一上来就把人绕糊涂了。我要做的就是努力与老子起一个互证的作用:用我们今人的经历、经验、思想、知识、观念来证明一下老子的哪些观点是特别有帮助的;哪些是仅供参考的;还有哪些是需要有所调整的。”当笔者看到这段文字时有两个感想:其一、与其你将精力花在错误的地图上绕圈,何不去研究正确的地图呢?其二、经验主义也会出事。有个段子说,巴西国足有次出国比赛,休息时间他们去街上闲逛。忽然一个婴儿从十楼上掉了下来,守门员本能的一个跳跃扑了出去,接住了孩子。街上的人纷纷赞扬。只见守门员笑了笑,习惯性的拍了孩子两下,一个大脚开了出去……
台湾的文化大家徐复观在《在帛书老子所反映出的若干问题》一文结尾处,曾吐露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帛书甲乙本出现后,在语言文字方面,可以做许多独立的研究工作。因为过去很少有这样可以古今对照的材料。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应当是重新写出老子的定本,并重新予以适切的注释。假定我的两汉思想史写完后,尚无他人有这类的著作出现,我或许要作此一尝试。”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先生在1982年就驾鹤仙去,遽归道山。
近年来,坊间也陆陆续续出了一些以《德道经》为研究对象的著作。比如徐志钧的《老子帛书校注》,高明的《帛书老子校注》,徐梵澄的《老子臆解》,熊春锦的《老子·德道经》等。但都过于学术。对普通读者而言有点艰涩。在笔者看来,对普通读者来说,读老子最适合的入门读物应该是南
【扉页边上】本文见刊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