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我这人总有一个爱回忆过去的习惯。这一点曾经在上大学时被室友批评为准老年人的典型症状。因为怕落下这未老先衰的坏名声,一度不敢再在人前回忆过往。然而,那些美妙的过去时光,却常常轻车熟路地出现在我年轻的脑海中,让人实在禁不住沉浸其中回味其甜蜜。 春节 记得那时有一首节奏明快的童谣:“红萝卜,名名(谐音,本音为阴平)甜,看倒看倒要过年,过年又好耍,红萝卜炖尬尬(谐音,儿童对肉类的称呼)。” 虽然红萝卜炖肉这道菜在当时已不能代表人们对过年的憧憬,但地道的四川方言和对食物表达的直白喜爱,使那个叫“年”的节日笼罩着一种令人期待的强烈气氛。 忙碌是它的一大特征。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大包小包的买了年货往家扛。实践证明,太多吃食堆积在家无甚必要,然而人们却乐得在忙忙碌碌的采购狂热中去体验过年的富足与奢侈。此外,事无巨细几乎全靠自己动手——亲自制点心、做腊肉香肠、杀鸡宰鹅剖鱼(而如今一切都有专人代劳,或买现成品)。虽然事必躬亲不无辛劳,却也另含别样的乐趣,用如今时尚的话讲就是:DIY。我外婆家曾请师傅来家做过一回米花糖,经过了相当烦琐的手续后,最后是在屋子中央支了一张大木板,把柔软的米花糖从炒锅里盛出来覆盖其上,仔细地压平后,整整齐齐的切成小方块,冷却之后再分别用纸包上即可。我父亲也曾靠着一点纸上谈兵的知识,以满腔热情加入此全民制点心的大军,而且亲自上阵。最终他的酥麻米花糖不能分为整齐的若干小方块,却在蛮力敲击下成了不成方圆的奇形怪状。那时的春节自制点心里, 有一样我最钟爱的甜食——粑果,它外型象乒乓球或鸡蛋(从重量的角度出发更象乒乓球),薄的外壳滚一层芝麻,内里是一些细密的白丝。质优的粑果具有非常薄脆的外壳,白丝则十分纤细且脆。一口咬下去,一下似乎咬了个空,那些白丝立时满满的粉碎在嘴里,口感奇佳。如今有了商品市场化的便利,人们学会了享受轻松,那种大动干戈亲历亲为制点心的行为早已绝迹,随之绝迹的,也许还伴着制作优质粑果的民间好手艺。如今市场上出售的粑果,厚厚的皮、粗而硬的白丝,让当年那神奇的美味,成了风中尘封的回忆。 除了做点心,人们还亲自熏腊肉、灌香肠。找一个偏僻所在,支一个小棚,搭上旧的草席,下面点烟熏烤,直到把那些猪肉、猪肝熏得黑不溜秋。燃料里经常要加一些新鲜的柏香枝条,以增加肉的香味。灌制香肠的过程更象在玩过家家的游戏,最神奇的时刻是看到一条越来越长的蟒蛇似的香肠盘踞在盆内,之后还得用针在上面四处戳,以排除空气。 除夕当天,忙碌达到了白热化:亲自杀鸡杀鱼,烹饪佳肴。鸡似乎只有在过年这天才有得吃,因此它显得分外珍贵。杀鸡、清理鸡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我父母往往是如临大敌地共同杀一只鸡,他们一人抓牢鸡身、鸡脚,一人专门负责杀。那时几乎家家户户的鸡总被做成两道菜:粉条炖鸡和凉拌椒麻鸡。粉条往往是炖鸡这道菜里最受欢迎的部分,常常鸡肉没怎么动,而粉条却一批接一批地被吃掉。至于椒麻鸡这道菜,单从名字上已经可以预见四川人欢迎它的程度:又麻又辣,实在太开胃了!鱼是一定要有的一道菜,因为要“年年有鱼(余)”。而我父亲每年春节总喜欢做一道过程烦琐的家常凉菜:炸豆腐块,在上面划口,再一个一个地填入调好味的红白萝卜丝…… 除夕之夜的鞭炮是最热烈的,很多人吃完年夜饭便兴致高昂地在大街小巷放鞭炮玩。那时的鞭炮多具有危险性,其中一种名叫“转之连”的,点燃后在空中疯狂地乱转乱窜,令行人躲避起来防不胜防。一次我亲眼见到一只最凌厉的鞭炮从半空突然斜冲下来,“嗖”的一声插在一棵树干上,如短箭般的“箭”身火光透亮,看了叫人心惊肉跳。12点之前的几分钟内,四下里的长鞭炮开始迫不及待地如炒豆般爆响,至12点钟声敲响,整个城立刻如爆炸一般,重叠、密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大量的黄色烟雾不由分说透过玻璃窗渗进屋来。 初一对于小孩而言,无异于一幕久久期盼的舞台剧。因为在这一天,要穿上最漂亮的新衣!一大早起来,母亲拿出精心准备的新衣服给孩子精心打扮。我还记得有一年自己穿了一件油绿格子呢大衣,下配一条裤脚帖有一对小白兔的灯芯绒裤子,颈上是一个毛茸茸、鲜嫩可爱的金黄领圈,以及一条鸡心吊坠的项链,肩上挎一只白兔抱萝卜图案的小红皮包,真是太令人陶醉了!这一天全城人民的行动高度一致,浩浩荡荡地几乎都往一个方向——公园移动。盛装的小孩们简直争奇斗艳!公园里原始的热闹令人心旷神怡,无非是照相、游乐、买玩具、吃小吃,小吃们大多产生在简陋的小摊上,红通通的辣椒面构成了总体的视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