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好长,长到占去了我们二分之一的生命。我讨厌凛冽的寒风和笨重的棉衣。
喜欢春天,尤其是初春,当明媚的阳光倾心洒向大地的时候,寒意仍然时时提醒着人们:打春别欢喜,还有四十天冷天气。是呀,“着人不着水”是初春的个性,在冻土慢慢融化、水沟冰雪渐消的时节,我们东北人依然还固执地把厚厚的衣服穿在身上。
我喜欢初春,并不是喜欢那料峭的风寒,而是即将来到的温暖,就象待嫁的新娘不知疲倦地一处处挑选洁白的婚纱,而遍地枯草里那一簇簇浅绿便是我的新娘。
草色遥看近却无。
“小满雀儿来全”,节气到了小满,中原地区已经是春去夏来,可东北来不到有鸟迁徙回来的时候。等到满树嫩叶滴翠的时候,便是我们出去打鸟的时候了。
色彩鲜艳的红金粽儿、吃细食的苏雀儿、水塘边儿的水扎、比手指肚大不了多少的瞎老叶子等等,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儿的鸟儿,都陆续飞来了,开始了它们新的生活,同时也是孩子们大饱口福的季节到了。
东北打鸟的办法很多,两圈儿铁丝弯成的夹子,两段弹簧将它们连起来,在夹子的柄处拴一个细绳儿,绳上拴一个竹的卡签,再在柄处拴一个短绳,绳上连一个带浅槽的一厘米左右的小细棍,掰开夹子将卡签绕过张开的夹子别在小木棍的槽上,用手轻轻一碰小木棍儿,夹子会啪地快速合起来。用来打鸟的时候,在小木棍上套一个高粱杆里常见的小虫子,我们叫它“秸秆虫儿”。当鸟用嘴去叨的时候,夹子合起来就会夹住小鸟的脖子,任它怎么扑愣也跑不了。由于春天的鸟儿种类很多,大大小小的都有,所以夹子也是大小不一的。如果想打到活着的鸟,那我们就尽量将夹子做得大些,让鸟儿啄了虫子碰翻夹子后也不至于还将有到它的身子。要用网将夹子的两个铁圈儿包上,这样,夹子合上的时候,鸟儿就不会飞走了。这种夹子叫扣网。
去打鸟了,往往是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小的时候,农村的小树丛特别多,我们叫它树毛子。大家说说笑笑地奔向树毛子,远远地就会看见哪里有更多的鸟在飞起落下。当接近有鸟的树毛子的时候,我们会全部静下来,选择不同的位置去下自己的夹子,将铁夹子一个个地埋到土里,只剩下那小虫子儿露在外面,然后再抓点儿碎草什么的轻轻扬在埋夹子的地方作一下伪装。再一道工序就是溜鸟了,也就是绕到树毛子的另一端,然后轻轻在打着口哨儿,驱赶小鸟向埋夹子的地方短暂地飞、蹦蹦跳跳地走。当它们发现虫子而贪吃的时候,就是我们收获的时候了。
我的弟弟是很爱打鸟的,因为家里有我们哥俩,所以叫他二小子。二小子从小手就特别巧,夹子都是他自己来做的,打鸟的时候他也从不和别人一起去。他给我做了不少的夹子。二小子几乎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回,可我和伙伴们出去的时候,打到鸟的时候不多。我知道那是我的耐性很差的原因。二小子有时还会打些活的回来,装到玉米秸做的笼子里养起来。可是他的鸟儿基本上养不了多久,因为爸爸会偷偷地把它放了,可二小子也不说什么,还是照养不误。
有人说打鸟儿是要看人的,我真的信了。二小子有时候在上学前把夹子下到家里的樱桃树下,中午放学也会打到几只鸟儿的。
打鸟的武器不只是夹子,还有弹弓。这个没有膛线也没有准星的武器,使用起来方便,可能不能打到鸟就全看灵性了。弹弓的把基本是Y字形的,不管是木头的还是铁的。产生发射力的是两根弹性极强的橡胶制品,有的用自行车的里带剪成的皮条儿,还有的用汽门芯,再高级些的则用听诊器上的管子。我的父亲是医生,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高级武器。
用弹弓打鸟高手很多,他们几乎不用瞄准,只随意一打小鸟儿就会应声而落。对了,忘记说弹弓发射的弹丸儿了,其实就是小小的黄泥球儿。这黄泥球儿做起来很快,只是要它干了得很长时间。这种弹丸基本上是由更小的孩子来完成的,报酬就是打下来的鸟儿。一只鸟一般换100个泥弹。而更大的孩子呢,打鸟就是为了玩而不是为了吃,在支付了换取泥弹儿的小鸟后,其余的就送给弟弟妹妹们吃了,自己很少吃的。
我用弹弓的手艺和用夹子一样地差,几乎百发不中。记得有一次顶着毛毛雨去打鸟的时候,两个衣兜儿的泥弹全用完了,只打回一个瞎老叶子。
大人们打鸟很少用夹子和弹弓的,因为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用在这上面。他们用的工具叫沾网,也就是象渔网一样的东西,只是网眼很小。他们将其展开立在树丛的一端,然后好几个人到另一面去突然地轰鸟,群鸟爱惊吓时没命地向前飞,头就会钻到网眼里,但由于鸟的羽毛是顺着长的,再想从网眼里退出来是不可能的。这种方法往往一次会沾到几十只鸟。
孩子们很羡慕,却根本弄不到沾网。
回忆小时候的初春,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是在打鸟中度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更加让人感慨童年的美好。
好多年过去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场面也是不可能见到的了。偶尔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屯落,再也见不到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洼,那曾经供全屯子的人游泳的大水坑也已经种上了玉米,当年可以遮蔽整个乡道的大树一棵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院墙。小树林不见了,树毛子也不见了,就连那三北防护林的大树带也残缺得快要消失了。当时不时出现的摩托车载着穿着时尚的小青年呼啸而过的时候,会不断地让你体会“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尴尬,我只能认出那躬着腰还在劳作的老人,这些曾经用沾网打鸟的人,早已失去了青年时的调皮与兴奋,甚至当年那憨厚的笑也不见了。此情此景,童年的那份美好显得更加珍贵,同时也无疑增加了眼前的凄凉与叹息。
经常回忆那打鸟的童年,却不再想回那光秃秃的屯落;每每有儿时的同伴来到城里见面,也很少谈起曾经的夹子和弹弓。
与同事闲谈的时候,我还知道,农村的鸟儿已经快消失了,坚守那片光秃的,还有一些曾经最让人瞧不上眼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