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3-31 2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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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平
那天没有雨，不只没有雨，天上没有云，不只没有云，太阳热得白了脸，太阳也许看到了，地上有一群孩子，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他们兴奋快乐，在教室前排好了队，明显是要有一次户外的活动。他们期待着老师说：出发！
时间：1975年7月21日下午两点许。
地点：中国吉林省怀德县平安公社红旗小学
人物：三年一班男生。
我从他们的队伍旁走过，知道他们去做什么，所以也没多看，向我的教室走去。忽然队伍里有人喊我：“利武，我给你整了好几节车链子，等我回家给你啊”。
我立即兴奋起来，说“真的？太好了！”
这个孩子叫张文平，小名叫“小小儿”，我的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的小伙伴。我们所说的车链子，就是自行车的链条，当时我们用它来做“洋火枪”，将几节车链子连起来，在最后一节上固定一个弹壳的底部，将火柴插进弹壳里，一扣板机，撞针打到火柴头上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好玩儿的。
整个下午也没上好课，就等放学得到小小儿的车链子好去做“洋火枪”。
大约四点多的时候，班主任于老师被一个老师急匆匆地叫走了，看那紧张的神情和慌乱的动作，我们觉得好象出了什么大事，我是班长，跟出去问老师，老师头也没回地说“回去看好班，谁也不许出外边去”。
又过了一会儿，院里聚集了好多人，有老师，也有大队部的人，在他们的讨论中，我们知道了，小小儿溺水了。
我的天哪，我特别焦急，想走，又想起老师的话。
又过了好久，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背起书包跑出了教室。
班长跑了，好长时间没老师看着的同学们也一窝蜂地跟着跑出来。我们知道，出事的地点一定是四队的大水坑，很深的、远近闻名的大坑，方圆十几里的人都来这里游泳。那也是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各班同学由老师带着集体出去游泳的唯一的地方。
跑，飞一样地跑，很远就看见了大坑边的人山人海。。。
我们风一样地到了，纷纷挤起人群，看见小小儿躺在一口倒扣着的大锅上，旁边有大夫在忙着，可能是在打氧气吧。
终于，大夫不断地摇头，我们知道，小小儿完了。
我哭了，止不住的眼泪让眼前只有雾、没有天、也没有人。
后来，小小被一口硕大的棺材装着拉走了。
后来，我们知道，小小儿本来是掉进了大坑水底的大坑里，那是青壮社员们在水里玩时踩着淤泥又抠出淤泥形成的大坑。掉到这里，成年人手举着高粱杆也达到不了水面。
再后来，我们听说小小儿第一次溺水已经被怀德镇街里的两个大孩子救上来了，后来他自己又下水去了。
再后来，我们知道，为了抢救小小儿，小学高年级的两个同学郭XX和周XX一口气跑到了五里以外的公社卫生院请大夫，又背着氧气等医疗设备跑回来。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十二三的孩子。
作为一次重大责任事故，小小儿的班主任刘老师受到了开除的处分，他情绪受到严重打击，整天昏昏沉沉地，可这并不是惩罚的结束，小小儿的母亲几乎疯了，经常去找刘老师算帐，刘家的玻璃被打碎了不知多少茬。
一个母亲，遭受如此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可以想象，她悲痛欲绝。再坚强的女人，也无法接受这种现实，她发泄着、发泄着，直到精疲力尽。
我不敢见她了，因为她只要看见我就会追我，问我把她的小小儿领到哪儿去了。我上学不再走屯子里的大道，总是从房后的小道走，怕那伤心的母亲突然出现。
后来，时间渐渐抚平了母亲表面的伤疤，却将那痛永远地埋在了心底。没有人再提起这事，更没人向这位母亲提起。日子仿佛归于平静。
1981年，我升学离开了家，1985年毕业回到母校任教，再很少接触到这位母亲。
1987年，我们的同龄人大虎要结婚了，结婚典礼的前夜，作为大虎姑姑的小小儿的母亲去为侄子准备婚礼。据说在为大虎试衣服的时候，这位母亲刚刚为侄子抻裤脚，感情就象山洪一样爆发了。
默默地哭、大声地哭，直到昏了过去。。。
是啊，如果小小儿还活着，也一定该娶媳妇了。而作为母亲，此时她只能帮别人的孩子准备婚礼。
到昨天，小小儿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34年了，他在11岁那年走了，没有享受到人生的种种欢乐，也没有接受生活种种磨难的洗礼，他把生命永远地定格在天真活泼的童年，把无尽的感慨和思念留给我们，留给他的亲人和小伙伴儿。。。
我们还活着，偶尔会带着许多不快，我们会不停地挑剔着生活质量、取舍着生活的方式，却不知道是不是敢挑剔和取舍我们的生命。
强者说：快乐就好。
凡人说：平淡就好。
病人说：健康就好。
是啊，已经是很好，只要多回头。是否快乐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不象被拉进屠宰场的小牛，无论如何都不会好。
一辆大车赶往市场
车上小牛是多悲伤
在蓝天上燕子飞翔
逍遥自在 地飞远方
风儿正在狂笑
那笑声真响亮
笑呀笑呀
从早晨到夏天的晚上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小牛不要怨恨悲伤
谁叫你要把牛儿当
怪你生来没有翅膀
不能像燕 子飞翔
风儿正在狂笑
那笑声真响亮
笑呀笑呀
从早晨到夏天的晚上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有只小牛满脸忧伤
被车运到市 场
有只燕子在它上面
轻快飞翔 在天空上
风儿正在狂笑
那笑声真响亮
笑呀笑呀
从早晨到夏天的晚上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多那多那多那多那
多那多那多那多。
我找到了这首歌，名字叫《多那多那》，从女儿的书里看到的，很适合写这文章的心境。
自由，不自由，我们都有体会。可对于生命自由来说，没有人会强行剥夺，这还不够吗？
水唯善下能成海。幸福的海洋必须使我们的心绪向下才可以寻找。
追祭小小儿，再想起那大坑里的水。虽然这大坑早已干涸，可那上空一定会有小小儿在说：
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