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5月19日凌晨。
据有关人员后来回忆,这天的周恩来一连参加完两个会议之后,己是凌晨2点有余。他回到办公室,用冷水洗了洗脸,喝了一杯热牛奶,然后活动活动麻木的手脚,便开始了新的一天工作。
按惯例,周恩来先批示了一些急需处理的文件,而后交秘书即刻办理。接着,周恩来又阅看由秘书整理打印好的群众来信摘要。他一连看了几封,内容千篇一律,全都是关于批林批孔的。正当他准备住时,另一封群众来信却突然将他吸引住了。
它所涉及的既不是批林批孔,也不是斗资批修,而是令周恩来颇感兴趣的问题:通信卫星!
周恩来很惊喜,又感到有些意外。居然有人放弃了“革命”的“大好时机”,直接给他写来这封信,谈到了他脑子里始终没有忘记的通信卫星问题。
周恩来的神志陡然兴奋起来。他清楚地记得,早在1970年6月3日,他在一份文件上就对通信卫星的问题作过批示。4年中,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同有关部门谈到通信卫星的问题了。可由于政治形势所迫,通信卫星的问题一拖再拖,始终未能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
周恩来合上文件夹,叫来秘书,让马上把那封群众来信的原件找来。
片刻,秘书将这封群众来信的原稿送到了周恩来手上。
周恩来接过信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周恩来总理亲启”几个十分工整的大字。凭字体判断,周恩来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群众来信。他将信展开,一行工整有力的毛笔字便出现在他的眼前:《关于建设我国卫星通信的建议》。
一见这个题目,周恩来马上将信全部展开。这时,他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用又手捂住胸口,艰难地弯下腰去。秘书慌忙过去扶住周恩来,周恩来一弯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秘书急忙劝告周恩来说:“总理,先回屋休息休息吧。”
周恩来摆了摆手,说:“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刚一说完,周恩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片刻,周恩来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然后拿起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周恩来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还用红蓝铅笔在信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红杠杠。看着看着,他焦虑的脸上便渐渐舒展开来。
在周恩来看来,此信写得很认真,很有见解,很有感情,也很有个性。不仅言简意赅,言笔流畅,书写规范,字迹清楚,而且,内容扎实,情况熟悉,逻辑严谨,推论准确,对中国的通信现状和未来的发展前景分析十分透彻。许多观点新鲜独特,很有价值。信中这样写道:
中国是个社会主义国家,其最大的优越性就是能够做到大力协同。只要国家出面,把全国各部门的优势集中起来,我国的通信卫星就有条件、有基础、有能力搞上去。因此,我们建议:由国家出面,统一组织安排我国的通信卫星研制问题。
周恩来看完信,最后将目光停在了写信人的名字上:黄仲玉、钟义信、林克平。
这三位是什么人呢?
(编者代言,这三人当年是毕业于北京邮电学院的年轻人,后来被称为“邮电学院三剑客”)
周恩来在三个人的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杠杠,然后又打上一个问号,这才站起身来,在办公桌前踱开了步子。
据工作人员后来回忆说,看完信之后的周恩来很激动,当时就叫过秘书,问起尼克松访华结束后留在中国的那个活动卫星地面站的情况。
秘书告诉周恩来说:这个美国的卫星地面站仍在北京,后来新买的也在。只是,有人对购买美国卫星地面站的事,一直持反对意见。尤其是前一段时间,有人还写了告状信到“中央文革”小组,闹腾得比较厉害。
周恩来听后,似乎一下被触动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的神情,接着,又是一阵剧列的咳嗽。
周恩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那封信,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深思之中。
应该说两年前尼克松总统访华时随身带来的那个“黑匣子”,对周恩来所产生的震动是比较大的。作为见多识广的周恩来,当然早就知道美国的通信比中国的通信先进,但他毕竟是个政治家,而不是一个无线电通信专家,他没想到,美国那个小小的“黑匣子”居然能将他和尼克松在北京的一言一行,眨眼间通过通信卫星传到美国的千家万户,传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这一活生生的事实,使他恍然感到,尽快发展中国的通信卫星,实在是迫在眉睫,势在必行。因此,他指示有关部门,买下了美国的两个卫星通信地面站,一个用于边事研究,另一个则用于民用开发。
但出乎周恩来意料之外的是,后来江青等人则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在某些基层单位掀起了一股大批“洋奴哲学”的风潮,竟说什么买美国的卫星地面站是“崇洋媚外”、“践踏国格”。再加上后来一部分专家到美国考察时,美国人送给了他们一对水晶蜗牛,这水晶蜗牛拿回国后,又被江青等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1974年1月25日,批林孔运动揭开序幕后,江青等人更是借此推波助澜,到处将买卫星地面站的事和“蜗牛事件”散布扩张,小题大做。就在不久前,江青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万人大会上,竟然还公开点名,对所谓的“蜗牛事件”作了批判。并含沙射影,说“蜗牛事件”是典型的“爬行主义”、是典型的“洋奴哲学”,其后台人物就在中央!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形势下,面对这封普通而又非凡的群众来信,该作何处理呢?
周恩来捂着胸口,再次踱开了步子。
片刻,周恩来重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即送春桥、剑英、洪文、先念同志。阅后批交计委、国防科委联合召开一次有关部门会议,先将卫星通信的轨道协作和使用方针定下,然后再按计划分工做出规划,督促进行。妥否请酌。
周恩来
1974.5.19
这就是周恩来著名的“5.19”批示。
周恩来写完这个批示这后的11天,即1974年6月1日,便被迫住进了305医院。此后,周恩来再也没有回到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5.19”批示,是周恩来生前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个重要批示,也是最后一个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