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过年那可是真真正正的过年，刚到腊月二十三就喊小年，小年杀年猪，敬灶神，打扫家庭卫生，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
        一清早八爷家里就烧开了两大铁锅滚烫滚烫的开水，在门外支好了两扇厚厚的松木门板，八爷的儿子狗剩就统着手就喊来了杀猪匠崔九，准备杀了喂了一整年的年猪。猪是两头，是八爷的儿子狗剩去年正月在集市上买回来的两个小猪仔，买回来八爷用粮草好好的喂了一年竟然长的肥头大耳，竟然越长越招人喜欢，越长越招人喜爱。八爷家是大家族，八爷弟兄八个就剩下了他这个最小的还健健康康的活着，还能四处走动走动，到处跑跑看看。八爷脸膛赤黑，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子最显眼，他八十一岁的人了说话还是嘻嘻哈哈的老样子，早上天刚亮他就吩咐儿子狗剩早早去喊杀猪匠崔九来杀猪。儿子狗剩没好气地说：“我的爹也，你咋就老糊涂了，人家杀猪匠崔九还在被窝里抱女人呢!”
      “呸，你娘的个屁，把睡女人当饭吃呀，你个狗日的娃就这点叫人一辈子看不起，见了女人就爱发个骚，看你在正经事上那一样能象个人!”八爷操起山羊胡子骂儿子狗剩道。儿子狗剩也不敢强嘴，乖乖的起炕、洗脸、刷牙，此后嘴上叼了一根香烟点燃吸着，兜里装了合好香烟往杀猪匠崔九家去了。八爷才打开院子里的鸡圈，放出了十来只鸡，鸡们被关了一夜放出来，就立即奔跑出院子，跑向了大门外寻食吃去了。一只大公鸡竟站在八爷跟前扯直脖子喔喔喔地叫鸣，叫着闪着翅膀飞也似的也冲出了院子。八爷呵呵地笑着说：“小年到，鸡儿叫，五谷丰登迎春报!看来虎年好兆头嘛!”八爷站在院子里等儿子狗剩回来，不多一会儿狗剩就回来了，狗剩的女人在灶房里啪嗒啪嗒拉着风箱烧水，狗剩就把两块厚厚的松木门板支在了院子外的大门边，拿了一个脸盆准备接猪血，一切准备停当就等杀猪匠崔九来。
      此时天色大亮，日头从旱塬上的山后冒花花时，杀猪匠崔九来了。崔九三十一二岁的年纪，四方脸膛，一双肿泡眼滴溜溜地转着。他手里提了个皮包，在狗剩支好的门板上放下杀猪的刀具，同八爷打过招呼就同狗剩和四个帮忙的村人进狗剩家的猪圈里绑了大肥猪，猪哼哼哼地嚎叫着被六个村人抬上了支好的门板上按平，杀猪匠崔九一手按住猪头，一手抽刀哧地就对准猪脖子是一刀，猪嚎叫了几声就没气了，狗剩就接好了猪血，几个村人又和杀猪匠崔九将杀死的猪抬放进了一口大铁锅里，迅速往里面倒烧好的开水，三下五除二的扒光了猪猫，紧接着又把猪两条后腿挂在了高高的人字木桩上，杀猪匠崔九用锋利的杀猪刀开始开膛破肚，不到一个小时杀猪匠崔九就一切收拾停当，杀好的年猪被抬进狗剩家的灶房里，供奉在案板上供灶君爷。一头整猪献给灶君爷，还要做六个汤菜，六个汤菜三荤三素。一个大瓷碗里装上麦子做香炉。八爷亲自点燃十二根香，跪在灶堂里的案板前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点燃三张黄表纸说：“有请太上老君，有请玉皇大帝，有请土地爷爷，今日草民叩谢灶君爷爷一年的保佑，请灶君爷爷回天宫里向玉皇大帝姥儿多言草民之好，确保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八爷跪拜完毕就喊狗剩招呼杀猪匠崔九喝茶和抽烟，自己就走路出大门往村子里人多的老人堆里谝闲传去了。狗剩和女人就忙着做饭菜，就招呼帮忙的村人和杀猪匠崔九吃喝，人们吃着说着笑着，讲过去一年里的好事，说来年的准备怎么怎么在果园里务好苹果树。
      杀猪匠崔九在狗剩家里吃了喝了，就提着猪下水回家了，狗剩就忙着把半扇猪肉抬上摩托车，让儿子林建弄到镇上去卖，儿子林建呼的就开摩托车走了，狗剩就把另半扇猪肉打成条穿上铁丝望房檐下挂，狗剩刚挂好了猪肉，八爷就拄着拐杖回来了。八爷抬头看着挂在房檐下的一条条猪肉就笑呵呵地说：“好年景，就过好光景，要我说咱这中国要是不搞改革开放，不搞土地到户，恐怕农民都贫穷的没戏了呢!”狗剩说：“爹，你莫念老黄历了，这改革开放都四十多年了，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富裕了，你看咱们村上千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住在了平地里，都住上了新瓦房，街道都是水泥铺的平平坦坦，过年那家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杀年猪，办年货，走亲戚都讲究的很咧!”
      “儿呀，人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咱这辈辈人不能忘了共产党，再说你娃也是受过苦受过穷的人，那个时候过年你娃杀猪，你娃过年吃肉，你娃过年穿的体体面面的走亲戚?想都没想，回顾过去，看看今朝，中国人都敢挺直了腰杆子说话了呢!”八爷很感概地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对儿子狗剩说了一通大道理进房里去了，狗剩赶紧给八爷端吃的端喝的。
     八爷是乡村里受过苦受过穷农民，他生在旧社会，经历了中国革命的关键时刻，他不是村干部，也不是党员，只是个普通的农人。他从解放初到如今亲眼目睹了中国农村的变化，他说的话是实实在在的真话，他不是夸那个人，夸那个领导，他在真真实实的亲身经历着农民从贫穷到致富的全过程。他有他的个人感受，他有他个人对农村的认识。他一家人十八口，唯有四个儿子都在村子里分家各过各的日月，四个儿子的儿女都基本上算是有出息，在外工作的有三个，两个孙子是教师，三个孙子在外长年打工，他随自己的大儿子狗剩过活，狗剩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镇上工作，两个女婿一个是医生，一个是镇上的干部，狗剩的儿子在镇里中学教书，家里就剩了他们三口人。狗剩也五十八岁了，在家里务了八亩苹果园，一年的收入也是三万多，狗剩女人也能干，在家把老父亲伺候的很周到，八爷每天的任务是在村子里四处游游看看，有时也拄着拐杖到自己家里的苹果园里去闻闻果香呢。
        虎年大吉，虎年八爷家里杀年猪，虎年八爷整整八十一岁。年猪杀了，八爷在儿子狗剩的带领下开始在村庄里走亲戚，给亲戚们送年画，给亲戚们问好，在亲戚家里说说笑笑图高兴，吃吃喝喝讲笑话，逗的亲戚们都喊八爷好，八爷就从自己兜里掏出崭新的票子给小孩子们发压岁钱，孩子们就笑着闹着给八爷磕头，都齐声的喊：“爷爷好，祝你老人家长寿健康!”八爷就满脸笑起了道道皱纹，就高高兴兴地用手摸着自己下巴子上的一撮山羊胡子说：“好，好，好!”八爷在亲戚家吃了喝了，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就在儿子狗剩的带领下回家，回家的路上八爷就很感概的说黄土高原上的乡村好，说他在这里生活了八十一年了，黄土高原变的好看了，天变的蓝了，地变的平了，路越来越宽了，家家户户的日子越过越滋润了。狗剩只听自己的老子说，他一个劲地点头应声说：“是呀，是呀。”这对父子行走在乡村里的公路上，你说我答令很多村人羡慕呢。其实人老了就爱嗦嗦叨叨地回忆，就爱今昔对比，就爱说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八爷是乡村里的老人，自然也在回忆着自己在乡村里走过的人生之路。
        乡村在八爷眼里处处是风景， 八爷说乡村是家园，是农民的生存之根本，是农民出生的黄土地，是乡村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好地方。他有时教育儿孙最爱说：“娃娃，你走千里万里，你就是当省长、部长和专员、县长，你就是吃皇粮，当皇差，千万甭忘了咱这黄土高原上的乡村，千万甭忘了咱这黄土高原上是你娃娃的家!”八爷没啥文化，八爷给人说话一辈子都是直来直去，他在乡村里过普通人的日月，他在乡村里唱自己人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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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