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三年十二月，作者作为《德国之声》特派员，参加一个德国学者和媒体代表团，拜会台湾前领导人李登辉，并对他作了访问。访问全文刊登于香港《信报》，下面是第一部分：

与李登辉的见面，是在由李登辉亲信刘泰英负责设立的“台湾综合研究院”里进行的。李登辉主政时期，这个研究院是国民党的智库，担负着经济和两岸关系的研究及拓展两岸关系的任务。李登辉卸任后，落脚在此，担任“台湾综合研究院”名誉董事长；而该院与国民党的关系也已脱离，据说成为李系四大智库之一。

谢启大案件引人注目

八十岁的李登辉虽然近年官司缠身，但却依然精神矍铄。他面临的众多麻烦中，尤以谢启大案件最为引人注目。二零零年三月国民党败选，据说李登辉私下与美国达成交易：美国要求李登辉辞去国民党主席职务，但却允诺其将八千五百万美元国安经费秘密运往美国。据说这笔巨额现金由李登辉妻子曾文惠亲自运送美国，不料在美国机场却被海关官员拦截，丑闻就此曝光。

事后虽然美国出面称这是某美资银行的资产，但却无法阻止首先得到消息的新党立法委员谢启大等人的穷追猛打。曾文惠就此状告谢启大等人诽谤罪，初审判谢启大等人无罪，上诉高等法院后竟改判有罪；法官判决谢启大等三人入狱三月或缴纳罚金新台币八万余元。三名被告中有两人甘愿缴纳罚金以避牢狱之苦，唯独法官出身的谢启大不服，宁可坐牢三月也不交罚金，誓言出狱后再和李登辉斗争到底，并揭露台湾司法的黑暗和不公（据透露，审理法官是由李登辉一手提拔的最高检察长卢仁发之女）。十二月一日，谢启大由北京返回台北，开始了三个月的刑期；与此同时，一本对谢启大的采访记《为历史讨个公道》，也摆上台湾各书店的书架，并立时成为畅销书。

另外，李登辉因搞垮国民党而被国民党开除出党，从此与国民党结下仇恨；但他与同样主张台独的陈水扁，则似乎也貌合神离。有消息说，如果选举形势危急，陈水扁最后为保选票，可能会拿李登辉开刀，其契机便是包括谢启大案件在内的一连串官司。而李登辉则继九月“正名运动”游行之后，也正酝酿在明年“二二八”纪念日组织更大规模的集会。

为了礼貌起见，与李登辉见面时，我没有立即提起谢启大案件，而是从两岸宏观形势谈起。李登辉的英语流利但却不合文法，相比之下他的国语文法倒很标准；听说他与家里人说话时只用日语。由于还有欧美学者在场，我们谈话是用英语和国语交替进行的。

× 邱震海；     ＋ 李登辉

×   您对两岸关系的近况怎么看？

＋    我先问一个问题：什么叫做维持现状？美国和北京都有自己的理解，而台湾则有台湾的理解，陈水扁总统举行防御性公投，就是要维持现状；欧洲的理解是什么？中国正在国际事务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中美之间作交易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们希望和平，但北京四百九十多颗导弹对着我们，我们怎么办？其实台湾内部也问题重重。

                                  “台湾要成为正常国家”

×    台湾内部的问题是什么？

＋    民主化、本土化都还没有完成；政权和平转换后，当年的统治集团还在，他们的传统思维还在。所以，台湾内部的问题是：中华民国到底还存在吗？现在台湾与中华民国用的是同一个名字，但台湾并不是中华民国的领土。我当了十二年的中华民国总统；我深深知道，台湾在中华民国的名义下，多么困难重重！四六年的中华民国宪法并不适用于台湾。台湾多少年都是在独裁统治之下，是一个“非正常国家”，现在终于开始发生变化，要向一个“正常国家”方向变化。

×    那是否意味着改为“台湾共和国”？

＋    这是公投之后要决定的问题，但国名肯定不会再是“中华民国”。对这一点，美国人不理解，所以他们反对台湾公投。

“台湾对美国具有战略意义”

×    美国对今天的台湾到底有多大影响力？美国会允许台湾成为您说的“正常国家”吗？

＋    台湾对美国的意义是战略性的，因为美国和台湾都是自由、民主国家。美国和北京在北韩和伊拉克问题上的互相需求只是短期和战术层面的。美国的战略到底是什么（包括它在伊拉克的战略）？那就是要实现自由和民主，而台湾本身就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美台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所以，看美国对台政策时，要区分短期、长期，以及战术和战略层面。对台湾领导人来说，要仔细区分这些不容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美国将依然重视对台关系法，这个不会改变。

提出“新台湾人”理念

×    您怎么看今天民进党大陆政策和曾经由您领导的国民党大陆政策之间的区别？

＋    我告诉你：台湾的民主化就是本土化。越是关心台湾人的利益，就越是民主化。台湾多少年都是在外来政权的统治之下，清朝、日本和国民党都是外来政权。所以，再坚持旧思想，再坚持中华民国宪法已经不合适了。“政权来自人民”，我们要记住这句话。我任国民党主席期间，就逐渐改变这个外来政党，将它从一个独裁占领政党改变为一个民主政党。我现在提出要当“新台湾人”：任何的外来人和外来政权都要先成为“新台湾人”。十九世纪前，欧洲人移民美国还声称自己是德国人或法国人，但十九世纪后都认同自己是美国人，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个新的认同感很重要，我当了十二年国民党主席，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感到很难，一直有冲突。我不喜欢做国民党主席，而更喜欢做一个自由人。今天的台湾青年对我们遭受外来政权占领的历史不太了解，认同感很混乱，所以我们要对青年加强教育工作。

×    您认为，台湾要走多远，才会导致大陆的武力进攻行动？

＋    我不认为大陆真的会进攻台湾，那都是心理战。九六年时我就告诉人民，不要害怕，飞弹不是大问题，我是民选总统。九六年大陆飞弹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民主。

 (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