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教于华东政法学院的张雪忠先生，日前给笔者电邮来一篇稿件，谈两岸统一进程中的民主化问题，题为《两岸应民主统一，还是统一民主？》。全文如下：

日前，在接受国际先驱论坛报专访时，台湾政治家马英九再次重申了其在两岸关系上的一贯立场，即“大陆实行民主政治是两岸统合的基础与前提”。这既反应了马英九尊重台海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历史与法律事实，也反应了其对民主政治执着的信念与追求。要求在自己的国家普遍实行民主政治，这一诉求的正当性不容否认，但将大陆的“民主化”设为两岸统一的前提，却似乎不太妥当。

台湾的主权归属是一个非此即彼，绝无含糊余地的问题（matter of yes or no），但一个国家的政治是否民主则更多的是程度的问题（matter of degree）。人们可以相当确定地弄清地球上绝大多数土地的主权归属，但对现今世界上哪些国家是民主的，哪些是不民主的，则不一定能达成同样明确的共识。

中国对台湾的主权合法性勿庸置疑，但大陆如何才算实现了政治民主，却不容易得出最终答案。如果台海两岸的统一必须要以大陆实现政治民主为前提，原本明确的台湾主权问题必将变得模糊不清。一旦台湾的主权问题与大陆的民主问题发生这种“政治性沾粘”，不但中国对台湾主权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将遭到致命的削弱，两岸统一的前景也将变得极为渺茫，因为那些一心谋求台独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承认大陆的政治是民主的。

其实，两岸政治制度的趋同代表的只是中国人在某一方面（政治方面）的统一，而国家与主权的统一，则是中国本身的的统一。相对而言，中国的统一无疑是首要的、恒久的和牢不可破的，中国人的统一则可能是次要的、临时的和变动不居的。中国的统一是中国人统一的前提，前者为后者提供了赖以存续的时空条件，中国的统一一旦遭到了破坏，中国人的统一也将不复存在。

实现国家的民主是值得所有中国人为之奋斗的政治目标，其重要性似乎仅次于国家的统一，但为了实现政治民主的目标而降低国家统一的可能性，这无疑是极不明智的。主权与民主在政治上的沾粘，不利于中国的统一，甚至也不利于台湾地区民主政治的深化与成熟。

应当承认，台湾人民在民主政治建设方面取得的成就令全球华人瞩目和欣喜，多党政治与责任政府的建立使台湾民众的自由与权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促进与保障。台湾最近一系列弊案的揭发与查处表明，即使“总统”在位时，其亲信和家属也可能因弊案而受到司法侦办。这使人们有理由相信在华人社会，政治权力也可以受到严格的限制，利用权力谋求私利的行为也可能是极具风险的。

但是，由于独统争执在台湾政治生活中占据着主导性的地位，不同政党之间因而存在着原则性或结构性分歧。这种原则性分歧使台湾的泛蓝和泛绿两大阵营的政治竞争表现出强烈的对抗色彩，从而防碍了它们在本来可以取得共识的经济或民生议题上的合作。

在一个成熟的民主社会，不同的政党之间除了竞争之外，还应具有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但在台湾，人们却难得看到这种合作。分歧的原则性使两大阵营之间的对立变得日益尖锐，双方的竞争几乎成为一种零和游戏。为了阻止对方改善其在原则性争执中的地位，双方都极力避免让对方在其他原本并不重要的议题上“得分”，台湾的政党竞争自然就常常演变为寸土必争的“割喉”之战。

原本事关清廉与腐败问题的“罢扁案”最终演化成一场蓝绿对决并以罢免失败而告终。台湾的民主政治发展到今天，仍无法使已经失去民众信任的政治领导人为日益严重的政治腐败承担政治和道义责任，这让人不难看清独统争执对台湾民主发展的极大阻碍和破坏作用。实际上，正是独统之争使台湾的政党竞争逐渐失序、失范，并呈现出你死我活的紧张局面，而这原本是民主政治所要极力避免的。

诚如人们所见，为了开脱自己和“第一家庭”的责任，身为“总统”的陈水扁竟不惜在电视讲话中夹杂血腥的挑拨，这无疑是独统纠葛严重侵蚀和毒害台湾岛内民主的最好注脚。而当民进党立法院党团书记长叶宜津高喊，“为本土打拼的政党，应好好协调沟通，不应让外人渔翁得利”时，台湾式的政治纳粹主义已是呼之欲出。

在原本同文同种的台湾民众之间人为地制造群族分裂，对台湾的民主发展肯定不是好事情。在任何社会，民众的团结与包容而不是分裂与偏执才是民主政治健康发展的基本前提。在台湾，如果陈水扁式的跋扈、偏狭与阴鸷总是能战胜马英九式的庄严、敦厚与磊落，包括两岸民众在内的所有中国人对台湾民主进程的信心与同情都必将大大削弱。

值得强调的是，避免统一问题与大陆的民主问题发生“政治性沾粘”，并不是说两者不能进行某种“技术性联结”。台湾民众当然不愿意看到台湾的经济优势因为两岸统一而被稀释，也不愿意看到其政治生活受到冲击。如果的两岸政制差别太大，单纯的“基本法”式的保障，似乎不足以消除台湾民众的疑虑，其可靠性仍会受到怀疑。

这种疑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毕竟，象国家的主权一样，国家的民主和自由同样也是不可分割的。在一个国家，不同的民众享受不同程度的自由，这种做法既不道德，也不可能持久。对台湾民众而言，更可靠的保障似乎还是不断缩小乃至消弭两岸政制的差别，这不但可以保保障台湾地区政治和经济制度的连续性，还可以赋予台湾民众与大陆民众同等的参与国家管理的权利。

    参与国家管理的权利对台湾的政治精英更是须臾不可或缺的。统一后的台湾政府当然只能是地方性政府，但台湾政治精英的政治舞台则不能仅限于台湾一偶。他们不会满足于在中央政府担任一些陪衬性的职位，而必须有获得国家最高政治权力的制度可能性，任何剥夺了这种制度可能性的统一安排都不会对他们产生吸引力。况且，一个国家如果一方面制度性地将国内某一部分民众长期排除在最高政治权力之外，另一方面又要这些人永远保持对国家的忠诚，这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也肯定是非常困难的。

    台湾问题的妥善解决既需要两岸民众的共同奋斗和努力，也需要两岸的政治领导人及时展现出历史性的政治智慧和勇气。在台湾方面，如果说一味追求台独的政治领导人必将受到绝大多数中国民众的反对，那么，在统一的过程中促进中国政治民主化与合理化的政治领导人则必将得到绝大多数中国人民的支持。两岸的统一过程同时成为中国政治进一步民主化的过程，这无疑是包括台湾民众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之最大福祉。

    在大陆方面，政治领导人应该也会审时度势地认真考虑政治改革的问题，以使两岸统一的前景对台湾民众更具吸引力，而不是将民主和自由的道义优势拱手让与台独势力。另外，近现代历史上不同政治集团之间毫不妥协的斗争，已经使中国人民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承受了太多的苦难。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有理由期盼，在台湾问题上只要存在以权力换统一的可能，就不应发生以鲜血换统一的悲剧。毕竟，哪一个政党可以将政党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呢？

作者任教于中国华东政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