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之死是一则寓言
吴祚来
一、守望者还是拯救者?
玉皇大帝身边的小白兔降临小岗村,他变成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这个人叫沈浩。小白兔不是玉皇大帝,所以他的法力有限,他每使用一次法力,为村民们带来一些福利,自己就会减少一些生命力,他降临小岗村六年,为村民们变来了几十幢楼房,畅通的水泥路,生活低保金,甚至一条直达省城的客运线,等等。
小白兔法力用完了,无法回到玉皇大帝身边,他累死了。玉皇大帝闻悉后,流下了眼泪,泪水化为飞雪,飘落在中华大地。
可惜,现实中的沈浩不是小白兔,他走的时候,家中还有年过九旬的老母亲,还有缺少他关爱的妻子与未成年的女儿。
最底层的平民百姓总是无助的,甚至连生活都难以自给,于是,他们需要具有神力拯救者,突然降临人间,造福百姓,当他走的时候或逝去的时候,人们无限哀伤,美化并颂扬他们,还会永远铭记在心。就这样,典型人物优秀的先进事迹跟着出台,更多的人听报告、讲学习、被感动。安徽省或全国,现在还有多少个小岗村这样的落后贫困村庄?我们能不能指派更多的干部到各个村庄救苦救难、普济众生?沈浩这样的干部进村模式是不是可以推广普及?我们没有具体的数据,我们无法将沈浩的模式推广到全国,因为地方政府不可能转型成为一个全能的慈善组织。
是的,如果一定要给沈浩的行为定位的话,他只能是一个具有政府背景、具有行政执行力的慈善家。他给小岗村送去的,是伦理意义上的慈善关怀。他无力建设一个具有现代意义上的可持续发展的村庄,譬如村民自治、村民组织体系、城镇工业体系、村民最低生活保障模式等等。
媒体报道沈浩时,题目是“永远的守望者”,他代表党和政府,到小岗村去守望那片贫瘠的热土,我认为,沈浩扮演的却是一个全能的拯救者。
关于沈浩的报道在网络上引发热议,一些人或对新闻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或对沈浩表示敬意,还有一些跟贴出乎我的意料,这些网友认为,大包干到户是错误的,还是应该走集体化道路,甚至一些过激的言论认为,当年小岗村大包干,是分了国家的土地, 是非法行为。
新华社记者与人民日报记者在向我们展示英雄时,同时向我们揭示了乡村中的苦难,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苦难,所以需要英雄,因为苦难,所以出现英雄。一些人家居然三十年经济发展到今天,冬天还缺被子盖,而部分人家甚至粮食不能自给。乡村仍然贫瘠,为什么?是因为没有持续走集体化道路,还是因为持续走包干到户之路?小岗村为什么没有发展起来?小岗村为什么需要省派干部直接管理?小岗村的本土人才都去了哪里?小岗村里的贫困户为什么得不到邻里的互济?农民为什么申请不到小额贷款?
沈浩为小岗村带来的,都是小岗村缺少的,也都是小岗村自己无法自助的、自给的。那么,小岗村将成为永远的被拯救者?一个沈浩倒下去,更多的沈浩将进入小岗村?
乡村像个老者,他需要的可能是基本温饱与医疗保障,是宁静与安祥,只有一部分人可能需要在村庄里可持续发展,更多的年轻的力量,转移到城市。乡村没有劳力,没有智力,没有财力,更没有权力,乡村,没有自组织能力,解放初期还有乡村农会,现在村民们只有村委会,他们更像政府机关,尽可能使自己行政权力化,而不是服务性的自治组织。
乡村渐老,只能旁观时光荏苒。
二、村庄为什么需要沈浩?
沈浩本来干满三年,就可以回省城复职,但是,当年亲手写下大包干“生死契约”的严宏昌,串连了98位小岗村村民给上级写信,要求把沈浩在小岗村再留任三年!2009年,干满六年的还是被当地村民们挽留, 186位村民出面,要求再把沈浩留在小岗!
他为村民们做了什么呢?
大包干带头人严俊昌对记者说,2004年沈浩到小岗村工作以来先后为村里修了公路、为散居的二十六户村民集中盖了住宅楼,并在村里成立了大包干纪念馆;小岗村村委副主任、大包干的参与人关友江介绍说,2009年11月5日上午,沈浩还在村里先后处理了三起土地流转事务,接待了三批前来洽谈投资的客商。
什么叫人民的公仆?沈浩就是一个真正的实践者。但这样的公仆,是自上而下的家长式的公仆,“家长式”是一个中性词,一方面我们看到他与当地人情同一家,另一方面,因他来自省级政府,所以具有相当大的特殊权力。沈浩因此是一个权力与道德结合的模范,当村民生病交不起住院费时,他写个条子,以自己信誉担保,医院就收治了小岗村的病人,当村民家里冬天没的被子,他将自己被子抱给村民使用,当村民家里粮食短缺,他给村民送来粮食并申请低保,增加低保金。
我们追问一句:如果没有沈浩,村民们有没有互助?村干部们难道没有这样的同情心与相应责任与能力吗?为什么救苦救难的善事好事,都让外来的干部沈浩做了?那些大包干的村民们,他们应该是村民中的英雄,应该享有一定的民间声望与影响力,他们难道不可以为村庄与村民做些什么?除了执意挽留沈浩,他们就不能选举出当地的沈浩或诞生出一个沈浩来?
村庄如此依赖英雄式的上级干部,村庄自己如此无力,村民没有自治组织能力,而只有等待英雄与政府救助。这不是真正的村庄,它形不成整体的力量。为什么村民不再自组织?因为只有唯一合法的行政组织与党组织,其它组织都不可能成立?
它与传统村庄有什么区别呢?传统村庄里,有家族有乡绅,有宗教有信仰,有民间借贷,政府的力量不能抵达村庄,所以村庄不得不产生民间组织,或无形的组织形式,使村庄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中,有一种生存能力,有一份宁静的状态。传统社会里,发展以家庭为单位,经济并没有形成快速发展的态势,所以经济并不日新月异地压抑民间社会,现在呢,经济快速发展,GDP成为城乡的新神灵,它使村庄与基层组织都焦虑起来,既是一种鞭促,也是一道咒语。人们开始疲于奔命于发展之路。村庄因此需要沈浩,如果没有沈浩,一切几乎皆无可能。
村民们留的是沈浩吗?
不是,是国家权力,是有道德责任感的国家权力,国家权力深入到民间社会,服务于民间社会,这是一个个案,因为小岗村是一个英雄村,一个典型村,它曾经引导过整个国家的农村改革,它是国家的实验田,国家不能让这块实验田荒废了,要让它可持续发展,甚至成为新的旗帜。
沈浩实际行使是有责任的家长,国家意志这时如同有爱的家长的权力意志一样,既有权力又有道义,既有能力又有满足感,还有使命感,沈浩认为,自己是党指派到小岗工作的,所以是替党和政府来行使权力、关怀百姓。
但村庄如同泥潭,在长出希望之前,就让你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你作为村庄的家长,村庄的拯救者,你得当好永远的家长,并将会累死在现代疲惫的村庄里。故事就这样开始、演进、结束。
村庄永远是无私与进取的,也永远是自私与懒惰的。
七十年代末将自己名字写在分田到户的契约上,准备让自己付出牺牲,却没有牺牲,现在,一起签名让国家干部留下来,希望他有所作为,服务村庄,没承想,却让国家干部牺牲了。国家权力与道德的象征,牺牲在村庄里,并永远埋身于村庄土地里,它的象征意味何其深远,不是寓言,胜似寓言。
三、反思沈浩之死
我们对比一下,当年十八个村民签下生死契约后,各自打理自己家里的田地,当年就喜获丰收,通过当年的照片可以看到,许多农民耕田时没有牛,靠自己肩膀来拉犁,但没有一个人被累死!
沈浩却被累死,据江西卫视 《新闻早报》报道:2009年11月6日晨, 45岁的沈浩在小岗村意外去世。5日上午,沈浩连续接待了三批到小岗村洽谈投资的客商,小岗村民称,沈浩当天曾大量饮酒。
一个人的拯救,一个人有力亦无力的拯救,一个国家对一个村庄的拯救,看似有力其实是无力的拯救。我们思考过吗?这种拯救是有意义的吗,如果命定要牺牲一个人,并破碎一个完满的家庭?沈浩的妻子可以说高风亮节,说沈浩的牺牲是“死得其所”,因为他为了人民的利益。这种高风亮节我怀疑是“被”高风亮节,它使人想起三十年前的宣传词,和平年代,为什么要让个人与家庭付出巨大的、不可挽回的牺牲呢?一个村庄的致富,需要政府如此作为吗?
对牺牲精神的倡导,是战争年代的一种“需要”,和平年代倡导个人牺牲,以实现某种目标或目的,是不恰当的,或者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沈浩牺牲,应该有人被问责,甚至沈浩本人应该被问责,他对年过九旬的老母亲尽责了吗,对自己家中未成年的孩子尽责了吗,对结发妻子尽责了吗?村庄的发展与转型,应该是一个自然过程,而不应该是一个政府强力而改变的过程,更不是一个揠苗助长的过程,依靠行政权力而使某一个村庄获得发展,这样的发展有意义吗?这与当年大寨模式有什么不同?
经济决定论,权力决定论与精神决定论,在此融为一体了,形成一个畸形的异化的现象,用权力发展经济,用献身精神来宣传先进事迹,家庭的幸福与个人生命的意义都被消解了,经济发展的异化也存之不论。当年的小岗已存入国家记忆,成为国家历史博物馆中的文物,为什么一定要延续它的故事,并成为一个可持续的神话呢?想创造一个神话,结果却变异为一个寓言,沈浩的牺牲,是一则新寓言,一个悲剧性的寓言。一个国家想拯救一个村庄,结果累死在村庄里,成为一座墓地。
我们没有思考过,我们能不能不“发展”村庄,只让村庄获得基本保障,医疗保障,最低生活保障,教育保障,基本文化生活保障,让村庄休养生息,获得一种符合其生态的大安祥?三十年前,是不革命不斗争,勿宁死,现在呢,是不发展不致富,勿宁死。
沈浩所作所为,是一个道德的安抚者,同时是一个地方经营的招商者,正常的社会里,道德的安抚者由儒佛道等宗教人士完成,而经营或招商,则由地方政府或工商业者来完成。地方政府的商业化、公司化,它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地方政府成为一个经济与经营集团,它往往用家长的权力意志,以地方资源与土地、人力为代价,向外来投资者献媚。地方劳动者得到的是有限的劳动力报酬而已,而土地等不可再生的资源,却为政府与资本拥有者所垄断与谋利。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也被坐大,不持续扩张经济力量,就无法满足庞大的政府行政开支。有责任感有能力的政府工作者必然累死,如果没有人累死,则地方行政力量就会烂掉。
沈浩是一位有责任感与道德意识的官员,在小岗村工作期间,先后荣获全国农村基层干部“十大新闻人物”特别奖、安徽省第二批选派干部标兵、安徽省改革开放“三十人三十事”先进个人、“全国百名优秀村官”等荣誉称号。
沈浩匆忙地走了,他的案头留下一份《小岗村近期重点工作责任分解及完成时限表》,详细记录了他打算在11月30日前带领全村完成的11项任务:两项重大投资项目启动;整治村庄,启动20套新区房建设;生态农业园土地整理;村敬老院工程……
村庄是无力的,所以当中央需要小岗村作为一个模范重新出发的时候,小岗村却呈现集体无力感,只有借助外力,包括财力与权力。通过权力获得财力。整个三十年,农村的智力、财力、体力、物力(资源)都被城市抽取一空,而城市对农村的回馈,却是象征性的,沈浩是一个象征,小岗村还是一个象征。
当年一个突破就可以改变一个时代,现在一个象征可以改变一个时代吗?勉为其难,为什么勉为其难,因为农村已空心化,它鲜美的乳汁已被城市吸干,留下一对干瘪的乳房。我们为村庄能做的,可能只是给它树一个纪念碑一样的牌坊。看看小岗村树起的那座村庄大门,其实就是一尊现代牌的大牌坊。
凤凰周刊2010-2-25
欣赏!写得好!
非常感谢作者的文章,如果盛夏的一盆冰水,让我在这漫天的盛赞中感觉到一丝反思。目前的局面或者不是沈浩个人希望看到的,他也的确是个称职的好官,但同时,他的所作所为,不断将小岗村村民的社会财富一点点的向外转移。 作为一名基层办事处工作人员,不能说深入农村,但对目前的政府职能尤其是招商引资政策的确有不少想法,当前的经济发展和人民利益是根本脱节的。发展是硬任务,考核的数据是招进多大的商,引进多少资金,增加多少产值。但是,不要说不会考虑增加了多少就业,增加村居民多少收入,甚至连增加多少税收都完全不会考虑,不要说人民不一定得利,就连政府,都未必会得利。 结果呢,一方面,大量的资本通过政策倾斜、官商沟结、偷税漏税不断壮大,另一方面,农民兄弟痛失土地,工人大哥下岗待业。大量的社会财富不断流入少部分人手中,而人民,却不断被吸干最后一滴血。得利者恒得利,而失血者再无翻身的余地。
何为迷信,因为神秘的东西不可解而乱信。
沈浩所作所为,是一个道德的安抚者,同时是一个地方经营的招商者,正常的社会里,道德的安抚者由儒佛道等宗教人士完成,而经营或招商,则由地方政府或工商业者来完成。地方政府的商业化、公司化,它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地方政府成为一个经济与经营集团,它往往用家长的权力意志,以地方资源与土地、人力为代价,向外来投资者献媚。地方劳动者得到的是有限的劳动力报酬而已,而土地等不可再生的资源,却为政府与资本拥有者所垄断与谋利。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也被坐大,不持续扩张经济力量,就无法满足庞大的政府行政开支。有责任感有能力的政府工作者必然累死,如果没有人累死,则地方行政力量就会烂掉村庄是无力的,所以当中央需要小岗村作为一个模范重新出发的时候,小岗村却呈现集体无力感,只有借助外力,包括财力与权力。通过权力获得财力。整个三十年,农村的智力、财力、体力、物力(资源)都被城市抽取一空,而城市对农村的回馈,却是象征性的,沈浩是一个象征,小岗村还是一个象征。 当年一个突破就可以改变一个时代,现在一个象征可以改变一个时代吗?勉为其难,为什么勉为其难,因为农村已空心化,它鲜美的乳汁已被城市吸干,留下一对干瘪的乳房。我们为村庄能做的,可能只是给它树一个纪念碑一样的牌坊。看看小岗村树起的那座村庄大门,其实就是一尊现代牌的大牌坊。 。
如果沈浩不是财政上派下来扶这个阿斗村,阿斗村能有什么?
hao
写到点子上了,现在的农村是空心化了,但,城市又拒绝农民工。可怜的农民工兄弟。
畸形的社会,扭曲的人性,沦丧的道德,荒芜的文化,愈整治乱象愈发丛生。
有水平。有力度,中国乡村缺少的不是施舍而是权力。
现在中国很危险!其原因有3!!!1:现在不收农业税,还要给1亩地补150元;养个猪给50元;生小孩不要钱;小孩上学不要钱。给了这么多钱,外国不会给1分!天上不会掉1分!打仗时农民又不给国家交粮交钱军队的将士们没有钱没有粮怎么打仗???2原来是农业收入是5!事业和企业收入是5。现在国家农业不交税国家全靠加倍收事业企业的钱来给高工资的公务员开支!给农民开支!给军队开支!战争打起来破坏首先是城市的事企业单位,他们停产了国家、军队、农民没有钱咋办?3:事企业单位国家不重视光知道向他们要钱,他们的住房、看病、生死没有解决好,矛盾很突出,去年几百人打死了总经理等如果不好好解决闹大了国家不更危险了吗??〔看来农业应该收税困难户可以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