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娜，是十年前了。那一刻，我觉得她比我想像中的要矮一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应该更高一些。也许是在我心灵的目光里，她永远高高在上。

李娜说话的声音有点“憨”，河南人形容谁说话声音儿粗就会用“憨”，叫“老憨腔”。但是憨腔不亮，李娜的声音却是嘹亮的。李娜说，别介意我的报价，那是挡人的。现在谁写个啥烂歌都来找我，应付不了，也不愿唱，就报一首6000块，他们就不来了。你们这歌，我愿意唱，以后凡是这样的歌，你就来找我。

李娜的话让我感动。一个月前，帮我们的纪录片《西北边塞》写音乐的朱嘉禾来电话说，你想请李娜唱歌可以，一首六千。

我们没有这么多钱。我们几个年纪已经不轻的军人，在感到自己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去拜见中国最高峻的长山大脉：昆仑、喀喇昆仑、冈底斯、喜玛拉雅、帕米尔、天山。当历时100天的“西北边防行”结束的时候，我这个从来没有做过电视、甚至不懂得拍摄时应该用三角架的人，想用我们那些摇摇晃晃的镜头编出一部电视片。我四处奔走，找上级要了五万元的制作费，准备编出四集（每集45分钟），并且梦想拿个大奖什么的。请来的编导告诉我，音乐是最能升华边防故事的，你一定要找最好的作曲给你写音乐。其实我当时已经写好了一首歌词，名字就叫《黑不溜秋的你》。而且在山上我就想好了，这歌一定让李娜唱。因为我认为李娜是中国最好的歌手。可是我没有想到，人家李娜是一流的，我却是三四流的，人家凭什么要给我唱呢？可见我当时足够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最好的作曲”很快就来了，是军区歌舞团的老朱。他们介绍说，老朱给中央的好几部电视剧都写过曲子，最近写的一部叫《党员二楞妈》，斯琴高娃演的。不过这一部还没上演。

可是，上演的那几部我都没有看过。

老朱看了几分钟我们的录像，连说，感人感人，我已经有灵感了。

我说，那赶快去写吧，趁热。

老朱说，我写容易，可是录音和演唱是要花钱的。

我说，当然当然，咱们有钱。

五万元在我看来是花不完的钱。

老朱说，两万吧。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是两千还是两万？

两万。

老朱，我看你这样子也是个实在人，你不能要这么多钱，一共五万，你拿两万，编导咋办，摄像咋办，撰稿咋办，配音咋办？

老朱说，这么着吧张林，你只把该给我的几千块给我就行了，我尽最大的能力写，然后你上北京找人录，找人唱，价钱你去谈，我跟你干活就成。

我一听就傻。我这人最不会搞关系，更何况音乐行里水深水浅咱一概不知。只好不情愿地说，好吧，两万就两万，以后我们天天改吃牛肉面了。

老朱又说，你这歌词只有六句，不好写曲子，你最好再写一段，旋律才能有层次，让人记住。

我第二天就把两段歌词给老朱了，老朱第三天就把曲子谱好了，好像比我还有才。然后他就给我们唱：

一条好汉是黑不溜秋的你，

上昆仑走阿里靠黑不溜秋的你，

鹰飞不过的地方你爬了上去，

树长不活的地方你活在那里，

吃不饱氧气就张大嘴喘气，

看不见人影就大声呼唤自己。

高高在上的你啊，

黑不溜秋的你，

越黑，爹娘越疼你，

越黑，姑娘越爱你。

你呀，你呀，你呀……

一条好汉是黑不溜秋的你，

穿雪线守高原靠黑不溜秋的你，

蓝天上晶莹的岛屿连着故乡土地，

一条血脉的大河川流不息，

远方的爹娘不要洒泪水，

从前的娇儿已会照料自己。

高高在上的你啊，

黑不溜秋的你，

越黑，爹娘越疼你，

越黑，姑娘越爱你。

你呀，你呀，你呀……

说实在的，当时我一点也没听出好来，反而听出了好几个片段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有点雷同。我提出让老朱再好好改改，以免抄袭之嫌。不料老朱自尊心挺强，坚持不改。他说，我用的是塔吉克民族的旋律，如果说抄袭的话，那只能说我们这些作曲共同抄袭了塔吉克民间音乐。

可是，可是，人家雷振邦在前呀，我们这些不懂音乐的人哪儿知道塔吉克，一听你这歌我就想起雷振邦，你一定改改。

好说歹说，老朱才答应再想想，真够牛的。

这期间，我们又写了第二首歌，开始只有两句，老朱说，你们呀，不懂音乐。两句的歌没法写，多写几句吧。我不便反驳他，可是心里不服，心想，人家陕北信天游不就都是两句吗？咋那么好听？

心里想，嘴上并没说，老朱的军龄比我长，年纪比我大，新兵蛋子还是自重一点好。

我把两句改成了六句：

边塞遥远的身影

恰似青铜古钟

雪野沉沉的马嘶

驮起英雄使命

多少人

为了尊严生命成永恒

多少代

华夏儿女舍家去远行

脚前脚后都是先人的足迹

风雪长驱你是第几代士兵

老朱又是很快谱好了曲，这一次，人家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改。他说，我夫人也是搞这行的，她听了这歌后说，很棒的。于是我就相信这歌很棒。

再后来，老朱就上北京给二楞妈录音去了，临走撂下话，你这钱按说只能用电子合成器做音乐，可是一笔写不出俩兵字，谁叫咱这人实诚呢，我去占二楞妈的便宜，趁着给他们录，捎着给你录。（待续）

李娜的歌：黑不溜秋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