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憶,無論如何都是傷感的。如果回憶的是痛苦的往事,那麼我們就等於再次經歷痛苦﹔如果回憶的是甜美歡快的過去,那麼我們就不免慨嘆其失落與不可復回。 可是書寫回憶就不同了,把它寫下來就是在現在與過去之間隔開距離,更是在回憶與書寫的當下隔開距離。從這個意義上講,書寫回憶就像一種精神操練,就像修習止觀,把那令你歡喜令你難過的材料提取出來,觀察那種種念頭的生起和寂滅,進而省思它們使我歡喜使我難過的條件。然後,我或許有機會超越慾念,不動心。 我又來到了杭州,這座記憶之城,總是以其因應四時而產生的多變姿態,不斷地撩起遊人過客的心緒,讓他們想起這個城市曾經呈現的面目,想起破落的北國,想起逝去的盛世,甚至想起與它絕不相干的個人經歷。這一切思緒都存留在中國文學史上,把杭州變成文學上回憶的別稱,不只憶杭州,也因杭州而追憶。江南千里,西湖最是彷彿﹔孤山望極,一片草色天涯。時間完全壓縮瀰漫在一個具體的地點之中。 《西湖夢尋》始終是我不能忘卻的一本書,它本身就是一趟從杭州開始的時間回溯,中國追憶文學集大成之作。在《西湖夢尋》裏面,即使最渺小的一件物事說起來也都是個故事。故事,故去之事。天寶物華,盛世遺風,痕跡全留在一盞燈一管筆身上了,作者的責任就是把握這點前朝餘留的幽暗微光,在未來的無盡黑暗裏往回照出一點點的朦朧。 上回在西湖邊上,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對他說過一個寫作計劃,想要比較《西湖夢尋》與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拱廊》(Arcade Project),談談歷史,記憶和日常物具的關係。這個計劃至今沒有完成,所以我的記憶書寫本身就是一段殘破記憶的內容。 二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裏面有一章專談南宋末年的大詞家吳文英,這正是一位給困在杭州記憶之中的詩人。宇文所安說﹕「在中國的傳統裏,恐怕沒有誰的詩像吳文英的詞那樣執著地同回憶和回憶的行為纏繞在一起。一名離開他沒有再回來的女子,從生平上為理解他的許多首詞提供了背景。但是,吳文英的回憶的意向可以同任何主題拴繫在一起,讀了他的全部詞作,我們可以明白,是他對回憶的迷戀影響和制約了他對被遺棄的反應,而不是相反」。 以吳文英為例,宇文所安讓我們知道有這麼一路詩學,是如此固執於回憶,幾乎以之為全部的靈感和主題,以追憶的邏輯結構一切的作品。又有這樣的作者,失戀也好,離鄉也好,對他而言不是負面的打擊,而是創作正好需要的材料。 這樣的創作就像「繡戶」,一扇繡上了精巧花紋與圖案的絹門。關上門,真實得足以把人燒傷的世界就給隔在門外了。這時,所有的追憶都是無害無溫的,再沉痛的往事都只不過是描在門上的線條。 我看不到現實,看不見世界,我只是專心地復現昔日光景。我寫的不是開門可見的西湖,而是回憶裏的杭州。這麼一來,我就和那曾經傷害我的真實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將它們精心構作成文字的藝術。「詩的祀禮把世界中特殊的東西還原為象徵和復現的樣式,憑藉它,我們能夠感受到在回憶中認識到的失落的意義。這種藝術把現實和突如其來的痛苦關在門外,然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把這種痛苦塗繪在門上」。 三 杭州總是舊時好。明明知道地方政府近年花了不少錢,拓寬湖面,恢復了明代規模﹔又置素木步道,沿楊公堤穿繞水榭之間,頗有情致。但是,我始終想念那年初訪孤山,滿地紅葉的蕭瑟。如今全球暖化,時過中秋,西湖沿岸仍是一片盛暑景象﹔更別提清潔工人的勤快,每有落葉即刻消失。 自古以來,從沒有人說過杭州今天要比以前美的。陳眉公嘗言﹕「西湖有名山,無處士﹔有古剎,無高僧﹔有紅粉,無佳人﹔有花朝,無月夕」。那些處士高僧都往哪裏去了呢﹖自然都還留在過去。於是杭州身為一座記憶之城的本質就更是明顯了。重臨的遊客都覺得初訪杭州的記憶是最美的﹔第一次來的就算覺得西湖醉人,仍不免有憾,因為看不到前人筆下的那個老西湖。久而久之,杭州在大家的遺憾和追憶裏甚至發展出一套回憶它的固定模式,一種重複又重複的敍述方法。 當我們引用這些幾成濫調的修辭和典故去寫杭州去寫自己的回憶,我們個人的感受就消融在那些重寫了千百次的花紋之間了。這就是宇文所安所說的「繡戶」了,絹門上的牡丹和杜鵑都是不斷重現的款式,基本上沒有甚麼新意可言。「特殊的關聯和屬於個人的回憶,幾乎完全消失在典故和常用的比喻裏,消失在類型化和普遍化的說法中」。例如「登高望遠」就是這麼一種陳腔,「遠眺者放眼天外,看到的只是一片綠色的植被,這表示他看不到所要看的地方,見不到所要見的人」。 使用這些固定的模式表達自己的痛苦回憶,若還要同時傳達出一份屬己的新意,就不能不和自己的傷口保持距離,修煉出一種驚人的自制能力。因此遊杭州寫西湖,我們追憶,並且自療,這座記憶之城同時也是使一切記憶失溫的聖地。 四 「余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余也。前甲午,丁酉兩至西湖,如涌金門商氏之樓外樓,祁氏之偶居,錢氏、余氏之別墅,及余家之寄園,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則是余夢中所有者,反為西湖所無。及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余及急急走避,謂余為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如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安全無恙也。」 臨離開杭州的那個晚上,我在心中預演我們的重逢。他曾經說過,要是能一起外遊,那該有多好。果然,我們的機會來了,儘管情況和我們原初以為的完全不同。我們同機,但是恍如陌路。就算坐在鄰座,我也只會客氣地對他說﹕「你要喝水嗎﹖」或者「對不起,我想上洗手間,能不能借一下﹖」如果這就是我的想像,那麼真實的情形還能壞到甚麼地步呢﹖洪水淹沒,百不存一﹖ 張岱寫《西湖夢尋》的時候,到底是甚麼心情﹖我連想都不敢去想。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我故意在網上找來一些談它的文章,典型的現代八股,例如﹕「讀一冊書,兼遊西湖。走走停停,短歌微吟。找尋
Re:杭州
可以去听听京剧的最爱西湖三月天一段
Re:杭州
道長最近變得多愁善感了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呢?
在想念某人嗎?
但無論如何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祝你幸福!!
Re:杭州
回忆会让人痛苦,因为回忆会让我记得一些人,一些事情,因为我记得,所以我痛苦!因为我记得,所以我必须拒绝痛苦!!
Re:杭州
看到后面心情很紧张,因不知究竟会有怎样的局面
思念一个人至这种地步
对这思念之情的放任,其实就是自虐
不过虐就虐吧,置之死地而后生
Re:杭州
花本无色
Re:杭州
何必借别人的文字去撕开历史
历史不存在所谓的真相
未来不可能立刻展现在你面前
Re:杭州
婉转隐晦的说一件事一个人
看着也觉得你很累啊……
文道
Re:杭州
能拥有回忆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如果回忆太美也许我会拒绝重逢
作为一个道地的杭州人
发现终于还是有人真的懂得杭州 方觉心下稍释
Re:杭州
道长来杭州,怎么不通知我s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