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即评议圈点,这一中国传统的批评手法在新诗的发展过程中似乎消匿了。起初以为,在自己熟悉的范围——台州诗坛,作一次接近还原的尝试是件简单的事,不想具体操作起来,却是危险和困难的。要在出去的、进来的、活跃的、低调的一百三十多位诗人中间、在数千首的诗歌里面,选择所谓的优秀,实在是自找麻烦。所幸,我想到了一个界限,以“十四行诗”为限,将十三行以内的诗歌笼统地称呼为小诗,再将叙述稍多、形神稍散以及拖沓的、平淡的、扁的、长的、圆的、方的,所有我不喜欢、不感兴趣的作品全部一刀切:喀嚓了事。我认定,三个月甑选出的25首诗歌,足以代表目前台州诗坛的最高水平。而在此基础上的评点,则是一次对新诗批评手法多元化的有益实践。
[标签] 离骚之痛。猫。
猫成不了精,迷上了一只蝶
这是秋末最后的蝶[1]
蝶,陶醉于一丛花
这是雪落之前最后的花
蝶会成精,像花仙子
猫不会,就永远成不了蝶的归宿
有一刻,猫想透了
爱上蝶不如爱上鼠
那一刻,猫流泪了——
成精与痛恨最没意思
当花消失,蝶也消失[2]
夜来时,它蹭断了痛苦的胡子
[1]诗歌的语言或手法可模仿,气息不能。台州诗人中,离骚之痛的气息较为浑厚,《格子》、《孪生兄弟》颇具代表性,而他的这首《猫》却一反常态,细若游丝。
[2]轻得我都不敢多费笔墨。
[标签] 方石英。忧伤。
收割雨水的季节
无人照料的孩子是我
坐在门槛上,数着自己的脚指头
妈妈骑走了我锈迹斑斑的童年
爸爸不管这些
他去了远方,一边淋雨一边唱歌
他们把钥匙挂在我的胸前
我的鼻涕垂到了黄昏[3]
后来我去投奔早夭的姐姐
她象天空一样注视我
她吻我,然后我们一起哭泣[4]
[3]用诗歌表达悲剧涉及形形色色的经验,方石英选择了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叙述”,第一人称的直白,给往事笼罩上一层“雨水、鼻涕”这些液体词汇构成的凉意。
[4]完整。读之,即有一眼既怜的酸楚,更有细细寻思后的悲悯,《忧伤》在台州萌芽,杭州开花。
[标签] 小荒。哭。
小狐狸是善良的,偷他的桃子
还他
核
多好的小狐狸啊
只拿走他软的,大部分还是腐烂的
他现在只剩下坚强了
却还在哭[5]
[5]《哭》的简洁与力道值得称赞,没有复杂的情节设置,小荒的坦率来自重中取轻、舍大求小的技巧,善于将失意、失恋甚至失身等难以启齿的,调侃成普遍的、能轻易引发共鸣的。
[标签] 梦九慈。江湖归白发。
都还做些什么哦
姑作一次高深吧,在这个夜里
屋脊已戮破天机。[6]
墙上的那只老旧挂钟
总被不绝的狗吠声弹得一颤一颤的。
时有桃枝稀疏立在村口
卖肉的提刀割肉叫声不绝
[6]不妨夸张我的感受,譬如单调的车厢里,梦九慈拎出几行诗句摆在桌几上,精致而略带诡异的语言立马弥漫开来,直到整节车厢填满江湖味。该如何形容这个戴眼镜的消瘦男子?满身风尘。行吟太高雅,漂泊恰好,疲倦和不羁,在一站一站接近目的地。
[标签] 青衣ark。江南。
昔人已去
挽留只是那流水的一句
半江夜色的
半江的落花是你,半江的月光是我[7]
而水的世界,是一个单独的世界
我们都将用腮呼吸
尾巴尾出一节一节傲骨的文字[8]
那最江南的骨骼
注定也将哗然滑下,如水煮豆腐的
[7]重新阅读青衣ark的诗歌,有种记忆的暖。几年前网络闯荡时邂逅的,当时还在台州求学的他,现在是黄鹤一去,杳无音信。
[8]长相清秀甚至委婉的青衣ark,擅写游侠、桃花,江湖中清浅的伤痕,一瓣沾在肩上,一瓣连在腰尖,“潮湿”与“骨骼”,常在烟雨中摇曳着少年的心事。
[标签] 杨雄。杨尚达。
月光洒满乌江
几万里之外,小儿正在灯下剪纸
扑哧一声,项羽的脖子断了[9]
杨尚达五岁,喜欢听张国荣
的《暴风一族》
还不认识虞姬[10]
[9]诗艺的复杂性可以在小诗中体现,《杨尚达》以“项羽”起,以“虞姬”收,穿插曾主演《霸王别姬》的“张国荣”,轻易地压缩了空间和时间的距离。
[10]“剪纸”和“听歌”都是现状白描,起到承接作用,而“还不认识虞姬”,则设定了一种莫名的特指和泛指,透露出父对子期许与唏嘘混合的亲情。余音未了。
[标签] 徐怀生。冬日。
冬日铺天盖地
冰的湖面,水鸟躲远
这天底下
有多少村庄,原野上的孤单[11]
叫阳光拍打,叫故人牵挂
哪里是去的方向,如我们的耐心
一直就未曾放下[12]
[11]某个或真或虚的村落,孤荡在寒意中,略带印象派的表现张力,凸显一种传统的悲喜。
[12]被揪住不放的何止是耐心,农村城镇化建设中有太多的委屈如鲠在喉。
[标签] 山叶。在风中。
在风中,粉嫩色的小花丛
随之摇摆,它们轻盈的色彩
衬在碧绿的草地,只有稀疏的一小块[13]
毫无疑问,它们在我的心中
荡漾起了波澜。
那样细碎的小花朵儿
不规则地排列着,[15]
有时,太阳从天空
移向另一边,
它们就躲进薄薄的树影里。
[14]任何手法写到极致,便成为特色。年轻的山叶刻意回避城市的繁杂和叙事的畅快,躲在自己的视线里,数着一草一木。
[15]淡而有味,如随笔散文。
[标签] 伤水。船龙骨。
我看到了船龙骨,废弃的船龙骨
旧船被拆卖后撇弃的船龙骨
(二度遗弃!)
那黑的骨骼,——马的骨架、人的尸骸?
不,就是船的骨骸
就是船龙骨
在连屿轮渡码头,在我启程的地方
我又一次往左偏转头颅,注视船龙骨[16]
其实我已经看得很熟
但每一次,船龙骨都非常夺目
黑。朽。腥味。当然是太多时间浸泡在海水的缘故
总有许多大铁钉钉死死铆在船肋骨,锈斑累累
摸上去,非常艰涩[17]
[16]“头颅”与“船龙骨”对望,两付骨架在交流,震撼。伤水以特有的姿态贴近眼前的审视,如他在《雪山》一诗中遗落在雪光中的白骨。在他的作品中,“骨’将成为一个关键词,值得关注。
[17]摸到诗人出海的经验和对海的深情。
[标签] 藏马。日落。
一场战斗结束,一场梦结束
书页合拢。明镜关闭。海不再喧嚣[18]
地平线上,只留下
一枚血的句号
欲落未落[19]
仿佛白昼的伤口
在下午六点钟
[18]游离于戏剧化和叙事性之间的藏马,此刻的宁静里刀锋犀利,在思与技的纠结中破丝而出,留下一个干净的身影。
[19]日落江湖白。等待的苍老与内涵。
[标签] 七夜。日光蝌蚪。
仅一束就够了,它照耀
黑尾巴,在空气中晃动
艾吕雅的诗句尚未读懂
它在一页昏黄的纸上
撒播些湖水[20]
枕边叠了几封长满皱纹的信
一直没有寄出
“太阳把难以通行的道路留给鸟雀们”[21]
就这样被打断了,你也愕然
日光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它只照耀生命中的某一次。
[20]日光蝌蚪赖以生存的湖水,源自似懂非懂的养分,以内在的荒诞突显随后的愕然,实感之下,扑朔之上。
[21]出自艾吕雅的《巨兽之死》(陈敬容译)。
[标签] 六月雪。索要。
四处都是伸过来的手
青年以后,天下暴雨[22]
我捂紧我的袋子,声明:
我没有海狸,我没有海狸。[23]
[22]好的诗歌大多含有一个隐而不露的因果,窒闷和无力摆脱倾盆而来,由此延续了下一节的连贯动作。
[23]软弱。掩饰。呢喃。这里的“海狸”,应是宽泛的指称,一切自己所珍爱、不愿被索走的事物。六月雪在《索要》中对现代人神经紧张的生活状态作了简要描述。
[标签] 江一郎。伤心男人。
有风的早晨,我的眼睛会落泪
多少次,当我站在路边
抹着脸上泪水
那些擦肩而过的人
走远了,又回头看我
善良的人啊,他们真的以为
这是一个伤心男人
在无声地哭[24]
[24]不以情节和词汇吸人眼球,江一郎的诗歌处于智性写作的高端。意趣散落在全诗的词角字落中,只有在精心安排的平淡中品味、反刍,方能体会驾御的难度和表达的深刻。
[标签] 火枪手。苦露。
访仙的人走了。小萤火虫
飞来又飞去,大槐树下
儿童骑木马,枝上几片鬼故事[25]
老太太念经,鸡吃米[26]
太白越来越白,我吟蒹葭苍苍
扑啊扑,一把轻罗小扇[27]
[25]如果一片树叶就是一则鬼故事,一株大槐树,该就是一部《聊斋》罢。
[26]火枪手擅长将一些断裂的镜头剪辑成段,信手罗列,别有一番视觉享受。
[27]细腻敏感而美妙。
[标签] 周鸣。乡村即景。
一群牛羊,在山坡上吃草
那些疼痛的草根[28]
显得比牛羊还要安静
因为草根们知道
在来年的春天
肯定会有自己的子孙
生长在牛羊的骨头上[29]
[28]以身代言,酸痛同知,周鸣的乡土诗基本形成粗砺的风格。
[29]食者与被食者之间通过辗转而平等,无算输赢,无计得失,表面的安静顺从暗藏着深入骨髓的尊严,内敛。
[标签] 本少爷。形式主义的哀伤。
你还记得她离开时的样子
汽车开动前
你们像中日领导人一样握了握手。
声音像弹簧
往回走的时候它拉住你,弹个不停。[30]
[30]有趣的比方,男女关系撇不清、道不明时,多以暧昧的形式遮掩。本少爷漫不经心的戏谑,有着洞悉后的诚实,这也是我们喜欢读的主要原因。
[标签] 天界。结论。
在胸口雕刻。刻猩红梅花印
像小鹿,哒哒哒哒跑过小丘
像高空电波
带出一群鸟——
这生活艺术的极致创意
需要合拍节奏。[31]让爱情
在死亡边缘
抬起高贵头颅。三月春色
并不浪漫。油菜花黄了
而逃离现场的人
像小鹿,目光中飞出的鸟[32]
[31]节奏的对应起初并不明朗,胸口击打的激情跑过小丘,在“鹿”与“鸟”的前衬后托中,表现出理性背后的慌乱。
[32]天界在《结论》中采取叠嵌型的复合隐喻,出色地完成了对结构的调整。
[标签] 许军。霜。
冬日的浩大长卷。江南早晨寒光闪闪的锋芒
直逼我心灵的深处[33]
使我猝然记起了
往日曾经有过的在刀刃上行走的幻想。并让我
再一次直接触及到久治不愈的伤
与刻骨的疼痛[34]
[33]瞬间的静止,反而扩散出奔波的累,无法忘却的伤与疼,一起逼来。
[34]江浙一带很少有凛冽的霜冻,真正刺骨的,是许军内心的凝华。
[标签] 荒原。结绳记事。
我再也无法推知那种生活,
就像某日经过一个漠然的岩洞。
他们烧烤后的岩壁,是
他们朱红的影子与象形,尔后只留下
一堆粪便与兽骨的遗址。
曾经喧嚣在脚下的鱼群,必已被遥远的天空
裹挟而去。[35]
那些被迫到来的走兽,
以所谓科学与文明的方式记忆。
而我只结绳,[36]
记下一些,从而
忘记一些。
[35]恍惚的,竟也如此逼真,若唠叨平常琐碎,淡淡中透出时光错位后的苍凉。
[36]劣陋的原始记录方式,按住一切取巧、投机,恰似西方田园文学传统里面常见的牧羊人在倾述。
[标签] 暗夜行者。比目鱼。
比如出走,但没有大雪,没有小火车站
没有可以安放灵魂的异乡[37]
鱼变成比目鱼,两只眼睛都朝着要去的一侧
是幸福的,虽然只是看看
比如自嘲,但没有合适的姿态,没有资格,没有自己
房间有禁锢人的力量
周围种满移栽的树木,一种摇摇欲坠的不稳定性[38]
须提到这里数量巨大的移动人口,和拔地而起的建筑
象竹林,竹子,竹筷子
竹筷子可以做古代的计算工具,但现在
我用它来翻一条比目鱼,我翻遍它的全身
只有眼睛是苦的。倘若换成鱼块,用刀剁出的鱼块
我翻遍它,也找不到眼睛[39]
[37]事实是:大雪、小火车站、游子、异乡。
[38]暗夜行者常以低调的书写说出思想的裂变、内心的不安。
[39]一种难以清晰表白的苦楚和麻木的混合,顺着竹筷子这根神经的上下挪移,直至鱼身、我心。
[标签] 李建军。抽烟。
奔跑的烟云
怎么被谁骑上天空
像憔悴的人影在憔悴地痛
缕缕思绪一再划伤夕阳
不止一次压低夜的屋檐
像蚊子般飞舞的一粒火焰
什么时候转换为播撒的硬币
烟的脚踏过谁的泥泞时光
烟的眼睛收藏谁的爱和死亡
一片片桃花般飘落的烟灰
是一场锋利的冰雨
切开桃子般鲜红的心脏[41]
[40]烟灰切开心脏,独特的比方。李建军把烟抽得如此艳丽而神伤,袅袅升起中年男子特有的复杂。
[标签] 李明亮。在异乡死去的人。
如果能躺着回去
那真是很幸运了
在熟悉的乡音里最后一次睡去
在一抔黄土里
用206块骨头写三个字:
回来了
更多时候,他们和异乡的尘埃一起
在一缕轻烟里[42]
让风,把一粒粒细小的心结
往故乡吹
[41]打工文学始终存在艺术性缺失的弊病,其“存在性”大于“文学性”成为普遍观点。李明亮的《在异乡死去的人》做了功课,通过故乡土葬、异乡火葬2种尸体处理方式的对比,间接却彻底地将内心的痛苦、无奈转嫁给读者。
[标签] 红山。空白。
他有他的算术池塘,她有她的口臭月色
这年头
讲究诗法的都闭门谢客
为诗留出空白[42]
[42]红山这首转型期的作品以南方常见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池塘、月色,衬出一个永久性话题:技术性写作。他之后形成并坚持的风格,从中可看出端倪。
[标签] 项琼英。两棵树。
一棵是春天,另一棵是冬天
它武装自己,它解散自己
十字架在太阳下,仅仅与我的步调一致
左边的一棵,单纯地气喘
它的勇敢被空气肯定,继续向上发问
右侧的[43]
它面向枯萎,看不见的不安分
做了开篇引子的燃烧,我时刻在叮嘱你
千万不要回头,不要
一回头,你就会变成柱子
被时光凌迟[44]
[43]物物之间的关系,一直存在于项琼英的作品中,由之前表象的对立到此时的对话,在“思考”那些非思维对象的“万物”时,她处于什么位置?
[44]凛冽的词汇,常使人陷入隔阂的窘迫,从而明了两棵树的现状。
[标签] 戴可杰。阻挡不了。
我跟凤儿的关系很微妙
有时像恋人,有时候只是情人
虽然在认识之前
她已经订婚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夜色中相爱
我们的爱情如同暗处的罪恶[40]
离别多年
我依然时常想起她
[45]对于一个为一个女人写了100多首情诗的人,只有无厘头一句:I服了You。这首《阻挡不了》由真实构成,突显情欲与道德的矛盾,够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