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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孝权:从南方日报案剖析职场性侵,温柔的强奸也是强奸

2016-07-05 13:39:44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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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诱奸、性侵、熟人强奸……网上关于南方系记者门的文章中,使用了多种词汇来表述案件情节。有网友指责“什么诱奸不诱奸,不要大事化小,这就是强奸”;有网友质疑:“如果没有明显和激烈的反抗,还收了钱,能叫强奸吗?”;有网友好奇:“要真是强奸的话,能判几年?”日前,橙雨伞小编带着这些问题采访了国内反家暴问题的法律专家、具有丰富性暴力案件经经验的北京千千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吕孝权,来为我们做此案的法律解读。

问:这起强奸案的一个特点就是有工作权力关系的熟人强奸,熟人强奸有哪些特点?

答:熟人强奸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常见的熟人强奸,一种是存在工作权力关系的职场性侵害,这起案件就属于后者。这个案件中,虽然受害人小卉(化名)已经结束了实习,但对方是单位的指导老师,业界的名记者,所以他们之间还是存在一定的权职关系。职场性侵并不罕见,在我们中心受理的性骚扰、性侵案件中,36%都是职场性骚扰与性侵案件。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广州黄波案和深圳宋山木案。职场性侵的特点是具有权力、精神和心理的控制,进而达到受害者不知、不能、不敢反抗的目的。比如宋山木案就在企业内部大搞帝王加后妃制度的洗脑,从而控制员工。

职场性侵犯还存在手段的非典型性和非暴力性。这是与传统性侵犯不同的地方,传统的“强奸”强调暴力手段,“女性被迫因恐惧而臣服、不敢反抗,也是强奸罪。”

在此案中,成某利用职位上的从属关系,用权力强制、精神和心理控制的方法操控缺乏社会经验、没有多少防范意识的小卉,最终达到性侵的目的,符合职场性侵的典型特征。此外,成某对小卉存在胁迫行为,也有一定程度的暴力手段。在酒店房间里,刚关门他就把房门锁了,然后把小卉强行推到床上发生性行为,这就是胁迫和暴力手段。


问:暴力手段我们都很熟悉了,哪些属于非暴力手段?

答:刑法236条规定,强奸罪,是指违背妇女意志,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与妇女发生性交的行为。职场性侵犯大多采取的是胁迫或者其他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些手段包括胁迫:拍摄裸照相威胁,恐吓,利用受害妇女孤立无援和闭塞的环境来实施侵犯罪。其他手段中包括醉酒、药物麻醉、精神催眠、诱奸等。在此案中,成某把小卉的身份证夺走,一进入酒店房间就关上门,就存在胁迫的情节。


问:常见的职场性侵犯有哪几种?

答:一种是公职部门的职场性侵犯,就是事业单位里的,利用上下级的权属关系,利用出差、陪酒应酬等机会,使用灌酒、下药等方式实施性侵;第二种是企业里的职场性侵,比如广州黄波案和深圳宋山木案,用心理精神控制,甚至给被害人洗脑,把企业当作孤立的王国,树立绝对的领袖权威,这样当施暴人实施强奸时,受害者也不敢反抗,完全区分于传统性侵的暴力胁迫手段;此外还有校园里的老师与学生、医院里的医生与护士等,都是职场性侵犯。总体说来,就是加害人利用其特殊的职权便利,趁人之危,对被害人实施性侵犯。

其他的熟人强奸则不一定有这样的特点,比如在村子里,一个老大爷对同村留守女童进行性侵,这里面存在熟人强奸里因为熟悉、信任,防备心薄弱的特点,但是不一定存在权力控制的关系。


问:我们该如何预防职场性侵犯?

答: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任何性侵害的诱因都不是受害者,这里我们只是从受害者的角度来说来谈谈自我防范意识,比如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基本的法律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其他的具体层面上的已经谈的很多了,比如遇到不好的情况扭头就走(小编注:在此案中,成某抢夺了小卉的身份证来控制她,小卉就可以转身就走),遇到危机情况大声求救(小编注:比如小卉在宾馆房间大声呼救,可以成为有利的立案证据),当然最好的求助方法就是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

问:强奸、诱奸、性侵,在法律上,这是同一个概念吗?

答:当然不是。强奸在我国刑法上是一个法律概念,而性侵不是。性侵是近些年来相关人士总结出来的一个关于性暴力的概念。性侵的概念包括且大于强奸,也包括猥亵、强制侮辱、强迫卖淫、组织卖淫等一系列性暴力行为。诱奸严格来说也不是一个法律概念,但如前文所说,它属于强奸罪下的一个胁迫手段,属于强奸中的一个情节,诱奸也是强奸


问:广州黄波事件,也是当时轰动一时的职场性侵案件,警方为什么不立案?这件事能给我们什么经验教训?

答:黄波案利用员工对导师和老板的盲目崇拜,以教学为名给受害人进行心理治疗,趁机实施性骚扰和性侵犯,黄波会杜撰虚假的所谓成功之路和痛苦经历,以博取学员的崇拜和同情,对其进行控制和洗脑,来达到剥削、性侵和诈骗的目的。比如,黄波会对女生要求十秒钟把衣服脱光,声称这是对“行动力”的考验;又比如说黄波对受害女生宣扬“如果可以跟一个你不爱的男人做爱,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黄波案的受害女性人数众多。

黄波案遗憾地没有立案,一个是因为案发和报案有一段时间了,警方认为第一手物证缺失,比如受害者体内分泌物的提取;一方面是当事的办案民警的性别意识的缺失、对强奸的犯罪构成的了解存在偏差,当我们跟对方沟通这个案子区别于传统的暴力强奸时,完全符合刑法236条中关于强奸的“其他手段”的一种时,对方不采纳不接受。关于这点,我们是很遗憾的,因为受害女性可不止一两个啊。我认为公安机关起码应该立案侦查一下,如果确实最后证据缺失,起码也给了公众一个交代。


问:如果强奸或者潜在性侵犯的情境下,我们应该做怎么做?

答:从黄波案来看,当事女生就缺乏证据保留的意识,也给立案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难。因此如果遭遇性侵,首先要注意留存第一手指控强奸的物证,比如受害者体内提取的分泌物,无论施暴者有没有使用安全套,多少体内都会有一些痕迹;受害者穿着的衣物、内裤,施暴者留在现场的毛发、精斑等;如果有挣扎,留在受害者指甲内的皮肤组织等。

此外就是保留佐证,比如双方的聊天记录里涉及案情的部分、当事酒店的视频资料、能够肯定案情的证人证言,比如酒店的工作人员听到受害者的呼救。包括被害人的陈述本身也是证据之一。这些佐证单独陈列可能无法确定案情,但可以作为一种辅助。

这些证据可能被受害者觉得是“肮脏”和“恶心”的,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就要学会保护自己。第一时间就去报警,提取体内分泌物,是最快地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方式。我们作为律师,一直呼吁受害人一方面要有基本的自我保护和法律意识,一方面要有证据保留意识。


问:自愿是强奸案的重要构成要件,如何认定强奸中的“不自愿?”

答:在此案中,案发前发给朋友的求助信息、涉案酒店监控、双方有无情感基础都是判定是否情愿的方向。如果有反抗挣扎的情节,有人听到呼救,也可以证实当事人的不情愿。

因为当事女生在微信上接受转账2000元就认定女生情愿或者存在卖淫嫖娼行为,显然是不科学的。我们社会常识都知道,卖淫嫖娼是事先谈好价格、你情我愿的物质交易的性行为。成某给小卉转账2000元,一方面可能是想把这件事情转化为卖淫嫖娼行为,来帮助他自己逃脱罪责;一方面他可能想用金钱抚慰对方,让小卉息事宁人。小卉作为一个涉世未深、没有法律背景的女生,无法判定金钱的性质,把成某的金钱认为是一种补偿,是可以理解的。


问:如果这起强奸案案情属实,当事记者会面临怎样的法律审判?

答:如果受害人只有小卉一人的话,应该是有期徒刑3-10年。我国的强奸罪量刑起点是有期徒刑3-5年,最高10年。如果有恶劣情节,如强奸3人以上(包括3人)、轮奸、在公共场所实施性侵,或者受害人有未成年人,可加重刑罚到有期徒刑10年以上、无期徒刑乃至死刑。

但是,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中不支持任何形式的精神损害赔偿,这是非常遗憾的。

问:您代理性暴力案件经验丰富,您认为代理强奸案的律师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答:第一就是有基本的性别平等意识,照顾受害人感受,不要指责受害人。比如在具体的办案过程中,比如在公安机关提取受害人口供一次性全面做完,避免反复追忆被害过程。

第二点是善于跟媒体打交道,保护受害者隐私。比如在此案中,新浪微博@蜡笔小球仇子明擅自曝光受害人、施暴者亲属照片和基本资料信息,造成对受害人的二次伤害,造成不良影响,行为是非常恶劣的,应该追求其法律责任。

第三点是善于采取策略,为受害者争取最大的权益。比如我国法律既然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那么律师就不必在这方面大下功夫。可以通过经济损失、误工费、医疗费、心理治疗费(已发生)来为受害人争取赔偿。


问:调查显示,8成性侵发生在熟人之前,而受害者报案率极低。这说明了什么?

答:一个是我们的社会大环境中性别不平等的传统思想,还存在对受害者谴责、曝光受害者信息等二次伤害的问题,传统观念仍然是强调女性的贞操、女性是男性发泄性欲的工具,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性侵受害者是非常不友好的。

另一个是我们的法律滞后,比如没有精神赔偿,只能赔偿经济、误工、医疗方面的损失;比如前些年的嫖宿幼女罪,给了施暴者法律的空子。在性暴力案件中,受害人损害最大的是她的精神和心理,而我们的法律不支持任何形式的精神赔偿一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受害者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采取私了的方式,保全“名声”的同时也获得更大的赔偿,那么她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们在呼吁受害者勇敢站出来的同时,也要促进性别平等的大环境,给受害者友好的舆论环境,提供多方面多层次的救助;同时也要推动法律的进程,能够更好的照顾到受害者的利益。


问:国外有一些防治性侵的先进经验,您认为哪些是我们可以借鉴的?

第一就是性侵18周岁以下的儿童,应该加大刑法惩治力度。第二是在具体的办案过程中,我们的公检法机关应该加强性别意识和儿童权利保护意识,强化对受害人避免二次伤害的实操技能,比如讯问过程、录口供的地点和时间的选择等。第三就是关于刑法的替代方式上,可以考虑化学阉割。对于性侵未成年人或者多次实施性侵的犯罪嫌疑人,在刑罚惩治完毕后实行化学阉割是很有效的措施。世界上第一个实施化学阉割的国家是波兰,2010年就开始实行了。我们邻近的韩国2013年开始实施化学阉割,对于娈童案也加大了惩治力度。

此外,我们对于儿童的性教育和性安全教育应该从小开始,从学前班或者小学就可以开始。而我们现在看到性教育在我们整个教育过程中都是缺失的。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借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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