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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19 19:28:38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长篇小说连载【原创】 | 浏览 927 次 | 评论 0 条

 

情                  泪 

 

第     二     章

 

文/梁彬荣

 

    “志才,噢志才,你起来了没有”?天刚亮,张来福就站在儿子的门口吆呼起来。

    “噢,我起来了大”。张志才吓得一骨碌爬起来,用眼狠狠瞪了媳妇,压低嗓门骂:“你这怂人,起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媳妇小声地说:“你黑夜睡的迟嘛,人家还不是心疼你,让你多睡一时嘛,好心当驴肝肺!哼”!媳妇生气地说着,将男人的裤子扔在炕边。

    张志才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裤,走出房间。张来福说:“你现在就去南塬上请王先生来,让他勾穴看时辰”。

    张志才“哦”了一声,就要走出客厅,张来福叮咛说:“给车打上链条,慢点开,路滑”。

    “放心吧大,我会小心的”。张志才说完,去了车库。当黑色的奇瑞A3缓缓开出大门时,前来吊丧帮忙的叔伯婶子以及相好的男男女女都陆续来了。他们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一个个冷得低着头弯着腰,手捅在棉袖里,看到张志才开车出来,都点头打招呼。

    昨晚张老汉就已经躺进了柏木棺材,现在大家齐心协力下,抬到客厅里来。两边白色的墙壁上,钉上水泥钉,绷上一条尼龙绳,绳子正中间吊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白布,白布中间,是一圈用塑料花围起来的老汉放大像,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白布缓缓放下遮住棺材。棺材前边,是两张合并起来的大方桌,方桌前后左右黏糊了白纸。桌面中间堆满供品,供品前面便是蜡烛和香炉,香炉里已经插着袅袅上升青烟的五味香。

    村里专门唱奠仪的张革命也来了,只见他摘掉头上的棉帽放在桌子上,摸了摸额头上一条特清晰的刀痕,清清嗓门,站在桌子前面,对着披麻戴孝的张来福和村里前来吊丧的人们,拉长音调唱:“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孝子上前上香化纸”。张来福和后面的人磕完三个响头,张革命点燃三支香,交给张来福,再唱:“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跟着节奏,张来福嗑完了三个头,站立起来,将三支香插进香炉,再跪下,张革命又点燃烧纸交给张来福,张来福在眼前的纸盆{纸盆:一种烧制成浅黑色的陶瓷,专门用来存放烧纸灰的盆子。关中地方,这个纸盆尤为重要,在逝者出殡的那天,必须由逝者的长子顶在头顶,狠狠地摔碎。这不是礼规,而是一个象征,代表着长子在家里绝对地位}焚烧。然后再磕三个头,站起来,后面吊丧的人也跟着站起来。张革命两拳抱在一起,面对吊丧的人,再唱:“主家道谢”!后面吊丧的人也是两拳环抱,跟着还礼。这种礼规,有点像影视剧场里黑社会老大,见面相互抱拳问候。一切完毕,跪在棺木两边的孝子孝孙和孝女们就要放声嚎哭,一表对逝者的沉痛哀悼。

    张革命问张来福:“来福哥,准备怎么给我张叔过丧事啊”?

    张来福说:“这要等王先生来了才能做决定”。说着张来福给了张革命一盒红塔山烟。

    张革命推开说:“我不抽那东西,不过瘾”。

    张来福又从口袋掏一盒雪茄:“喏,这个过瘾”。

    张革命笑着接过来说:“对嘛,咋们这一辈人啊,就这东西抽着来劲。说说,还有什么事要办的?交代给我,我来吩咐”。

    张来福左右看看,摸摸头说:“现在也没什么事,就院子和门外的那些雪······”。

    张来福还未说完,张革命就打断话说:“好啦来福哥,你去忙别的事吧,这些就交给我吧”。说完,张革命对着坐在客厅两边喝茶抽烟的男人们说:“都喝好抽好了,等一会都去扫雪”。

    人心齐泰山移,张来福现在也算个老板,加之他吃水没忘打井人,这些年他的砖厂就地解决了村里村外好多剩余劳力。他常给乡亲们说:有财大家发,只要有我张来福喝的一碗粥,我决不让大家饿肚子!因此张来福的好名望不光在四邻八村人人皆知,而且他还得到过县委书记李云轩亲自接见和表彰。就在乡亲们帮忙把院子里和路上的积雪全部打扫完毕时,张志才也开着车将王先生请来。

    王先生问了张来福老人去世的时间,掐指算了算,说要跟七天老人才能下葬。张来福说:“这样也好,前些年穷怕了,现在借着给我大过丧事,好好热闹热闹,顺便答谢众相邻”。王先生笑着说:“久闻张老板大名,现在见到,果真名不虚传啊”。说完,王先生问张来福要来白纸,开始用剪刀剪灵位前面的挂花。半个小时不到,那些代表着多种寓意的花格挂花全部剪完。接着王先生挥毫泼墨,上书挽联。上联:难忘手泽永亿天伦。下联:继承遗志克颂先芬。横批:福寿全归。一切全部妥当,王先生就拿了罗盘,要去勾穴,张来福说吃了饭再去,王先生说:“时间尚早,撵前不撵后,忙完了,你们就能破土打墓了”。张来福说也行,就让张志才开车带王先生去自家麦地。

    早饭刚开,王先生也回来。吃完饭,张来福掏出两百元和一条红塔山烟给王先生作为酬劳。王先生笑着说:“我们有行规,不多收也不少收,张老板这么豪爽,我只收一百元,其余全部退回”。张来福说:“这条烟就不要推辞了,只要你给我大看个好山向好风水,这点礼物算得了什么”?王先生笑笑说:“张老板,你放心,东南方向,有山有水,墓前还有平坦大路,老人头枕青山,脚蹬河水,可谓‘龙脉宝地’啊“!说完王先生哈哈一笑,握着张来福的手说:“客不走主不安,埋老人那天,我再来给老人发经文”。张来福很满意地点点头,让张志才再将张先生送了回去。

    过去农村打墓穴都是请人帮忙,现在张来福考虑到天寒地冻,干脆就让三儿子张志国开自家的挖掘机直接挖坑。半个小时不到,一个标准的墓坑出具成型。按常规,墓坑挖好,就要在坑里面的墙壁上打一个容纳棺木的窑洞,但考虑到若干年后土质松动,会压着老人。张来福提出,直接用砖砌窑洞,反正他有的是砖和时间。至于丧事用的那些菜和烟酒之类的东西,张来福命令了儿子,是开拉砖车去购买的。第二日张来福还请来县剧团的演员,开始搭台演唱。张来福想:平常人家给老人过丧事,最多花一万多元,现在我拿出五万元来给老人过丧事,够不够?想是这么想了,但到后来算账的时候,五万元还余出两万元来,也就是说给老父的丧事张来福最多花了三万元。然而令张来福没有想到的是,那天的礼部桌上,居然收了五万多元。后来这些钱张来福一分钱都没要,全部捐献出来,在村子里盖了敬老院。这是后话,我们点到为止,言归正传。

    一般平常人家不管是喜事丧事,讲究的都是杀一头猪,家底稍微殷实的人家,最多再宰一只羊,这就叫最大的事了。然而张来福为了祭奠老爹,为了答谢乡邻,居然破天荒的杀了五头猪六只羊,而且席面上还上着全鸡全鱼,烟酒不用说也是最好的。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度奢华,在整个城关镇是前所未闻首屈一指的。正月初七这天是正事,整个莲花弯的大人小孩都去了,包括邻村的人以及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过路人,都来张家吃饭。这种喧哗场面,简直比赶集过大会还要热闹百倍。

    其中有一个人也专门从省城赶回来为老人过丧。他叫刘红海,儿子在省城做生意,过年的时候,他和老伴去了儿子那里,说是看孙子,实际上他是专门看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女儿叫刘钰芬,和张革命的儿子张有才都在警校上学,年后两人都毕业分配在市局刑侦处。

    灵堂前,刘红海三叩首完毕,刚起身,张革命就笑着拉过刘红海在一边说:“哎,我说老家伙,我看两个娃娃的事不能再拖了,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刘红海笑着说:“去去去,谁和你结亲啊,想都别想”。

    张革命拿出一根雪茄给刘红海,笑着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造反一起打人,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兵,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都甭想离开谁”。

    刘红海笑着说:“你这老家伙,就这一点比我强,能看懂人的心思”。说完,刘红海看看左右人都在忙碌,悄悄在张革命耳边说:“你猜我这次去见钰芬,钰芬给我说什么了”?

    张革命笑着说:“还能说什么?肯定说她和有才婚事吗”。

    刘红海轻推了张文革:“你这老鬼,馍不吃给你在篮子里放着吗,看把你急的”。说完,刘红海神秘地伏在张革命耳边说:“她说市局里的一把手是贺毅”。

    “贺毅?那个贺毅”?!张革命有些紧张起来。

    “还有哪个贺毅?就是文革中,你我暴打的那个刑侦科长”!刘红海满怀心事地说:“钰芬说,贺毅问过她和有才,问你和我现在做什么”?

    “哎呀,那,那这怎么办,万一他要报仇,拿咱们的娃娃出气咋办啊”?张革命刚才洋溢在脸上的阳光,犹如乌云漫过阴沉沉的。他沉默一会说:“亲家,我看,还不如让两个娃娃都回来算了,不要当什么公安了”!

    刘红海愁眉苦脸地说:“钰芬问我,她们局长为啥认识咋俩,我就实话实说了。当时我也说了和你一样的担忧,钰芬笑着说,她们局长对人很好,不会因为文革中的小事公报私仇的。我不放心,专门又找了有才,有才也是这么说的。不管咋滴,我和你一样,还是有些不放心”!

    “是啊,就算他不计较咋俩过去那样对他,万一他想起了高林清咋办?当年你我都开了枪啊”!张革命的声音越来越小:“高林清可是为了贺毅,贺毅能不大开杀戒吗”?

    “唉,不说了不说了”!刘红海心烦气躁地说:“高林清早就死了,这怨不得咋俩,要怨就怨当年的文化大革命。再说你我后来不是都得到了惩罚吗”?

    “好,不提过去了,让过去都去球吧!张革命大手一挥,显得很高兴:“希望高的女儿现在活的好好的”。说完他让刘红海赶紧去吃饭,到晚上两人再谝闲。

    刘红海笑着说:“来福这家伙,给他大过丧,整得这么大。你看院内院外,少说有上千人”。

    张革命挤眉弄眼回答:“你才知道啊,人家来福这些年在村里村外就落下了好名望,那像你和我,都是倔驴一个”。说到这,张革命悄悄在刘红海耳边说:“来福啊,现在遇喜事了,他找到了自己的大儿子张志文,今天他这样铺张浪费,多半都是冲着儿子去的”。

    “是吗?在那里找到的”?刘红海很惊讶。

    “电视上”。张革命说:“只是来福高兴的有点过头了,他还不知道儿子现在的具体情况。我猜想,初一晚上,他十有八九就没有看完那台晚会,要不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刘红海问。

    “全村人都知道”。张革命压低嗓门说:“这个时候,谁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唉,来福啊命苦哦”!张革命摇摇头,感到很惋惜。

    刘红海还想听,张革命用手推着他去吃饭,说晚上讲给他听。

    刘红海开玩笑:“你这老鬼,别等张叔的丧事没完,也让人把你抬上塬给埋掉了”。

    张革命哈哈笑着,在刘红海后脑勺轻拍了一下:“你这死鬼,我还没有抱孙子呢,那有这么快向马克思报道啊?如果真要那样,你老东西也跑不了”。

    刘红海转过身来,用手指指张革命,哼哼两声,怪怪地笑说:“老东西,你咒我啊?明天就让你去见马克思”。

    “好,我去我去”。张革命用手推着刘红海入席吃饭。有客到,张革命要去奠仪,临走说:“老东西,好好吃,生死路上我等你”。说完又在刘红海的头上用手胡乱了摸了一下,笑着走开。

    两人都没想到,今天的玩笑话,会在第二天灵验!这次的嬉戏打闹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

    初八早晨,鞭炮齐放,哀乐悲鸣,张老汉的棺材,在揪心揪肺的恸哭声中,缓缓起灵。只见八个彪形大汉将柏木棺材从客厅抬出大门外,安放进棺罩内。棺罩俗称“丧轿”,以木为架,前有龙头,后有龙尾,意为死者乘龙升飞,送往西天遨游去了。棺罩顶盖是木制火球,四周有布帷,布帷上绣满金童玉女和龙凤祥云。过去人抬,现在是一辆贴有“人生末班车”的拉棺车代替。车身左右,是从头到脚一身白的孝女扶灵嚎哭,意为“一路好走”。车头左右,是两条白布,长约丈余,名为扯灵,全由孝子孝孙一手执引,一手拄柳木扶棍。左为子,右为孙,意为最后一次引路。

    张革命大喊一声:“起灵”!这时孝子孝孙和孝女哭得昏天暗地,张来福就在大门外,哭着叫一声:“大呀”!接着将头顶的纸盆摔碎!与此同时,所有引魂幡、童男童女、摇钱树、花圈、汽车洋房、以及大帐这时全部竖起,走在前面。灵车开始缓缓启动,路过各家门前,家家户户都要点燃柴火,防止鬼魂入门。每经十字路口,孝子孝孙都要跪下来磕头。路祭要摆,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课目,所有的钱的都是村人在孝子孝孙身上“抢”来的,如谁不给,就有人脱鞋,这既是一种热闹也是一种抬爱。所以这天,无论钱多钱少,每个人都要自备。抢来的钱,全部在商店购买糖果和烟。就这样,这支庞大的队伍,从早晨六点起灵,一直磨蹭到十点左右,才从村子走了出来。

    村外的柏油路上,车来车往。路的左边,停着一行十二辆高级黑色轿车。灵车经过时,从车上下来了两男两女,他们英姿飒爽,男女搭配。四人身着黑色风衣,脚蹬黑色马靴,配戴墨镜,两手抱胸。看表情,既像保镖也像杀手,个个严肃的就像身后的老枣树,没一丝春意。埋葬的队伍过来了,四人站立车旁,看到人群中的目标,各自径直走向张革命和刘红海两人跟前,两个女人都伏在张刘耳边说了什么,接着就看到两人分别被他们搀扶着上了车。队伍中,没人奇怪,偏远乡村,人们只知道,那些从电视里看到的绑架勒索,只会发生在大城市,对于张刘二人突然离去,人们想得最多的都是他们的娃娃都在大城市工作,能直接找他们的人,肯定都是熟人。

    车子快速离开莲花弯,进了邻村高家堡。高家堡早年统一规划,农民全部都住在一起,昔日山上那些窑洞和瓦房里,已经没有一户人家居住了。通往山上的土路,经过七天时间的暴晒,初一晚上的雪全部融化。路面上,轿车快速碾过,卷起浮土下面的干土,一股股尘土犹如烟雾一般弥漫整个小山村。

    在远离居民区的僻静处,有户废弃宅基,那里有两孔窑洞和两间土坯瓦房,所有门窗歪歪斜斜破烂不堪,年久失修的老屋就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岌岌可危。院子里杂草丛生高人一般,偶尔有一两只野鸡飞起落下。轿车就在那里停了下来,车上下来四十多人,行动敏捷,快速拔枪上膛,警惕四周。尽管张革命和刘红海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在现在,这种只有电视里面能看到的雷人场景,还是让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最后从车内出来的,是一位白头老人,他在一年轻女子搀扶下,站在车前,久久地注视着庭院凄凄。张革命和刘红海相互对视了一下,很想看看此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拉他们到这儿来?但对方始终给他一个背影。就在这时,老人身边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张六二人:“你们可知道张来福的儿子张志文,在省城那里上班吗?”?

    张刘二人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女子又拿出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指着问:“这小女孩,你们可知道她现在那里吗”?

    张刘二人大眼瞪小眼,还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女子走了过去,伏在白发老人耳边说了什么,老人低下头,挥了挥手,那女子转过身说:“送两位老人回家吧”!

    “是,小姐”!两个黑衣大汉应了一声,将张刘二人扶上车。

    张革命和刘红海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笑着问身边两人,那白头老汉是谁啊?这么拽?黑衣人没说话。稍许张革命发现车行驶的路线不对,问司机要把他们拉到那里去?车内还是没人搭理他。五分钟不到,车子停在悬崖边,黑衣人将张刘两人拉下了车。其中一个说:“现在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

    看看崖壁上两棵熟悉的刺槐树,再看看深不可测的悬崖,张刘二人大吃一惊,拉起手来撒腿就跑,他们边跑边喊救命,还没跑出十几米,两人感觉后脑至前额冰冷冰冷的,接着两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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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彬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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