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刘伯承

串场：

从1913年讨伐袁世凯的讨袁战争一直到1962年的对印度自卫反击作战, 刘伯承的军事生涯长达50年。他的老对头白崇禧曾经称他是“共军第一悍将”，蒋介石，也曾经长叹手下无人堪比刘伯承。他的老上级朱德更是称赞他具有仁、信、智、勇、严的军人品质，是“军事的奇才”。当我们前不久采访刘伯承的儿子刘太行先生的时候，刘太行说，他的父亲习惯于把自己称作为“军事专业人才”。

他说我是个专业人才啊，我的专业是什么，打仗，指挥打仗，但是换句话说，他打仗过程当中，不仅指挥，而且对作战理论问题，也在研究。一直到最后，你看，眼睛瞎了，还给医生说，医生，我对你要求不高，你给我拿个放大镜，我只要能看地图，将来打起仗来，我给参谋部出个主意就行。你看，就这么个专业精神。

字幕：晚年刘伯承

      讲述者：刘太行 刘伯承之子

      时间：2006年10月

      地点：北京

解说：邓小平曾经将刘伯承这位老搭档称为“大知识分子”，并且认为刘伯承的军事指挥艺术和军事理论造诣，在国内外屈指可数。

战争年代，刘伯承撰写和翻译了大量军事著作。并且主张“治军必先治校”，几十年矢志不改。20世纪30年代，刘伯承曾经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军事，也先后担任过红一、红四、红二方面军的红军大学校长；延安时期，他是抗日军政大学的副校长；直至20世纪40年代的国共内战时期，他还兼任中原军区、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校长和政委。

您父亲为什么，刘帅为什么会对这个军事科学，比其他任何的将领更加重视？

说不好听的就是打败仗打多了，我们家，就我爷爷家很穷的，最后（父亲刘伯承）出来当兵，全是生活所迫，结果在部队里边，从当兵开始，（他）学习很努力，考试都是很好的，学了课本，就去打呗，打就，因为你学，书本上学习和真正的打仗还不一样，所以经常打点儿败仗，打点儿败仗，我爸爸有个非常好的地方，不管你打胜仗打败仗，咱们先总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下次我注意，他打败仗我找做得好的,打胜仗我找（做的不好的），所以他就自己写书，就是专门研究军事学的书很多。然后他发现就这么干，哎，仗越打胜得越多，到最后打胜仗就更多了，所以这个就作为他一生当中，他就这么过来的。

串场：

在开创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军事领袖当中，刘伯承大概是最早离开了政治中心的一位。中国共产党夺取全国胜利之后不久，1951年11月30日，刘伯承担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院长，他亲自主持创建了解放军的第一所培养中高级干部的正规学府。作为最早倡导解放军走向“正规化、现代化”的高级将领，刘伯承自命为 “教书先生”，他自己备课，自己登台讲课。

1949年，1950年吧，然后毛主席就把（父亲刘伯承）那个西南军政委员会的主席免了，第二野战军司令员，还有西南军区司令员免了以后，就让他到南京办学校。

解说：1950年10月底，58岁的刘伯承奉命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筹备一所军事院校， 1951年1月1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在南京成立，与此同时，中央军委提出“建设正规化、现代化的国防军”的口号。刘太行记得，这时，父亲刘伯承已经是一眼失明，一眼弱视，然而，刘伯承拿着放大镜，对大量的外国军事译著和自编教材亲自进行校阅和审定。

他（刘伯承）也自己也提出来，就是当时提什么现代化也好，什么正规化也好，革命化也好，当时也提，培养人也这么培养的。而且他也很讲实践，一个讲中国的，尤其解放军的传统，打仗的传统，想法，这也是很注重的，就是理论联系实际。他在南京的时候也是，大概我估计大概是三个月吧，就给毛主席写了一个报告，里边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给毛主席写报告里头有那么一句话，就是在毛泽东的军事思想的基础上，学习苏联的先进军事科学，就这句话，毛主席给他改了，改个什么，毛主席号召，号召要学习苏联先进，军事科学的先进。

解说：刘太行回忆说，那时军事学院的学生，大多是来自军队的各级干部，其中很多人已经是战功赫赫。刘伯承从亲自检查宿舍卫生开始，逐步进行“建立正规制度”和“学习新兵种学术”的工作。

因为刚解放那时候，这些人文化程度都低，大多数都是农民，没有文化，这个说个实在话，有文化的是少数，再一个就是解放以后当了军区司令员了，当了军长了，那种待遇和你调到军事学院那个待遇不一样，去了以后头一条，谁也不许给我带秘书，而且我爸爸就讲了，说别人吃饭，你饱不饱，而且又让他坐板凳，那个打仗的人坐板凳怎么坐得下来呢，再加上考试又特别严格，又讲正规化，又严格，这制度很严，就这样，因刚解放那些干部在南京闹得，闹了不少事，包括地方对部队都提意见，管这么帮人啊，这个说老实话，很难的，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办下来了。

解说：从1951年到1956年的5年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先后成立了12个系，教学内容不仅涵盖陆海空三军，还包括军事、战史和政治，成为一所综合性的最高军事学府。

也是在1956年，伴随苏共20大上赫鲁晓夫全面否定斯大林，中国反对教条主义，反对盲目学习苏联的氛围也日渐浓厚。1956年6月，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学习《改造我们的学习》等五个文件的通知，要求全党 “克服实际工作中的主观主义，即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军事学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展起了反对教条主义的运动。

正因为这些事，下面就有意见了，一个什么好像学苏联了，一个好像对毛泽东军事思想不那个什么了，一会又是什么，要求太严了，实际上严啥，作为大学生坐6个小时，你说算什么，但是从他们自己本身，他就坐不下来呀。

解说：1957年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反对教条主义的运动，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这一年2月下旬，国防部来人到军事学院检查工作。此后，检查组向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写了专题报告。报告认为军事学院虽然“取得了许多工作成绩”，但是 “教学工作中，教条主义相当严重”， 1957年秋天，65岁的刘伯承离开了他一手创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

然而风波并没有停息。第二年，1958年的5月，为期两个月的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在北京召开，把反对军队工作中的教条主义的斗争推向了高潮。正在外地治病疗养的刘伯承，接到军委的指示，到北京出席了会议。1958年7月10日，刘伯承来到中南海怀仁堂，来到1000多位老战友和老部下的面前。

因为（父亲刘伯承）当时已经60多了，战争上受伤受得特别多，他大概打了9个洞，就身上打了9个洞，那几个元帅里边，大概就他最多了，这是一个。再一个战争的长期的紧张环境，全国解放了也没休息，继续干这伤脑筋的事，所以脑袋老疼，就到上海去住院，治病。治病，治了一半，他也搞不清楚，就稀里糊涂给他搞到北京去，说他教条主义，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本来说到医院去住住去，因为在路上他走，他也搞不清，为什么突然把我叫到北京来，恐怕他有问题，在车上，坐火车，车上也没睡好，下来以后眼睛都红红的，我妈妈就给那个人讲说，你让他在医院先检查一下，就没让检查，就直接弄到会场上去了，然后让他作检查，检查结果这个效果和其他人效果不一样，检查完，人大家都鼓掌，大家都鼓掌，毛主席就说，算了算了，他也不用检查了，就让他休息了。

解说：1958年的秋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一分为六，分建为高等军事学院、军事学院和海军、空军、炮兵、装甲兵学院等六所高级军事指挥学院。

1959年1月19日，刘伯承带着全家从南京移居北京。

实际上我爸爸心里很明白，但是他不跟我说，我对他跟我讲一些话，我反复理解这样的。包括反教条主义，我心里很有想法。实际上我自己想，共产党搞党内斗争也好，路线斗争也好，都是一个什么过程呢？都是一个分清是非，和这个什么，分清路线，这个东西对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是起了重大贡献啊，包括1942年的整风运动，包括解放以后三反运动，这些运动实际上对共产党认识是非，和认识自己路线都很有好处。但是随着这个外界的敌人没有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再搞运动，就恐怕有些人借这个机会，抬高自己党内的地位或者什么，反正，私利吧，属于私利，所以我爸爸实际上当时挨整，这点是冤枉极了。我刚刚讲了一段历史，那么勤勤恳恳，那么经常给毛主席写报告，在教学过程当中，克服种种困难，讲理论联系实际，而且确实培养了不少好的干部，最后弄个教条主义。

解说：1959年9月，中共中央军委成立了战略小组，任命刘伯承为组长。从此，刘伯承把主要精力投入在国防建设特别是战备工作上。1962年，70高龄的刘伯承，在千里之外参与指导了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但他仍然说自己只是一名“残废军人”，是军委的“编外参谋”。20世纪60年代，中苏关系日益恶化。1964年夏天，72岁的刘伯承，在25天当中考察了东北地区近10个城市的军事、战备情况。7月24日，刘伯承到达了他东北之行的最后一站，内蒙古自治区海拉尔市。这里有当年日本关东军修筑的地下工事群。

当时包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那个苏联打日本鬼子的时候，那道防线，对苏联人损失很大的。

记者：就日本人当时做的那个。

刘：做的，关东军做的那个防线，就防止苏联的，那个做得是很那个什么的，然后他就带着这帮参谋人员，就到那去参观去，而且我爸爸因为他自己对军事很熟，当场给讲，哎，这个地方是存水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存粮食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指挥室，这个是，包括厕所，他都讲，为什么这么盖，他是很专业的人。然后这一路上70多岁了，自己爬山，又到山洞里看，回来以后就突然眼，视力就有点下降了。下降了以后就看，看，结果医生误诊了，结果最后突然爆发，赶快回北京，回到北京一做手术，1964年嘛一做手术，1965年就全瞎了。

解说：1969年4月1日，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77岁的刘伯承作为主席团成员参加了会议。会议讨论并通过了，林彪代表党中央作的政治报告，和《中国共产党章程》。新版《党章》把林彪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写入了总纲。

后来就是一直是眼睛瞎子，瞎子，包括我都听他讲，包括开什么九大的时候，都瞎子去的，去了以后坐在那，水都，他都不敢，因为看不见就喝水，喝水都不敢喝，上厕所还得找人牵着他，所以去了，去了，真是瞎子很痛苦的，包括他打了杯子，今天讲我喝水，今天把杯子打了，上厕所，大概今天又是什么陈毅同志，给我拉到厕所的。就这个样。摸也摸不着，打个杯子。受罪的。好一点就是，你比如天安门上的事，开始人家就跟你讲，你在那站一会，然后你就走，这个是好一点的。我爸爸在那还挺认真，在天安门，人家走的时候就跟他讲了，说你反正开始完了以后，你就下去吧，不要再那么。我爸爸还找他那个警卫员，因为在天安门上可以带警卫员，给谁谁谁请假去，给他说说，就走了，很守规矩的人，我爸爸特别守规矩。你比如总理在那，你给总理说说，然后林彪在那，你给林彪说说，走了。所以我爸爸这人很守纪律的。

串场：刘伯承戎马一生，他经历过无数的血战。但是他却厌恶战争的残酷。刘太行说，父亲刘伯承一直不愿意看打仗流血的战争影片。只要电视上出现了战争情景，他立刻就关掉电视或者换别的频道。在刘伯承看来，即便是淮海战役那样巨大的军事胜利，面对的也只是自己的同胞。刘伯承经常对刘太行说，他自己只是一个“幸运者”。

所以我就想起我爸爸经常教育我的，他就讲他是个幸运者，幸运者，在这么多仗里头没被打死，他如果一谈起这些问题，我经常让他给我谈些他这方面的历史，他不谈，你问他这些事，他要不就给你岔开，说别的事，要么就是不谈，再说急了，他说你让我谈，我就想起来多少白发苍苍的老妈妈找我要儿子，多少年轻的寡妇找我要丈夫，我心里很不安啊，我们幸运是从这些人过来的。所以这点我就觉得我爸爸对这个地方认识很深刻的，过去不太理解，过去，因为我过去经常好问爸爸一些历史问题，尤其在这个革命战争中比较辉煌的历史，他从来不讲的，

解说：刘伯承在相对的平静中度过了文革时期。

1973年以后，刘伯承丧失了思维能力。

1975年以后，刘伯承丧失了自理生活的能力。

1986年10月7日，94岁高龄的刘伯承终因久病不治而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