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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年在我心里

2017-01-12 13:29:05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散文 | 浏览 40 次 | 评论 0 条


   我的床头上方悬挂着一幅松龄鹤壽的条幅,这是一位孙姓书法家为我撰写,他希望我健康长寿。我每天都无数次见到这张条幅,心里很愉悦。后来每当我见到这张条幅时我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另外一句话,即松鹤延年。松龄鹤壽与松鹤延年这两个词意思完全一样,均为延年益寿或志节清高之意。我在岗巴的一位朋友名叫周松年,我当时就觉得他这个名字起得好,完全是松鹤延年的缩写,老人的用意很清楚,就是希望他能健康长寿,情志高远。遗憾的是他在五十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最亲近的人,离开了所熟悉的世界,爬出高高的烟囱,化作一缕青烟升到天国里去了。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汉,就这样走了,令人痛哉,惜哉。
  他1942年出生于江苏无锡,为响应祖国号召,1966年来到了海拔最高,条件最差,生活最苦,气候最恶劣的岗巴县,在这里他先在粮食科工作,后任计经委副主任。他的学历不高,但智商很高,天赋让他掌握了不少的本领,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讲真是难能可贵。1967年我也调入岗巴,于是我们便相识并成为好朋友。1979年我先于他调回内地,以后就再也未曾谋面。下面我讲点在我的记忆里无法磨灭的关于周松年的一些往事,以为纪念。
  【一】写一手好字
19769月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其灵堂设在县政府的院里。那时我和周松年为治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负责灵堂的布置、吊唁人群的接待以及消息的传达报道等事宜。灵堂的门楣上方悬挂着毛主席灵堂五个大字,周边是怀念毛主席的横幅。这些字全是周松年用特大号毛笔书写,然后剪下来贴在黑纱上悬挂起来的。布置好的灵堂虽然规模不大,但让人感到庄严肃穆。他的字大气,流畅,舒展,不仅给人以灵动之感,也给人以庄重之感,他的字为灵堂气氛增色不少。当时的县委书记王德霖对他的字十分满意,并深有感触地说,周松年的字写的很好,而且写的越大越好。是的,这种字在书法界称为榜书,榜书字大如斗,书写时很难做到对笔墨的精准把握,他的字能达到如此程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为之。
  其实他的钢笔字也写很好,快捷,流畅,很有自己的风格。当年岗巴县办公条件极其简陋,连最简易的打字设备也没有。书写材料全用手写,最先进的工具莫过于刻字的钢板和油印的蜡纸。计经委是个综合部门,材料任务很重,很多材料都是他来执笔并誊写清楚后上报或下发。这些材料都能做到格式正确,书写严谨,字迹娟秀,通篇都很漂亮。
  他的字在全县堪称数一数二。
  【二】烧菜做饭不厌其烦
  因为伙食管理员与炊事员的责任心严重缺失,机关食堂被管理得一塌糊涂,他们把米和水头天晚上就放到锅里,灶下添上牛粪,并让其不死不活的燃烧,就这样在锅里闷上一宿,开饭前将其烧开,然后再卖给职工当早餐。很多时候早餐还没有馒头和咸菜出售,试想一下,这样的伙食如何将就。这还不说,炊事员不穿工作服,满身油渍麻花,坐在灶台上为大家打饭,还没等吃呢就开始恶心了。于是,所有在该食堂就餐的人员无一例外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开小灶。
  周松年来至江南水乡,对吃很有研究,他会对现有食材进行精心设计然后再进行不厌其烦的烹制。一次我到他家去,正赶上他制作鸡蛋饺,这个东西加工起来实在太麻烦。先要剁好肉馅,搅拌停当以后再用马勺来烙,烙的时候先把一个生鸡蛋打在碗里搅匀,倒进马勺里摊成小饼,半熟的时候在小饼中间放一点馅,小饼对折包住馅,烙熟后出锅。每一次只能烙一个,烙20个就需要一小时,这要是没有点耐性和毅力还真很难做成这盘饺子。
  因为做菜拿手,他和她的爱人尹华素为人又都热情,所以到他家蹭菜吃的有不少人,我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每次下乡回来最先去的地方就他家,中午到食堂打点饭,然后就去蹭菜吃,时间长了,我也十分难为情,但是我管不了自己,更多的时间还是去。这段经历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时至今日,犹历历在目。
  岗巴县致克乡的羊肉全藏出名,以肥,、嫩、香著称于世,成为历代西藏统治者的贡品。然而因为近亲繁殖严重,其品质会有下降。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县里决定召开一次现场会议,以期通过基因异地结合的办法缓解这一矛盾。会址选在致克乡某牧场,我和周松年提前一天报道,因为来得早,我们和翻译白马多吉一同到附近的一座尼姑庙参观。寺庙的规模尚可,内部结构也没有受到破坏,但已经荒芜,到处是杂草和鸟粪。下山时发现围墙上落着两只红嘴乌鸦,周松年问我你能不能打下,我二话没说,举起苏式步骑枪,乒乒两枪乌鸦应声落地。他问我吃过乌鸦肉没有,我说根本没吃过。他又说乌鸦肉也是大补之品,今天我就让你尝尝鲜。说完他竟起身向围墙跑去,迅速捡回乌鸦。走到山脚下小溪旁,他将乌鸦剥了皮,弄掉头和爪子,清洗完毕后已经不像乌鸦了,倒像岗巴县一种名叫嘎达鸡的山鸡,回到驻地把乌鸦分解开,在清水里浸泡了一下午。开勺之前他把乌鸦肉用盐和其他一些作料进行腌制入味,但是没有白糖,感觉有些遗憾,南方人做菜喜欢用糖,他说糖可以提鲜。汉阳锅架在牛粪火上,几经翻炒,一盘烧乌鸦肉终于出勺装盘了。在他不声不响的努力下,丰盛的菜肴摆在了茶几上,有手抓羊肉、炒鸡蛋、烧乌鸦肉和羊肉汤。没等周松年洗完手,我抢先夹了一块乌鸦肉放在嘴里,这是我有生以来尝到的第一口用乌鸦肉做的菜,刚一咀嚼就令我惊呼起来,原来乌鸦肉一点不比鸡肉差,这种肉更嫩更香,周松年尝了一块也连声说,好吃好吃。我们劝白玛多吉也吃一点,他说什么也不肯吃,他认为乌鸦是最脏最不吉祥的鸟类,绝对不吃。
  【三】讲故事不露声色
  讲故事也有学问,有人讲的周到细密,不露声色;有人讲的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周松年很会讲故事,他讲起来会轻声细语,不卑不亢,前后交代清楚,我很愿意听。
  一天,我正在宿舍里看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周松年闯了进来,他对我说,小郭,今天下午待得无聊,给你讲两个故事吧。我放下书本,急忙给他倒碗水,并毕恭毕敬的听了起来。他说,从前有一家三口从乡下到城里做买卖,路上有些耽搁,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城门已闭。他们隔着城门向门军求情希望开门放人,门军态度强硬,决不答应。门外的父亲非常懊恼,用气急败坏的语调对老婆孩子说,今天算是进不了城了,那我们三人就在扁担上住一宿吧。门军一听感觉十分奇怪,想看看究竟,便打开城门,门外一家三口乘机溜了进去。我张大嘴巴听得出神,可周松年说他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这个故事确实太短,但仔细想想还真有点意思,那个父亲很聪明,竟能骗过年轻的军士而达到了进城的目的。
  紧接着他又开始讲第二个故事。从前有个年轻后生给地主当长工,一天地主的小老婆洗澡,这个长工趴在门缝偷看,一不小心被地主小老婆发现,当即罚长工喝洗澡水。几年之后这个长工也娶了媳妇,一连生了几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老婆孩子坐了一床,于是触景生情顺嘴溜出几句话。从前没BB汤,如今有BB满床,大BB团团坐,中间坐个B大王。讲到这,周松年噶然而止,大声说我的故事讲完了。没想到这个故事仍然很短,也有些粗俗,但是我还是感到很满足。长工顺嘴溜出来的那几句话,说来可以算作打油诗。中国最早的打油诗产生于唐朝,名曰《咏雪》,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短短的四句话就把雪后的情景描写的淋漓尽致。打油诗也是诗,其格调诙谐、浪漫,幽默也不乏讽刺,这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写出来的,可见那个长工不仅有生活体验,同时也很聪明。
  故事讲完了,周松年笑着告诉我,他说这两则故事都是他的爱人尹华素讲给他的。尹华素当年在县供销社任会计之职,平时话语不是很多,根本没想到她会讲故事。
  在岗巴的十几年里周松年没少给我讲故事,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当数古龙笔下的楚留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很耐心,有时也声情并茂,很有韵味。我调回内地以后,这部小说已被改编成八集电视连续剧。每当观看这部电视剧的时候,就会被衣袂飘飘,笑傲云霞盗帅夜留香,威名震八方的楚留香之传奇人生所感染。同事也让我想起了周松年,他的音容笑貌立马就浮现在我的面前。
  那时的岗巴县没有娱乐场所,说个笑话,讲个故事,就是为了打发那寂寞难熬的时光而已,没想到周松年的这些笑话一类的故事却深深扎根在我的脑海里,四十多年来不曾忘怀,如今成了思念朋友不可或缺的好材料。
  【四】聪明人也有弱项
  周松年懂生活,爱生活,也会生活。聪明的他除了能出色的完成本职任务外,业余时间不会被碌碌无为的荒废掉,而是把这些时间打理的井井有条。他爱读书,懂理财,会吹笛子,弹琴,拉二胡,还会打篮球和乒乓球,这些对于我来讲,只能望其项背而不可企及。然而再聪明的人也有弱项,周松年的弱项就是下棋。中国象棋博大精深,高深莫测。在红黑子对垒之中,你会体味到硝烟弥漫,烈焰滚滚,鼓声荡荡,战马嘶鸣的气氛。输一盘茶饭不香,赢一局鞭敲金镫。周松年对象棋没有十足的兴趣,虽然也会一些简单走法,但他基本不与人对垒,别人玩的时候他也基本不围观。然而有一天他心血来潮,竟要拜我为师学象棋,并声称要在一年之内赶上我,对此我感到十分纳闷。于是我们摆开棋子,一招一式的玩了起来。面对32枚棋子,周松年显得很忙乱,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时还用自己的子去吃自己的子,在棋盘上他的心无法收拢起来,更难以深入进去。我感到很奇怪,这么聪明的人学下象棋却如此笨拙。这似乎不能怪他,这大概是天生的,他的基因里可能没有关于下棋的讯息。
  后来我告诉他,你学一年根本赶不上我的水平,三年也不行。1979年我调回内地,同他再也没有见面,他的棋艺是否有所长进我不得而知。
  周松年身高近180公分,腰细肩宽,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虎虎生风,很有男人气派。那时他的身体确实很健壮,打篮球满场跑,一场下来绝不会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有时一同出去打猎,他身体好扛着枪一直走在前面,在五千米左右的山岩上,他仍然可以做到呼吸平稳,攀爬有力。而我大概是心脏完全不适应高原缺氧的环境,什么东西也不拿,还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走两步就会气喘吁吁,必须坐下来休息一会再走。
  后来他同他的爱人一同调到四川省宜宾市,先后任市茶厂厂长、市外经委主任之职。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事业上一帆风顺的他却于1999年莫名其妙的患上了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最后导致肺纤维化引起心衰而离开了他所留恋的世界。也就是在这一年我们通了一次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弱,但语速很快,他谈到了我们分别以后的一切,也谈到了他的身体状况。他说他患上了肺心病,身体很虚弱,上二楼也很困难。这话让我十分震惊,一个生龙活虎的男人怎么会这样。这次电话他说了很多,用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撂下电话的意思,我怕他累着,主动撂了电话。这以后没过多久,噩耗便传了过来,57岁的他永远的离开了大家,这次电话也就成了永别。
  这篇短文是在周松年逝去十七周年的时候写的,为的是纪念英年早逝的朋友,让他的在天之灵多少有一点慰藉吧。
  周松年永远在我心里。

                          【郭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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