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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2017-04-20 01:35:04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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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在青年时代,大多种过地,做过工。虽然后来钻进了“象牙塔”,但脚丫子里难免沾点泥,手掌心里留点茧。在“上山下乡”运动的尾声,因为工矿企业也需要新的劳动人手,我在1971年中学毕业时,有了务工还是务农的选择分配机会。我沾了大哥早已“支疆”的光,可以分配在上海工矿企业。这是一个让许多同学都羡慕的机会。不过,最后落实的工作单位,却是在工程队当个泥瓦匠。

建筑工人,在所有工矿业中,是最重的体力劳动工作之一。在计划经济时代,粮食定额供应,泥瓦匠的月定额是40斤粮食,是最高的定额。泥瓦工属于技术工种,新进的工人都要先当三年学徒,工资才18元,买米面的钱就要7元,菜金就十分可怜了,用上海的老话说,是“吃三年萝卜干饭”。不管天寒地冻还是烈日炎炎,建筑工人全都是露天工作,与农民种地差不多,而且还没有“农闲”。那时候建筑机械化程度很低,工地上除了搅拌机、捲扬机外,几乎全部是手工活、体力活。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即使在“劳动者最光荣”的年代里,建筑工人还是能感受到人们投来的异样的眼光;比起在机声隆隆的厂房里工作的工人来,建筑工人难免有“低人一等”之感。像我们这样刚从学校里面走出来的书生,在老弄堂里修房,在街边路人熙攘的“光天化日”之下搬砖砌墙,有时还真担心遇上同学、邻居“无颜面对”。

这种“羞耻感”什么时候褪去的,我不知道。半年之后,工程队派几个师傅到崇明“五七”干校修房子,师傅被点到了名,我这个徒弟“沾光”也跟去了。当时给我们做小工的,是些品行有些问题的“工读学校”的学生,由工人“管教”负责监工。这些工人“管教”,其实也是些在上海厂房里工作的青年工人。烈日之下,我们在砌墙、上梁、盖瓦,“工读生”们为我们递砖瓦、送泥灰,每天的工作衣上都会留下一层汗水晒干后的白色盐精。“管教”们躲在远远的树荫下,偶尔对“偷懒”的“工读生”发出几声喝斥。我有一次在休息时坐到一位管教的长凳上,那位比我大两三岁的白白净净管教对我说:“你们每天都干这么辛苦的活啊?”他的语气是同情的,但眼光里却露出一种恐惧的神色。就这霎那间,我感到了一种自豪。我已经没有了在酷热严寒中工作的怯懦,只有劳动时欢畅淋漓地洒汗,负重时毫无顾忌地大声呼号。多年之后,在我当上副教授之后,有时还会做梦,我被“下岗”重新分配到原单位,原单位根据我当过泥瓦匠的“特长”,分配到工地去当建筑工人,梦中的我,对这种粗犷的劳动状态,依然感到一种亲近。

工人师傅们文化水平很低,有的只会领工资时的签名。劳动休息的聊天,不过家常里短,插科打诨,没有“阳春白雪”,只有“下里巴人”,有些下作的话语举动,像我这种白面书生听了会感到脸红。这些干着粗活、重活、识字不多的工人师傅,真是“体贴入微”,很快就不在我面前谈论过于粗鄙之事了。不过,有些与我同时进入工程队的“学生”因为迅速“打成一片”,会把听到、看到的“奇闻逸事”告诉我。我接触到的“工人阶级”,接近于真正意义上的“苦力”阶层。

我的师傅,是那个时代的“农民工”。家庭在农村,一个人在上海做工,住集体宿舍,从工程队的领导到一般工人,有许多都是这种情况。真正意义上的工匠,在整个工程队里,可谓凤毛麟角。工程队里的老师傅,大多是四级工、五级工,支援“五七”干校时,工程队派出的“顶尖高手”是位年近六十的六级工。他砌出来的墙,其他师傅都啧啧称赞,至于我这种新手,简直是像看艺术品了。学徒三年,我无幸看到八级工的水准,可谓终身之憾。师傅是四级工,在工程队的师傅中,技术只能说一般。但对于我这个动手能力不太强的徒弟而言,师傅是够耐心的。我在技术上的“开窍”大概是在一年半之后,提高的只是速度,质量上也只是过得去而已。有一次泥墙完毕,师傅看了看,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周啊,这墙角线一定要弄直了。墙角线不直,人家看了会说、会骂。几十年之后,哪怕你不在了,这墙还在,人家还会说、会骂。我们可不能干死了还被人骂的事啊!”师傅的语气与平时说话一样,毫无愠色,但我知道这话的份量,赶紧用角尺刮平补正。

“我们可不能干死了还被人骂的事啊!”这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三年学徒结束,我算满师了,但没有当过“师傅”。几年之后,鬼使神差地当上了老师。工作性质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当年工人师傅的这句话,从不敢忘记。这是做人做事的底线要求,绝不能突破。我不能保证我的工作在死后不被别人骂,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历史的必然;但是,对自己的工作怀有敬畏之心,绝不可失之须臾,却是做人行事的本分。

学术研究的艰辛,不亚于严寒酷热下的艰苦劳作,你会露出恐惧的神色吗?研究成果,像你垒砌的墙,能做到泥灰平整、严丝合缝的论证吗?发表出版的论著,像你粉刷过的墙,能经得起四角垂直、墙面平整的检验吗?在写书作论文时,你向“六级工”看齐了吗?你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就要像你砌的墙一样,负一辈子的责任,死了,也逃避不了。当建筑工人也好,当大学教授也好,在工作态度的精神层面,有人格高下之分,而无工作贵贱之别。

前几年,我在一篇博文中谈到,要学习人民群众纯朴的劳动本色和优良品德,有些网友挖苦讽刺,以为我在讲套话、鬼话、风凉话,其实问题出在他们自己的视角。劳动群众不是圣人,他们的纯朴本色和优良品德,存在于他们看来粗鄙庸俗的日常生活和言行之中,却是支撑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历久不衰的伟大精神和道德力量。“别干你死后还被人骂的事情”,教学生做人行事的底线,即使在大学课堂,我还是用师傅这句最朴实的话!

三年学徒生涯,不是我“学业”的荒废,而是我听的一堂人生大课。师傅们讲得做的许许多多,问题在于你要听什么,要学什么。在大学课堂里、在互联网上,不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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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uymc

50后的上海人,现在上海师范大学教历史,近代中国的。属于“叫兽”的物种,忝列“砖家”的门墙,不过是教书的匠人。对庙堂不烧香拜佛,在江湖不身不由己。知有所不言,言有所不尽。可在班门弄斧,但不作违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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