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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的演讲

2017-04-20 20:33:15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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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本不善于演讲,这是他自己坦白过的:“我曾经能讲书,却不善于讲演。”这话也许带点自谦吧,但基本是事实。笔者也做过教师,知道讲课与演讲不是一回事。鲁迅的语言也是个问题,鲁迅在《海上通信》还说过这样的话:“同舱的一个台湾人,他能说厦门话,我不懂;我说的蓝青官话,他不懂。”以鲁迅的蓝青官话去北方演讲的话,能懂的人更少了。

不过,有据可考的演讲,鲁迅一生中有过六十六次。毕竟成就大名之后,想一瞻风采的人不会少,演讲就难以避免。

这里只讲其中的一次。

1924年6月底,王品青代西北大学校长傅铜邀鲁迅在暑期到西安演讲。

这一年,陕西省教育厅和国立西北大学筹设了一个暑期学校,利用暑假期间,广邀学者名流前去演讲。当年风气如此,苏州也邀请过不少学者名流利用暑期前来演讲,胡适、徐志摩等都曾应约而至。对于学者名流来说,暑假空闲下来,受邀到处走走,并且还有不菲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这年,鲁迅经济困窘,北洋政府欠薪严重。上一年,鲁迅被弟弟、弟媳联合赶出了八道湾十一号,连日常衣物也没有完全拿出来,兄弟俩就扭打到一起,据说双方还飞了“暗器”,搞得狼狈不堪,颇有点像后来他骂梁实秋“丧家犬”的形象。这年,鲁迅准备创作以杨太真为主线的长篇历史小说《杨贵妃》,想到西安体验一下故事发生地的氛围,顺便到骊山华清池泡泡温泉,也旖旎香艳一番,穿越一下的话,岂不是和杨贵妃、唐明皇同浴?他甚至还想体验一下抽鸦片后悠然陶醉的感觉。

西安方面这次请鲁迅去是下了血本的,酬劳加路费三百大洋,这对于日坐愁城的鲁迅是不小的诱惑,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为了这次出行,他还借了钱,向同行的孙伏园借了86元,向许寿裳借了20元。不修边幅的鲁迅为了这次出行,理了发,洗了澡,还做了两件场面上必须的衣服,7月7日晚,陕西省驻京代表在西车站食堂为鲁迅等同行的学者们饯行,一行13人酒足饭饱后乘火车、坐大船忙了一周,才于7月14日下午抵达西安。

鲁迅在西安的活动很是丰富,他为暑期学校主要讲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到7月29日,讲演结束,30日到讲武堂讲演,随后又受陕西督军兼省长的刘镇华之邀,到陆军学堂为下级军官演讲。鲁迅知道刘镇华的心思是略为他治陕吹嘘一下,给点肯定。他却另有打算,不想做个乡愿,顺应这种心理,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好在一行中自有人会讲,不必由他来谄媚,因此,鲁迅事先声明:“我向士兵讲是可以的,但是我要讲的题目仍然是小说史,因为我只会讲小说史。”这自然会让刘镇华大失所望,当年军阀很多不学无术,偏偏内心敬重学者,这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关,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文士的地位一向颇高,鲁迅还是教育部的佥事,现任京官也,刘镇华自然不会怠慢。讲小说史就小说史吧,梁任公不是说过小说与群治大有关系么?刘镇华倒不是一个大老粗,他秀才出身,读过师范,做过教师,当过参谋,起步是个文士,不过,再怎么说,看懂鲁迅的小说史或不难,要听懂并领会鲁迅的小说史就不太容易了。

再说当年的下级军官,知识水准普遍不高,虽然很可能翻过几本绣像小说,石印话本,但小说史,能听懂的又有几人?刘镇华是河南人,这些军官大抵不是西北人就是河南人,且能听得懂绍兴人的蓝青官话的演讲,大概一个都不会有吧,于是这场幽默的演讲开始了。鲁迅在台上踱来踱去,讲着他讲熟了的中国小说史的内容。当年报纸上有个署名素子的人说鲁迅演讲时常把手放在长衫的后大襟里,像一直熊似的踱来踱去。这很形象,或许有时还点一支烟,边抽边讲。但见矮小的鲁迅在台上嘴巴一张一合,下面是一排排整齐列坐的军官,整齐肃穆。

大家究竟听懂些什么,不知场中军官有没有人有日记留存下来,我没有看到,不敢悬揣。不过总忍不住要说,这一定是一次幽默的演讲。大家领略了鲁迅的风采,鲁迅演讲的风采,鲁迅也讲了他的小说史研究。双方自然尽欢而散,满意而归了。

顺便一说,鲁迅到西安,正逢当地易俗社成立十二周年纪念,鲁迅一行给他们公送了一块匾,上面是鲁迅题写的“古调独弹”四字。这更多可以说是一种应酬,不过这几个字题得好,写得也好。独弹,有一种洒脱和孤傲的味道,也是鲁迅自己某些方面的写照,令人想起王维的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确实,古调无人赏,知音本难寻,鲁迅是一向有这样的感概的,他在《题〈彷徨〉》一诗中说:“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

人生之孤独,论敌的纠缠,人事的纠纷,在远离古都的西安,都可以暂且不顾。鲁迅玩得还不错,买古董,收碑帖,觥筹交错,到8月14日才回到北京,离开古都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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