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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地震废墟下读书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原载《青年文摘》)

2017-05-12 20:19:41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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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青年文摘》2010年14期

照亮书里的世界

  洪烛

 上世纪70年代,恐怕由于电力不足,城市里也经常大面积停电。我当时读小学,住在南京中华门奶奶家,有时晚上正做着课外作业,灯突然灭了,只好点上蜡烛。在烛光下写字挺累眼睛,我们几个孩子就缠着叔叔,要听他讲故事,叔叔最擅长讲鬼故事了,吓得我们不时尖叫,又更紧地挤坐在烛光周围。直到电又来了,屋子又亮了,我们才仿佛回到光明的世界,重新获得安全感。这就是我对电最初的体会,它来自于停电的夜晚。或许电就和许多美好的事物一样,拥有的时候你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一旦失去(哪怕是暂时的),你才知道何其珍贵。

 那也是一个人们爱学习的年代。深夜了,家家户户闭灯睡觉了,巷子口的路灯下面,还有人坐在小马扎上,抱着本书在看。透过窗户,看见那人坐在电线杆下的剪影,觉得颇像一尊雕塑,只不过这尊雕塑不叫“思想者”而叫“阅读者”:他既是在路灯下借光,又是在给自己“充电”呢。知识也是一种电,一种能源,人们通过读书扩充自己的精神世界。我已记不清那位在路灯下读书的青年,是街坊邻居里的哪一位了。但我相信他后来一定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又成为某个领域里的人才……就凭着与一盏路灯相依为伴的执著的身影,他会成功的。

 这不仅是我的祝愿,也是那盏路灯对他的祝愿。那盏灯、那根电线杆子,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喜欢上读小说,晚上做完作业,又接着在灯下读《水浒》、《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聊斋志异》等等。由于这些古典名著里穿插着一些诗词曲赋,我还爱上写诗,模仿着诌几句打油诗。家中的那盏25瓦的白炽灯,成为引导我最初的文学梦的灯塔:照亮我翻动着的书页里的人物与情节,也照亮我写出稚嫩的诗句。

 多少年过去了,那盏灯仍然在我脑海里隐隐约约地亮着,我仍然在这条路上走着,一直没有偏离少年的梦想。人生中的一盏又一盏灯,也是命运的种子,既会发光、又会散热,既会开花、也会结果。

 2008年汶川大地震,灾区的许多地方停水断电,许多孩子被压在学校的废墟下面,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网上那幅一位小女孩在废墟下面用手电照明的照片,深深打动了我,我于5月18日写出那首诗《废墟下读书的女孩》,贴在新浪博客后,被数十家报刊转载,发行量巨大的《知音》杂志还把它用作卷首语。“废墟下读书的女孩/我多希望你读的书/是我写的啊/我多希望是我/给你带去光明、温暖和力量/如果我不会写书,我多希望/变成一本书,捧在你手上/我多希望是我/帮助你忘掉恐惧、黑暗和灾难/我多希望不是我在读你/是我代替你在废墟里读书啊/而你,在安全地带读我/我多希望和你/把彼此的位置交换一下/谁叫我是大男人你是小女孩的呀/只是我不敢相信自己/在地狱的边缘,能够像你一样平静/平静地读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书/那是谁写的书啊,如此神奇/使你从中读到了/别人(也包括我)对你的希望/并且相信:此时此刻,有许多人/陪伴着你/共同成为这本书的读者……”

 在地震造成的废墟下面,在断电后的黑暗中,那个女孩用仅存的手电筒照亮一本书,不仅用这有限的光明安慰自己,还借助那被照亮的书里的世界,让自己暂时忘掉让人猝手不及的灾难。这是光带给她的力量,这是书带给她的力量。光本身就像一本书,书本身就是一种光。书与光联合起来,对抗黑暗,同时帮助这位胆怯的小女孩战胜了人生中的一大磨难。

 那个在废墟下读书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后来怎么样了?2008年5月22日,我随中国诗歌学会组织的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赶到四川,深入都江堰、彭州、绵竹、平武、江油、绵阳、北川等重灾区,才知道废墟下读书的孩子不只一位,在残垣断壁下面用手电筒照明的孩子多着呢!每支手电筒都像一只荧火虫,用微弱的光给孩子们传递着希望。

 相信这些经历过黑暗的孩子,会更珍惜人间的光与热;相信这些经历过灾难的孩子,也会迎来人生中属于自己的辉煌。

 这不仅是我对他们的祝愿,也是那一支支手电筒的祝愿。

 2010年3月,我参加国家电网与中国诗歌学会共同举行的“光明颂”中国诗人采风行,再次走进四川。尤其是采访四川电力公司阿坝公司,来到汶川大地震震中的映秀镇,看到废墟上那倒塌的塔架,扭曲的电线杆,断裂的输电线路,觉得灾难本身,对于人们的精神,也相当于一次严重的停电事件。

 那些死难者,他们的生命已失去了能源与动力,而沦陷于永久的黑暗中。对于幸存者,哪怕身体毫发未损,精神上也相当于经受了一次跳闸,体会到黑暗的威胁是何其恐怖。或许,更换了烧坏的保险丝,电又通了,灯又亮了,生活又恢复了常态,但我们永远无法忘记黑暗带来的恐惧,它甚至使幸存者的心灵也受了内伤,而且这种伤口是看不见的。

 我终于明白这次采访为什么要以“光明颂”来命名了。我们歌颂电,其实是在歌颂光,歌颂生命,歌颂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希望。我们歌颂光明,是因为世界上还有黑暗、还有灾难,我们需要能帮助我们战胜种种劫难的力量。不管是有形的光,还是无形的光,都能使我们变得坚强。

(照亮书里的世界 洪烛 杨兴文摘自新浪博客)

 


附录:

左起:祁人、曾祥书、张同吾、周占林、洪烛

2008年5月6洪烛“地震诗”发表、转载情况

《地震中那个女孩的下落》(组诗)2008年515日新浪网洪烛博客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517日《现代快报》

《听来的地震故事》518日《燕赵都市报》

《洪烛的诗》520日《金华晚报》

《废墟上的祖国》520日《荆门日报》

《废墟下读书的女孩》522日《北京娱乐信报》

《大写的人》(诗歌倡议书)521日《竞报》

《废墟下读书的女孩》522日《楚天都市报》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521日《重庆晨报》

《某大学为灾区献血的场面》522日《法制晚报》

《地震中的产妇》(外二首)521日《郑州日报》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四首)521日《西安晚报》

《为灾区献血》521日《东楚晚报》

《听来的地震故事》(五首)523日《威海日报》

《听来的地震故事》523日《检察日报》

《我是祖国一分子》526日《人民日报》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526日《徐州日报》

《没有倒下的人》528日《无锡日报》

《写给灾区孩子的一封信》531日《人民公安报》

《废墟上的祖国》《诗刊》诗传单第1

《大写的人》《诗刊》诗传单第2

《废墟上的祖国》(外二首)《感天动地的心灵交响》(中国诗歌学会)

《写给灾区孩子的一封信》61日《中国艺术报》

《废墟上的祖国》(五首)《陌生诗刊》震灾诗歌专号

《地震后的希望》530日《中华读书报》

《废墟上的祖国》(外一首)6月号《星星》

《听来的地震故事》6月号《诗选刊》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五首)6月号《芒种》

《大写的人》(诗歌倡议书)6月号《芒种》

《流汗的志愿者流泪的诗人》(评论)63日《文学报》

《四川大地震与奥运圣火》(评论)64日《淮安日报》

《废墟上的祖国》《汶川诗抄》(群众出版社)

《废墟上的祖国》《撼动的情与魂》(江西教育出版社)

《废墟下读书的女孩》《时间之殇》西南师大出版社所编诗集

《废墟上的中国》《芙蓉锦江》“汶川诗专号”

《废墟上的中国》《天堂之路:大地震诗选》

《某大学为灾区献血的场面》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志愿采访团全体成员和浙江宁波公安特警支队的英雄们合影。

地震心灵史日记体长诗

洪烛

废墟上的祖国

楼倒了,桥垮了,公路塌陷……

受伤的祖国依然在废墟上站立

就像牧羊人,焦急地等候迷路的羊群

——“别怕,有我呢,我在这儿呢!”

 

它是遇难者的祖国,也是幸存者的祖国

不可能离开,顶风冒雨守望在原地

比塑像还要忠实,比纪念碑还要坚定

 

今夜,我写下“祖国”这两个字

比往日有着更为复杂的感情

只敢轻轻、轻轻地念出来,生怕

稍微一用劲,就碰着它的伤口

其实它的心,比伤口还要疼

 

在瓦砾遍地的灾区,轻轻喊了一声“祖国”

为了送去安慰,同时也为了使自己

不显得孤独:我就是祖国,祖国的一分子

祖国就是他,祖国就是你,祖国就是我……

 

“祖国,救我!”废墟里发出呼唤

“我来救你了,祖国!”

2008512日于北京


地震中的产妇

你是受难者中的受难者

承受着双重的恐惧和加倍的疼痛

灾区街头,自动牵起手的一群妇女

把你围拢起来,既是提供保护

也在帮你使劲:“一定要挺住啊!”

 

身体里也有一场地震。然而你挺住了

迎来一天中的第二次日出

 

阵痛之后,你的身份变了,由母亲的女儿

变成女儿的母亲。你挺住了

不仅跟所有灾民一起战胜了失败

还额外赢得自己的胜利

2008513日于北京

 

献出阳光,灿烂自己

我来自南京,你来自兰州

她来自岳阳……

长江献血,黄河献血

洞庭湖也在献血……

 

点点滴滴,汇入血库

一条新的河流诞生了,同时

也将诞生无数新的支流

 

受伤的朋友,躺在远方的病床上

别问输入血管的是长江的血

还是黄河的血?你的生命中

又多了一个不知名的亲人

 

阳光是O型的,爱也如此

阳光适宜于每一个人。献出阳光

把灿烂留给自己

2008513日于北京


听来的地震故事

被倒塌的水泥预制板压坏内脏的女孩,

对解救她的消防队员说的第一句话:“我渴!”

不仅仅因为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是失血过多的伤口使她加倍地渴

医生悄悄说这时候不能喝水

消防队员只敢用矿泉水瓶盖斟了一点水

让女孩抿一口

她润了润嗓子,感到加倍加倍地渴

以为水太珍贵了,别人舍不得给她喝

她从衣兜里掏出两块钱

(昨天上学时妈妈给的零花钱吧?)

——“叔叔,卖给我一瓶矿泉水,行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这是我听来的一个故事

这是听来的无数故事中的一个

虽然不在现场,我也哭了

诗人,别再写那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

赶紧把它记录下来

我觉得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首忧伤的诗

我不是这首诗的作者

故事只能先讲到这里。你是否跟我一样

关心着故事里那个女孩的下落?

2008年5月14日于北京

没有一个倒下的人

楼倒下了,树倒下了,人倒下了……

和倒下的楼房与树木不同

倒下的人还会重新站起

我刚刚站起,就忙着去搀扶倒下的你

你刚刚站起,就帮他擦去身上的血迹

他是否永远倒下呢?再也无法

跟我们并肩站立?不,被水泥预制板

压住的那两条僵硬的腿

仍然在暗中使劲:“我会努力站起来

哪怕借用你们的身体……”

地震的现场没有一个倒下的人

我心中装着的死者,都是站着的

他们以生前的模样活在亲人的回忆里

2008年5月15日于北京


废墟下读书的女孩

 

废墟下读书的女孩

我多希望你读的书

是我写的啊

我多希望是我

给你带去光明、温暖和力量

如果我不会写书,我多希望

变成一本书,捧在你手上

我多希望是我

帮助你忘掉恐惧、黑暗和灾难

我多希望不是我在读你

是我代替你在废墟里读书啊

而你,在安全地带读我

我多希望和你

把彼此的位置交换一下

谁叫我是大男人你是小女孩的呀

只是我不敢相信自己

在地狱的边缘,能够像你一样平静

平静地读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书

那是谁写的书啊,如此神奇

使你从中读到了

别人(也包括我)对你的希望

并且相信:此时此刻,有许多人

陪伴着你

共同成为这本书的读者

2008年5月18日于北京

 

手的特写

看不见他或她的身体,只看见

水泥预制板压住的一截手臂

还在动,仿佛从混凝土里长出的一只手

漫长的等待,混凝土快变成岩石了

我看见岩石里长出一只手,还在动

一只手,仿佛已失去整个身体

可它还在动,召唤着什么?

随时准备把一线希望给抓紧

我要在现场就好了,会冲上前

和这只手握手,和这只手的主人握手

我敬重这只手,更敬重它那

被水泥板挡住的主人——他或她

用受伤的手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看见荒凉的大地长出一只手,还在动

召唤我走近些、再走近些

直至紧紧相握。被废墟掩埋的他或她

也看不见我呢,却渴望通过手的相握

感受到别人的存在

2008519日于北京

降半旗

这是悲剧中的悲剧:比泰坦尼克号

悲壮多了。受伤的不是一艘船

几乎是一整座海洋

哀悼日,警报拉响,汽笛长鸣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在疼痛地痉挛

这可不是海难,是国难!

在汶川,看见降半旗的旗杆

或许会联想起来泰坦尼克号的桅杆

这是在为数以万计的遇难者降半旗啊

我的心也悬在半空中

怎么都放不下……

2008520日于北京

哀悼日

我怕看那一张张想哭的脸

我怕看那一张张哭着的脸

我怕看那一张张泪水哭干了的脸

到了最后,我甚至怕看镜子中自己的脸

因为我也想哭,因为我正哭着

因为我跟他们一样,泪水哭干了

还是想哭

我跟镜子中的自己一样,彼此看起来

都有点陌生:要知道,我们还从没

在对方面前哭过呢

他们看我,是否也跟我看他们一样呢——

我看他们,就像看镜子中的自己

其实我们应该明白:跟死者相比

能淋漓尽致地哭,也是莫大的幸福

2008520日于北京

纪念碑

还是应该保留大地震废墟。

好好地想一想吧。

地震过后
  万物又获得了新的秩序
  “废墟,其实比纪念碑更具震撼力。”
  也更有纪念意义。人类还要经历风暴
  但要学会在死亡般的风暴之后
  复活,或者说获得新生

还是应该保留大地震废墟。

好好地想一想吧。

相信我的话吧:
  这个世界上,除了地震之外
  似乎就没有真正的暴君

“灾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
  永远弄不懂灾难的原因。”一次地震
  可以在你的脑海中,无数次地重演
  你,一半是遇难者
  一半是幸存者。即使你的衣服是干的
  可你的眼睛,是湿的……

还是应该保留大地震废墟。

好好地想一想吧。

2008521日于北京

 

远和近

四川,远了、更远了

比远方还远,仿佛跟我置身的

不是同一个人间。那里有

我无法想像的炼狱

和不敢相信的悲剧

怎么看都不太真实,然而它

就是真实本身:真实一旦残酷起来

会远远超过你虚构的能力

我不能庆幸自己离四川很远

离泥石流很远,离堰塞湖很远

悲剧确实离我很远,而悲伤

却离我越来越近……这是幸存者必须

多付出的一点东西,跟遇难者相比

惭愧啊,我们已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们在悲剧之中,却失去悲伤的权利

2008522日于北京

青城山

路过慕名已久的青城山

却没有心思仔细看一看

车开得很快,赶着要去

第一次听说的聚源镇

今天,它分明比你重要

青城山,你的美在今天无效!

从没想到和你的会面

在悲剧的氛围中进行

早就预备好了:见你时肯定要写诗

从没想到献上的

是这样一首诗。不写也罢

并非你不够美,无法带来更多灵感

只怪灾难转移了人们

对美的注意力

2008524日于都江堰

地震后的希望

我希望每天公布的

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终于停顿

它早就该停顿了

我希望它开始做减法,从明天起

公布的是不断减少的数字

死亡人数越来越少,直到归零

我希望死去的人能复活

走丢的人找回来

四川大地震,死亡人数从零开始

又到零结束

我希望我的希望变成现实

像做一道算术题一样简单

其实,能够变成现实的希望只有一条——

我的希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希望

2008524日于都江堰

废墟上的旧书包

一只印着唐老鸭的旧书包

沾满泥土,被弃置在废墟上

一天,三天,五天……

还没有人领取

是它的主人忘掉它了

离开时没有背上它

还是它忘掉了自己的主人?

也许它已不是一只旧书包了

而是废墟的一部分

没人敢碰它啊,书包不会疼

废墟不会疼,心

会疼呀

书包上的唐老鸭,你怎么

还能笑得出来呢?

2008524日于都江堰新建小学

踏访灾区聚源中学

花园已变成墓园

没看见鲜花,只看见纸叠的花圈

一栋看不见的教学楼

仍然在原地站立着

只怪我看不见?同样看不见的

还有那一张张花朵的笑脸

楼层倒塌,露出悬空的黑板

上面写的文字全部过期

几位流着泪的家长,在废墟边徘徊

是很不甘心地继续寻找,还是准备

接自己的孩子放学?

我上前问候,发现他们

手心里还握紧孩子的照片

你的记忆中有一座楼房,无法改变

我是第一次来,身体里

只有一小片废墟

2008年5月24日于都江堰聚源中学


 

诗人没有别的武器

在灾难中寻找诗意是残忍的

我承认这一点。可是

因为灾难更加残忍,我不得不

借助诗意来抵御越来越大的压力

除此之外还剩下什么?

让它像一只千斤顶,用渺小的身躯

支撑住随时会再次垮塌的废墟

即使挤压在歪七扭八的水泥横梁

与预制板缝隙

我也需要呼吸。怎么办呢

除了诗意之外,除了空气之外

我手里已没有更多的东西

可是,可是我找到诗意,却找不到

它的支撑点

2008525日于彭州

孩子快跑

乘着屋顶还没塌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天还没塌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水泥预制板还没砸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星星还没砸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雨水还没下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眼泪还没掉下来

孩子快跑

乘着腿脚还没长在石头上

孩子快跑

乘着身体还属于自己

孩子快跑

乘着地板还没陷下去

孩子快跑

乘着大地还没陷下去

孩子快跑

乘着老师扭头转向窗外

孩子快跑,这是你第一次逃课

乘着教室的门没有关紧

孩子快跑,哪怕扔掉书包

乘着自己还没有长大

孩子快跑,你不想在瞬间衰老

乘着记忆还没有垮掉

孩子快跑,远处有妈妈的怀抱……

不要问这是个什么日子

傻孩子,快跑

不要让陌生人抓住你

聪明的孩子,快跑

“你还那么小,就记住死神的模样”

“把它远远甩在后面,虽然你那么小”

你跑得像闪电那么快,身体

还压在废墟里,影子已跑到空地上

你跑得比世界冠军都快呀:身体

已跑到操场上,影子还埋在废墟里

2008525日于彭州

写给灾区孩子的一封信

灾区的孩子快长大

早一点帮帮自己的爸爸

帮帮自己的妈妈

帮一帮自己:早一点懂事

快一点长大

那些失去爸爸或妈妈的孩子,也不要怕

你们会比别的孩子更快地长大

会有一个更大的家

我看见你了,你看见我了吗?

住在废墟边的孩子,住在医院里的孩子

住在帐篷中的孩子……

还很小,但在灾难这所学校里

你们已顺利地毕业

因为我看见你们重新

学会唱歌,学会微笑

一夜之间,你们长大了

当你们怯生生地喊我一声——“叔叔”

我的心都要碎了,你们长大了

我却恢复了失去的纯真

灾区的孩子快长大

早一点帮帮自己的爸爸

帮帮自己的妈妈

帮一帮自己:早一点懂事

快一点长大

那些失去爸爸或妈妈的孩子,也不要怕

你们会有更多的爸爸

会有更多的妈妈

2008525日于彭州

免费的爱

来自台湾的一家慈善组织

(我记下它的名字:慈济基金会)

在什邡洛水镇发放救济餐

谁还敢说: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你瞧,免费的爱是存在的

露天厨房,用浴缸那么大的几口铁锅

烹饪出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还有蔬菜

厨师握着的分明是铁锹

不断翻炒,一点不吝惜自己的力气

说实话,这种好久未见的大锅饭菜

看上去还挺香的

在分配伙食的帐篷前面

排着长长的队伍

受灾的男女老幼,默默地等待

等待组织者往自己手中饭盒里

盛进一份米饭、一份菜

这也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却不敢细看他们的表情

我也饿了,但不能加重灾区的负担

随身带有面包和火腿肠

其实我多想加入进去,排一次队

哪怕快轮到我了,再退出来

我多想端着空饭盒排队,不是为了

装进饭菜,只为了用仍然空着的饭盒

盛回一点点爱

我仅仅想陪伴父老乡亲多站一会儿

仅仅想感受爱的存在

2008526日于什邡

四川的五月

黑发人送白发人

黑发也会更快地变白

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发却无法重新变成黑夜

这就是沧桑,显得比往日还要刺眼

多少位白发人送黑发人?

多少位白发人送多少位黑发人?

白发三千丈,比三千丈还长啊

忧愁仿佛也没完没了的

四川的五月,桑田在瞬间变成沧海

还要等多久,废墟才能

重新变成良田?路遇的老人,你的痛苦

和我的痛苦是一样的

我以此来安慰你的孤独——

并不是你一个人在痛苦……

哪怕这种安慰注定无用

2008526日于绵竹

最后一首山水诗

再也不想写山水诗了

蜀中山水,有多美

就有多危险。我的肩膀上

有山体滑坡,眼睛里

有堰塞湖,不得不承认——

有多危险就有多美……

一张宣纸上的山水画

正闹一场政变

一下子就被捅破了

笔墨挤压、线条扭曲,估计连画家的手

都该骨折了

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只有群峰之上的那一大块空白

一点没变

我再也不想写山水诗了,再也不愿意

歌颂大地:它似乎比天空还要虚拟

2008526日于德阳金花镇

茅屋为地震所破歌

中国诗人志愿采访团的大本营

设在成都的天辰楼宾馆

马路对面就是杜甫草堂

早出晚归,不是去彭州

就是去德阳

老爷子,这次我来成都

有比写诗更紧迫的活要干

恐怕没时间也没心情拜访你了

幸好宾馆大堂供奉着杜甫塑像

比真人还高,我也就每天

与伟大的杜甫擦肩而过

顾不上行注目礼

愈加比照出自身的忙碌与渺小

某一个晚上,自绵竹归来

风尘仆仆地从紧闭的草堂门前走过

忽然觉得:杜甫一定又哭了!

并非哭自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是哭自己

在秋风中祈祷来的广厦千万间

一夜之间为地震所破

那是他的梦呀,梦破了

谁来修补?

四川,我放弃诗人的身份

宁肯作为志愿者中的普通一兵

就是因为:诗人不会造房子,只会造梦

在灾区,帮着扛几袋水泥、板砖

或许比献几首诗要管用?

杜甫别哭!我来了,不是续写你的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为了

修补你那一破再破的梦

2008526日于成都

地震中,李白也受伤了

搭乘的灾区救援车

经过江油的青莲镇

看见李白故里的门楼了

却没下车去看一看

采访团要赶赴平武县

拍摄一所掩埋了许多孩子的幼儿园

下午接着奔北川,那里的中学

变成血淋淋的墓地……

李白故里算得上中国诗人的老家

飘逸的诗仙呀,原谅我过家门而不入

因为今天,诗人再也潇洒不起来

在灾难面前诗是无力的

只有哭的份儿

听当地诗友雨田介绍:512

特大地震中,李白塑像的上半身

都垮掉了,变成一地碎片

下半身还在,可你实在无从判断

他就是李白

在灾难面前诗人是无能的

连诗仙都难以幸免

李白,摔倒的仅仅是你的塑像

你还是比活在今天的诗人幸福

譬如说我吧:身体毫发未损

心却受了重伤

2008527日于江油

唐诗里也有余震

今夜,泥石流堵塞了蜀道

唐诗里也有余震

李白有家难归

今夜,自江油至北川这一段

山体滑坡,高速公路的收费站

似乎比玉门关还远

据说已被滚石掩埋

今夜,别提春风翻脸、杨柳失色了

连比怨妇还怨的羌笛

都无迹可寻

我曾为蜀道摇身变作国道

而欣喜,可今夜的月亮开了个玩笑

国道伤痕累累:护拦扭曲、斑马线错位

水泥路面四分五裂,沿途还看见

被砸扁的汽车——驾驶员不知去了哪里?

简直比唐朝的蜀道还难,难上加难……

李白,别写诗了,咱们一起修路吧

2008527日于平武

四川的女儿:诗人潇潇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多么爱自己的家乡

这时候她才知道家乡多么爱她

移居北京这么久,还是一个四川人

听见家乡喊自己,用山体滑坡的声音

一夜之间,身体增加了看不见的伤口……

她不是容易受伤的女人,还是受伤了

曾经怀疑家乡遗忘了她,那是因为

她无法遗忘家乡。“每个人的家乡只有一个”

家乡受伤的时候,异乡的所有川籍诗人

反而是这个女人冲在最前面

她以最快的速度,踏上感觉中最慢的

一次旅途:车轮滚滚,眼泪滚滚

“哪怕早一分钟都是好的!”

她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女人

报名参加了红十字会的志愿者

诗人啊你们再敏感,对伤痛的反应

也不如女人迅速。譬如潇潇

这一次不是以诗人的身份

是以女儿的身份回四川的

首先是四川的女儿,其次才是诗的女儿

我发现了:忠诚于家乡的人

才可能忠诚于诗。难道不是吗?

2008527日于安县

在去往北川的途中

地震过去还没有几天

公路旁边,就有农民种田

高挽起裤腿,踩在水田里插秧

或者在山坡上,收割

往日种下的谷物

就像收割相隔很远的幸福

也许他们刚刚失去亲人,只能用

习惯性的劳作,来努力忘掉

怎么也忘不掉的痛苦

我还看见劫后余生的耕牛

拖着犁,没有表情地兜着圈子

人啊,有时候也不得不表现得如此服从

插秧的农妇,一次又一次深深弯下腰

仿佛向地面鞠躬。是感激它

带给你的收获呢,还是祈求大地

收回施加于无辜者的残酷?

2008527日于安县

北川中学

我从北京来北川

恰逢自己的四十一岁生日

不惑之后,又迷惑了。更迷惑了

面对遍地瓦砾,能说什么?

北川中学,我的思想甚至无法

从你这里毕业

模仿屈原问天是没有意义的。天地无言

转过头来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问你:能告诉我悲剧怎么发生的?

也许你同样想问我:为何总要面临

这不得不看的悲剧?屈原的后裔

没法回避这没完没了的问题……

我的心再也骄傲不起来:它必须降半旗

必须向人间的冷暖看齐

请允许我默哀三分钟吧

做个弄不懂自己的诗人是可耻的

我宁愿作为普通人,选择三分钟的沉默

别抒情了,抒情的声音难以打破

废墟上的沉默,而且显得格外刺耳

偌大的校园,只有一根旗杆未倒

诗人啊你的脊柱,应该向那旗杆学习

2008527日于北川

遗憾与满足

北川中学马路对面

遇见一位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

和一对正玩耍的小兄弟

哥哥大概十二岁,弟弟只有七、八岁

我从车上准备捐献的物资里

找出两只新书包,递过去

突如其来的礼物使哥俩惊呆了

茫然地接过去,面对我的问候

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只是问问“读几年级了”

“学校什么时候复课”之类

拍拍他们的肩膀,我转身离开

听见刚反应过来的弟弟,怯生生地

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值得谢吗?我努力想做一个称职的叔叔

可惜带来的礼物太微薄

车开了,从后车窗望见小哥哥

把自己的那只书包放进帐篷里的床上

跟老奶奶打声招呼,然后扶着

紧抱住书包的弟弟,向远处走去

原来他们并不是老奶奶的孙子

恰巧在老奶奶家门口玩耍

接到从天而降的礼物

哥哥觉得有必要给老奶奶留下一半

(也许转送给老奶奶未在家的孙子)

其实他也跟弟弟一样

热爱这种花花绿绿的新书包

可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处理事情

看着弟弟拥有书包的高兴劲儿

他已经很满足了,虽然自己空着手

车越开越远,我越来越后悔

没有把礼物多预备一份

没有把新书包多留下一只

或许,我原本可以使这哥俩今晚的梦

做得更美一些的?原本可以使自己

今晚的梦,做得更美一些的?

2008527日于北川

绵阳九洲体育馆

此刻,奥运会的主会场也不如你

更有吸引力。通过电视屏幕

全中国的目光投向你那里

你已提前变成鸟巢,容纳着成千上万

无枝可栖的鸟

我围着原本辉煌的建筑,绕场一周

却看见荒凉:屋檐下、廊柱间,打满地铺

(奥运会也不该有这么多垫上运动?)

男女老幼,只能以一副铺盖卷为家

席地而坐、而卧,沉默

就是他们的叹息

我不敢叹息。旁观者的叹息是廉价的

丝毫不能减轻当事人的痛苦:不信?

你就在这漂泊的甲板上住几天试试!

那个站在门前广场的北川男人

刚刚失去女儿与妻子,颤抖着手

擦燃火柴点烟:一簇最小的圣火

传递到他这里。“这一棒属于你了。你是我

见过的最悲伤的火炬手……”

2008527日于绵阳

你的眼睛里有一座堰塞湖

心碎了。坍塌的碎片堆积

想哭,却哭不出来

那种难受哟,无法描述

你的眼睛里有一座堰塞湖

眼圈红了,泪水上涨

随时可能决堤,夺眶而出

淹没胸前的四川省

快拿一块手帕

不是擦拭眼泪,而是包扎伤口

祖国,一定要忍住啊

忍住,别哭!

我从没见过你如此悲伤

你知道吗:经历了震撼

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场泥石流

我劝慰着你同时告诫自己:忍住、忍住

再大的疼痛也要忍住……

今天,我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孩子

今天,你给我的印象,不再是一张地图

我看见了,看见一座热泪盈眶的堰塞湖

2008528日于成都

我的四川

从今天起,我要给自己追加一个故乡:四川

“一个人可以有两个故乡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从今天起,所有四川人都是我的老乡

我要吃川菜、说四川话、在成都购买商品房

最好紧挨着杜甫草堂

“不会种田、只会写诗,四川需要

我这样的加盟者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管四川收不收我,我认定它了

实话说吧,这段时间我在北京

天天都看四川卫视

看也就看了呗,边看边抹眼泪呢

像极了少小离家的游子

四川,除了你,再没有哪个地方

让我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2008529日于成都

汉字的悲伤

我想分担他们的悲伤

然而我的分担,并不能减去

他们的悲伤,只是增加了自己的悲伤

我在写诗,想让诗替我分担

然而它未能减去我的悲伤

只是增加了诗里面的悲伤

每个汉字都想分担啊,然而未能

减去一首诗的悲伤,只是

增加了汉字的悲伤

2008529日于成都

我为什么哭?

死去的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我为什么哭?

倒塌的楼房离我很远,产权是别人的

我为什么哭?

客厅里很安静,没人招我惹我

为什么哭?像从来没哭过似的

只是面对一台国产彩电

为什么哭?难道灾难片变成了真的

我无法换频道,无法用遥控器

把真实的痛苦转移为虚拟的幸福

即使砸碎万恶的电视机,不可能恢复

已经被砸碎的旧世界——它像花瓶

迟早会吓人一跳

到目前为止,所有伤害

落在陌生人身上,我为什么哭?

并且流下自己的眼泪

隐隐约约,我也是有罪的,渴望

获得宽恕:在你们粉身碎骨之时

作为目击者,我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2008530日于北京

那天临上学前

女儿跟父亲要两块零花钱

父亲没有给她

将构成一生的愧疚

因为,最后一点愿望

都没有得到满足的女儿

再也没有放学……

从晚上开始,父亲体会到

心疼女儿,可比

心疼两块钱难受多了

而两块钱分明还

增加了那种难受

2008531日于北京

欠未来一笔债

我们失去的并不是孩子

失去的是未来,未来的一部分

眨眼之间,失去多少个

未来的大师、未来的富翁、未来的士兵……

我们失去的并不是孩子

失去的是未来,未来的父亲

和未来的母亲,以及更多未来的孩子

我们失去的并不是孩子

失去的是希望,是无限的可能性

一夜之间,失去多少个

可能的状元、可能的冠军、可能的明星……

谁敢断言他们中间没有一位

可能的英雄或可能的总理?

未来原本准备为这种可能作证

然而,然而这些孩子没有了未来

我们只能不甘心地承担未来的损失

虽然我们已预支过对明天的憧憬

我们有罪啊:不仅欠孩子一笔债

而且欠未来一份情

200861日于北京

长鸣的汽笛,应该首先让迷路的人倾听

可是,可是它未能把死者叫醒

站在十字路口,我找不到方向

很难讲面对着还是背对着汶川

头脑中的空白还不够彻底——

与他们相比,我活得有点多余

即使降下的旗帜,也无法遮挡住

幸存者的羞耻:发生在地狱里的不幸

才衬托出人间的幸运,甚至这城市的肃穆

都在拿他们的哭泣奠基

200862日于北京

“重建家园”说起来太崇高了。他很渺小

余震中,只想着早点回到山里面

去喂猪,只想着那口猪饿了

只想着别让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

两亩地荒了,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原来准备传给儿子,可儿子

在学校的废墟里停止呼吸

谁来接这块地呢?想起来费劲啊

泪水流干,他只想早点

回家去喂猪,只想把猪喂饱了

再来对付一系列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没读过几天书,还站着

可那快读完高中的儿子,被书压垮了……

难怪他此刻觉得喂猪比读书管用

喂猪,可以帮助他暂时不想一些事情

200863日于北京

汉旺镇

 

今夜的月亮不圆。它也降下半旗?

田间蛐蛐,此起彼落,像鸣响汽笛?

低头的树,原地站立,从未见它这么严肃

看来即使在无人的空旷里

也不只我一个人默哀。也不只我一个人

抚慰废墟:安息吧!“不该发生的

也发生了,怎么办呢?”

请原谅我的迟到。你们心灰意冷

已不需要别人的援助,我是需要的

我需要你们借给我一点

活下去的勇气,虽然我并不能把谁代替……

200864日于北京

和历史拔河

没想过什么叫离自己最近的历史

终于知道了。它像浮雕一样活着

没想过什么叫正在成为历史的现实

终于知道了。它逐渐镶嵌进倾斜的墙壁

以挣扎的身影,或呼救的手……

被死亡劫持的人质,构成浮雕的一部分

总有人会反抗。苟延残喘也是一种勇气

再伟大的建筑一旦倒塌就变成废墟

我们在干什么?要从历史里抢救出更多

不屈服的现实——不允许它

成为刻在纪念碑上的一个又一个名字

200865日于北京

不要笑话我的哭

若干年后,不要笑话我的哭

不要笑话我的诗、我的急就章

不管你是谁,不要笑话我

不管你是灾年之后诞生的

还是通过灾难而长大,不要笑话

别人的恐惧,悲伤,这不是多愁善感

不要笑话失态时写下的诗

不要笑话里面的错别字、病句、感叹号

不要笑话把文字当作救命稻草

紧紧抓住的诗人:他失态,却不失真

再过若干年,我也不会笑话自己的

因为我知道,死亡绝不是一个笑话

笑话死亡的人并不算真正的勇敢

200866日于北京

途径绵竹遇见一只丧家之犬

到了北川又遇见另一只

这一只并不知道丧家的痛苦

并不知道自己是惟一的幸存者

静静趴在垮塌的院墙前面,雕塑一样

忠实守卫一片废墟

另一只分明是知道的

焦急地东奔西跑,渴望从拥挤的公路上

来来去去每一个人身上

找出那消失的主人

它嗅了嗅我。我遗憾自己让它失望了

遗憾自己:增添了它的痛苦

说实话,我愧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就像愧对这个黄昏,愧对地图上一盏盏

迟迟未点亮的灯,接着还将愧对黑暗……

200867日于北京

死去的孩子在回忆

水泥预制板压住的两条腿

再也无法带我走回家

脚上穿的鞋子,再也无法更换

注定是最后一双

刚买的新衣裳这么快就弄脏了

翻开的课本再也无法读完

手还在,指甲再也无法长长

眼睛还在,可是它已习惯了黑暗。怕光

你要问我现在最想哪个人。妈妈!

“妈妈,难道你不要小宝贝了吗?”

书包的夹层,藏着爸爸早上给的十块钱

还没来得及花

唉,谁捡到归谁吧——

我还这么小,就有了自己的遗产……

200868日于北京

致绵阳的诗人雨田

一下子记住这么多陌生的小镇

映秀镇、汉旺镇、红白镇

洛水镇、金花镇、擂鼓镇……

在此之前,它们甚至彼此陌生

即使鸡犬之声相闻

一下子,为平日里的疏忽而脸红

实在有点对不起——小镇上信息闭塞

娱乐活动不够丰富的人们,偏偏还要

承担更多的悲哀。太不公平了!

我在寻找着自己的同行:如果当代

也有陶渊明,必定是某座小镇的居民

在文化馆或基层文联挂个闲职

不爱跟人打交道,喜欢自斟自饮

可是,印度板块与亚洲板块的“宏大叙事”

(他原本想说“关我什么鸟事”)

一下子打翻他的酒杯、他的乌托邦

使小国寡民也无处藏身

一下子记住这么多陌生的小镇

小镇上没有将军,只有

让我不敢小瞧的小诗人:其实活得比李白

还要自我!可是,他再也做不成隐士……

200869日于北京

额外的清明节

今年有两个清明节

额外的这一个,伤口无比新鲜

它不仅仅是某一天。从五月十二号开始

整整持续一个月

似乎还将无限地顺延

更多的花圈、更多的纸钱、更多的义演

诗醒来了:杜牧仿佛在活第二遍——

从成都到北川,路上行人欲断魂

我冒雨向失学儿童打听擂鼓镇怎么走

他木然地指指山坡上那片新坟……

今年有两个悲哀的节日

因为一夜之间,增加那么多额外的死者

高悬头顶的堰塞湖,为流不完的眼泪

而预备的水库

2008610日于北京

请原谅我的沉重。轻盈已属于昨天

从此我将拒绝空洞的抒情,拒绝在纸上

随便写下潦草的诗句

每一个字都在滴血啊

请不要以我为荣。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都感染了你们的悲哀

我为不能分担更多的疼痛与贫穷而脸红

请不要仰望我。其实我从来就未敢

俯视过你们……

别以为我总在抚慰天空。抚慰别人的人

也有渴望抚慰的时刻

如果你不曾听见过我的歌声,今天

你听见了:我的沉默……

2008611日于北京

很远的山河,很远的草木与雾

一下子变得很近。因为遭受着摧残

挣扎的形体纤毫毕现,毫无疑问

将成为未来的雕塑:破碎的梦境

扭曲的廊柱与钢筋,已镌刻下

无辜者所蒙受的耻辱

“什么叫悲剧?”“把美毁灭给人们看——

可是,可是我找不到其中的导演……”

历史真会开玩笑:北川就这样出名了

虽然它多么希望默默无闻

“还记得肉搏的拉奥孔吗——被毒蛇缠绕

令人窒息的悲哀。有人却从中看到抗争……”

其实伤口并不需要观众,需要的

是同情与抚慰。如果仅仅满足好奇心

而走过这里,那么北川离你依然很远

那么,你注定是它的陌生人

2008612日于北京

映秀镇

废墟旁边,花依然开得灿烂

坟墓旁边,花依然开得灿烂

伤口旁边,花依然开得灿烂

这时候还有美。美就是没心没肺的

在我眼中,花也是废墟,废墟的一部分

花也是坟墓,装修得过于豪华

花也是伤口。瞧那朵玫瑰,在滴血啊

我承认自己遇见了美,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更没有礼赞它的必要:再不能用文字

给别人的痛苦镶嵌一道肤浅的金边……

2008613日于北京

北川县明天就要封城了

这里的生者与死者都已搬走

一部分去了绵阳,一部分去了天堂

独自站在北川中学的瓦砾堆上

我只能写一首无题诗——

唉,说什么好呢?连诗句都显得多余

还是背诵一下老祖宗的“念天地之悠悠”

头脑一片空白:我遇见我的幽州台

不知月亮上是否能看见这片废墟

以及站在废墟前的这个人?

2008614日于北京

车过金花镇

最美的山水藏在山水的里面

因为寂寞而加深了——不仅加深了美

又加深了寂寞本身

幸亏还有一条草率铺就的公路

使它通向人间。否则只能浪费给自己看

我发现一些印数有限的奇峰怪石

给别人的印象提供了颠覆性的版本

——原来还可以长成这样?想不到啊

如果你来到这应该属于隐士的地方

也将体会到美的震撼

哪怕它在今天,显得有点残忍

我多么希望自己仅仅是游客

是美的局外人,而又不对它造成的损失

承担任何责任

2008615日于北京

废墟上的风

一场找不到凶手的大屠杀

让我无法报复,连控诉都显得无力

在废墟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不是怕绊倒。怕踩疼了死者的记忆

如果死者也有记忆的话

请对我说出不存在了的冤屈

我屏住呼吸,只是为了倾听……

别把我当成耳边风。风不长眼睛的

惟一能责怪的也只有自己了

在你们生前,我付出的爱太少了

几乎等于零。所以你们完全可以拒绝

实际上也根本无法消受

任何迟到的关心。迟到也是一种轻微的罪行

2008616日于北京

纪念碑的自述

时间会消解一切?

悲伤就快要变成历史

曾经的欢乐,更是像史前史一样遥远

他作出这样的解释:泪流干了……

其实谁也没有权利恢复平静

在查找旧的敌人之时,我还需

提防新的灾难:遗忘

我还在写诗。身体已不属于我

它应该成为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无法刻下所有死者的名字,却绝对

不允许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

无法愈合的伤口

女娲拿五彩石补天。天不漏了

地又开裂,我用什么来缝补?

没别的本事,只有一杆笔

无法弥合大地的裂痕

只能为自己的伤口

缝纫几行细密的诗句。它终将被遗忘?

可惜我怎么也等不到:伤口拆线的那一天

被封存的北川

过去的房屋将变成未来的坟墓

你埋在黑暗中,作为家的牺牲品?

或者让那些老家具

作为你的殉葬物?或许还用得着……

反锁的门已经变形,钥匙揣在自己兜里

你埋在废墟中,而废墟也埋在

那折断的记忆深处,再也无法打开

一个孤独,找不到另一个孤独……

真希望身体里也来一场地震啊

因为此刻,你显得过于平静

甚至忘掉了呼吸。一尊雕塑,何时恢复

曲线的流动和山川的起伏?

一个人,何时恢复:他的倾诉,他的脚步

都已成为久期不至的礼物……

看一眼就全明白了:我只知道孤独是什么

却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2008619日于北京

汶川的月亮

月亮,你为什么没有受伤?

昨夜悬挂过的楼角已坍塌了,可你

仍然能找到老地方

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

除了你,再没有什么是完整的

月亮,昨夜仰望你的人

有一些已不在了。你照见的

将是空缺的影子,和另一些

剩下的人:他们昨夜还在领略你的美

今夜,又要领略你的残酷——

月亮,你的表情为什么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2008620日于北京

一堵残存的墙,在原地

支撑着空气里的房屋,和那些

已变成影子的人

打破了设计师最初的构想

也改变了自己的职责:它已成为

一种新的建筑物——

硬撑着的肩膀就是供人依靠的

袒露的胸膛就是让你哭的。让你边哭

边袒露出一个幸存的自我

“流再多的泪水也不能算浪费啊

毕竟,你还会哭。毕竟,你还有哭的对象……”

2008621日于北京

我听见那么多孩子

用四川话喊:“叔叔!”

从童年的视角,我发现了

最有中国特色的称呼

不同的废墟里,发出同样的呼唤

“叔叔救我——”叔叔是解放军

叔叔是消防队员

叔叔是警察,叔叔是志愿者……

这么小就知道喊叔叔

比喊上帝要管用

连那位被救出的口渴男孩

嘴都很甜:“叔叔,我要喝可乐。冰冻的。”

他们相信: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叔叔

会奇迹般满足自己的所有要求

恍然想起:我也是边喊叔叔边长大的

譬如,曾经喊雷锋为叔叔

这一代孩子或许不知道雷锋是谁

却知道自己有数不清的叔叔

在四川采访,沿途给近百位学童

赠送了新书包,听见或惊喜或羞怯

或清脆或沙哑的童音:“谢谢叔叔!”

我要走了,孩子们又会

很懂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再见!”

我骄傲自己是他们的叔叔

又很愧疚: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要怕,叔叔来看你们了

别担心,叔叔会帮你们的

快点长大,就能像叔叔一样有本事

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成为别人的叔叔……

我听见大地上那么多孩子喊叔叔

甚至空中,也有孩子用四川话喊:“叔叔——”

唉,叔叔刚才还劝你们别哭呢

自己却也哭了

2008622日于北京

龙门山断裂带是一条蛇

咬了我一口。可我

找不到它的七寸

在汶川?在青川?在北川?

在什邡?在彭州?在都江堰?……

唉,它的要害,也都是我

身体致命的部位

我已跟它缠绕在一起。我疼。我愤怒

我想制服它,它同样想制服

想制服它的我。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彼此成为

一尊名叫《拉奥孔》的雕塑

我比那位被巨蟒绞杀的老人要幸运——

即使凝固成雕塑中的人物

并没有窒息,并没有承认胜负

你看不出我在怒吼还是吹呼……

2008623日于北京

从四川到忘川

我从北京来北川

接着要去汶川、青川……

四川究竟有多少名山大川?

它们都已成了忘川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我说不清老爷子为何一声长叹

我说不清自己:站在忘川的岸上

还是四川的边上?

也许我不是站在岸上看风景的人

我的名字叫逝水,正在学习遗忘

国人也都是川人:忘川里的人

可以忘掉自己,却忘不掉对方——

你送我一座桥梁,我送你一道波浪

你送我两串眼泪,我送你一把雨伞……

2008624日于北京

相机不傻,我傻了

到四川去,我不敢带相机

我带了相机,不敢装电池

我装了电池,不敢打开取景框

我打开取景框,不敢摁快门

我摁了快门,却不敢看自己的作品……

似乎很少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人

为自己拍摄下的景物而受惊

它偏偏发生了。地震改变了一切

在高清晰度的数码时代,把我

重新变成一个笨手笨脚的傻瓜

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敢眨眼睛

2008625日于北京

剪不断的脐带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

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一定要记住那不在人间的妈妈

给你写过惟一的一封信

一定要记住:你有妈妈

她的身体由这十几个汉字组成

所以你不是孤儿

每一个笔划都是她的骨头

为你的成长,提前

搭好了脚手架

虽然你还不识字,一定要记住

汉字里有妈妈的呼吸

早点长大吧,孩子!你就可以

到汉字里去寻亲

2008626日于北京

他对得起这杆笔

那只死去了的手

握着一杆仍然活着的笔

手已经变得僵硬,可笔还是好的

写得出任何想写的字

可惜那只手已没有任何想法

也许它有太多的想法,再也无力写出

那个孩子肯定有想法的,否则不会

拼命将握笔的手伸出的地面

握得那么紧,怎么也不愿松开

也许这杆笔在写着看不见的文字?

不是看不见,只不过我们看不懂而已

通过固执的手势和零乱的瓦砾

我徒劳地解读一个被掩埋的孩子

以及他那失传的遗书

……这应该成为雕塑

安放在每一位写作者的案头——

珍惜写出的每一个字吧

能够书写真是天大的幸福

可是你们经常用活着的手

握着一杆僵硬的笔,写下一些毫无生机的诗

他对得起这杆笔。我们则不见得

对得起这个孩子和他那没法写出的想法

2008627日于北京

雨中的银厂沟

遇见一位来自陕西的母亲,在哭

她的儿子十几天前来彭州出差

赶上地震,失踪了

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哭

一位不相信儿子已失去的母亲,在哭

一位寻找儿子又寻找不到的母亲

用仅剩下的一点力气,在哭

我不敢想像她怎么走过来的

又将怎样走回去?除了痛苦

还是痛苦。痛苦已变成一种力量

支撑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银厂沟啊,你不该在她的痛苦之上

又添加一份绝望。会把母亲压垮的……

我也不相信她的儿子已失去,却不得不

相信命运的残酷:它知道怎样

折磨一位母亲,它正在行使它的酷刑……

命运看不见也摸不着。哭泣的母亲

我没法替你去遮挡、去报复

任何安慰的话也是无效的

能做点什么呢?银厂沟,让我们一起

默默地陪她哭。使她的哭不至于太孤独

2008628日于北京

家,就像这倒塌的房屋一样

变成一个错别字

瓦片掉落,横梁折断,钢筋扭曲

手在抖?笔在抖?纸在抖?

一笔一划写下的家啊,经不住颠覆

无法辨认

想不到:象形文字也会骨折

象形文字也有报废期

写在纸上的家,住在家中的人

被一块生硬的橡皮擦

轻轻抹去。只剩下地基,只剩下

一块空白,作为遗址

2008629日于北京

打捞你们的影子

痛苦是大海,忧伤是波浪

我是一艘找不到方向的船

在你们沉没的地方打转

深不可测的大海,望不到边的波浪

随时都可能浮起的沉船,和我长的

一模一样: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诗人,掏出你的心来看看!”

我举起沉浸在忧伤中的锚,才发现

自己并不是两手空空

别人的痛苦是大海,自己的忧伤是波浪

我的锚曾陪伴你们沉到海底,你们的影子

也将陪伴我浮出水面,缓缓靠岸……

2008630日于北京

不朽的北川

纪念碑摇晃,寺庙坍塌,塑像摔倒……

我仔细辨认: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名字叫大禹

唉,昨天他脸上还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北川,老英雄的故乡,黯然失色

我不得不思考关于不朽的问题

如果真有什么不朽,肯定不是我们

倾力打造的偶像、神话、市场

它来自别处:一股专门摧毁

人间所谓不朽的力量。“它是不朽的敌人

对于不朽而言,只有敌人是不朽的……”

200871日于北京

5月24日上午,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再次来到成都火车东站的抗震救灾仓库,参加搬运抗震救灾物资的活动。左起:洪烛、潇潇、祁人。

四川大地震与奥运圣火

——我作为志愿者的感悟

洪烛

四川大地震,奥运圣火没有停下来,仍然在全国各地传递。我认定那是血在燃烧。四川人的血,中国人的血,人类的血,在燃烧。混血的火炬在燃烧。

目睹相关的电视画面,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这就是人间的史诗:胜利与挫败相伴始终,欢乐与悲伤相伴始终。可以说没有英雄就没有史诗,也可以说没有史诗就没有英雄。一场灾难,使市场经济的时代重新呼唤无价的英雄,也使逃避宏大叙事的文学再次渴望崇高的史诗。因为,因为血在燃烧,遇难者的血、幸存者的血、救援者的血,在燃烧,你的血、我的血、他的血,全部在燃烧。大难临头,需要热血的壮士,冷血动物滚一边去吧。需要热泪盈眶的呐喊,冷嘲热讽滚一边去吧。

奥运火炬仍然在传递,在硝烟中传递,在伤口上传递,我忽然觉得这并不是舶来品,是中华文明自古有之的圣火啊(燧人氏钻木取火时就有了)。沿途的市民都在喊加油,岂止是为奥运加油,又是为四川加油,为中国加油。我们都是四川人的啦啦队,都是中国人的啦啦队,祝福别人也祝福自己——战胜灾难,永不倒下!圣火在传递,迎接奥运的主题已变了,不,奥运的主题变得更丰富了。2008年,中国人的精神拓展了奥运精神,必将进入人类历史。

我遗憾自己既不是救援队,又不是运动员,可我毕竟是个诗人,诗人天生就该是民族精神的啦啦队,我热血沸腾地写了一首又一首诗,为共患难的同胞加油。我相信,伟大的史诗正是由亿万个平凡的人创造的,我愿意做他们的记录者。哪有什么救世主,亿万个平凡的中国人就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此刻,我正在重中之重的灾区北川采访,走得累了,写得也累了,擦燃火柴,点了一支烟——这同样是圣火,一簇最小的圣火,正在我手指间传递。

圣火并不仅仅属于领袖、属于冠军、属于英雄,甚至也不仅仅属于诗人与记者,在2008年,它属于每一个中国人,属于生者,也属于死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着,在硝烟中传递,也在炊烟中传递;在运动场传递,也在火葬场传递;在大城市传递,也在小村庄传递;在脚步中传递,也在轮椅上传递;在哀悼日降下一半的国旗一角传递,也在每位司机按响的喇叭中传递……

我亲爱的同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自发的圣火啊。你们并不需要靠圣火取暖,相反,你们燃烧的血增添了圣火的光亮。

我采访了一个在废墟里压了两天两夜的孩子,他被救出来了,可他没被救活的同学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年没法去北京看奥运会了。”这个孩子的父母早就答应暑假要带他去北京看奥运会的,只要他期末考试能取得好成绩。可惜,他等不到北京奥运会的召开了,甚至也无法参加自己的期末考试了。

还有个躺在病床上的农村孩子,心理治疗专家为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他有什么爱好,长大后想往哪方面发展。孩子回答:“我没什么爱好,我只喜欢蹦蹦跳跳。”孩子多么勇敢地说出一句真话啊。要知道,他刚刚被截肢了。这个坦白自己喜欢蹦蹦跳跳、却永远没机会参加跳高或跳远比赛的残疾孩子,不要忧伤,你忧伤我也会忧伤的(可我的忧伤哪能跟你比呀)。在我心目中:自由属于你,圣火属于你,金牌也属于你。死里逃生的孩子,坚强的孩子,你在我眼中蹦得最高、跳得最远。你把死神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它追不上你!

奥运圣火传递拟定的路线原本有都江堰的,临时取消了。是怕欢庆的场面与当地悲怆的气氛格格不入?我参加中国诗人志愿采访团走遍都江堰的大街小巷,遇见来自天南海北的救援部队(包括大名鼎鼎的“铁军”)与志愿者。圣火没来,我们来了。血在燃烧,我们就是圣火,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根爱的接力棒啊。从不指望靠圣火点燃我们,我们要去点燃圣火。我们彼此安慰,也安慰了彼此。今年的圣火传递,汶川才是真正的起点。它无一遗漏地通过都江堰、广汉、绵阳等重灾区,传遍全中国,也传遍全世界每一个有中国人的城市。这是中国人自己的圣火。这是血缘的联系与血肉的燃烧。

在这部提前写下的悲壮史诗中,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与灾难角力、跟死神赛跑,集体打破了世界记录,估计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见了也将为之感叹不已。

想起毛泽东的诗词:“……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水顿作倾盆雨。”引用过来,借以哀悼四川大地震中的亡灵。在厄运面前,中国人照样能创造自己的神话。

请原谅我,语无伦次地说了这么些,诗人是容易感动的。我无法自控地改变了平日里理智的写作姿态与冷静的行文风格。这时候,如果不感动,能算诗人吗?这时候,即使不是诗人,也会感动的。别人在疼,你自己也在疼呀。即使你的身体毫发未损,你的心也一定受伤了。

从现在起,我的身份变了,作为诗人的角色也变了:我并不仅仅是幸存者,我一半是幸存者,一半是遇难者。所有的幸存者都要代替遇难者活着。因为这个民族的圣火已由遇难者传递到幸存者手上。幸存者要承担起双倍的责任。要铭记住他们的勇敢与不幸,要努力避免悲剧的重演。否则,就对不起这些先于我们倒下的人。他们不需要纪念碑,不奢望在生者的心中刻下自己的名字,但一定有一些无力实现的愿望,也不愿意被轻易地遗忘。

遗忘掉集体的苦难,或者对此麻木不仁,就是苟活者,就是偷生者。

那些被水泥预制板压垮的血肉之躯,永远地失去了话语权,只能借助幸存者的声带说话。那些长眠的亡灵,只能依靠幸存者醒来、晒太阳、感受温暖。那些迷路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只能托付幸存者来关心自己牵挂的亲人,他们有好多事没来及做啊,只能依赖别人来爱这个世界并且被这个世界所爱,只能依赖别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幸存者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啊。

即使同样是幸存者,那些截肢或残疾的伤员,也要获得健康者的照料,也要依靠健康者的行走、奔跑、奋斗,来想像身体的健与美,去兑现破灭了的理想……作为幸存者中的幸存者,健康者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啊。在全社会的各项领域里,我们都要多付出一些,也多拿几块金牌、多取得一些胜利——因为,因为有我们的一半,也有他们的一半。

从此以后,我们的挫折不再仅仅是自己的,我们的光荣也不再仅仅是个人的。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2008年5月30日于北京

 

地震心灵史洪烛

1. 趁着屋顶还没塌下来,孩子快跑。趁着天还没塌下来,孩子快跑。趁着水泥预

制板还没砸下来,孩子快跑。趁着星星还没砸下来,孩子快跑。趁着雨水还没下下来,孩子快跑。趁着眼泪还没掉下来,孩子快跑。趁着腿脚还没长在石头上,孩子快跑。趁着身体还属于自己,孩子快跑。趁着地板还没陷下去,孩子快跑。趁着大地还没陷下去,孩子快跑。趁着老师扭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孩子快跑。趁着教室的门没有关紧,孩子快跑。趁着自己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衰老,孩子快跑。趁着记忆还没有垮掉,孩子快跑……不要问这是个什么日子,傻孩子,快跑。不要让死神抓住你,聪明的孩子,快跑。“你还那么小,就记住死神的模样。”“把它远远甩在后面,虽然你那么小……”你跑得像闪电那么快,身体还压在废墟里,影子已跑到空地上。你跑得比世界冠军都快呀,身体已跑到操场上,影子还埋在废墟里。

2. 心碎了。坍塌的碎片堆积。想哭,却哭不出来。那种难受哟,无法描述。你的眼睛

里有一座堰塞湖。眼圈红了,泪水上涨,随时都可能决堤,夺眶而出,淹没胸前的四川省。快拿一块手帕来,不是擦拭眼泪,而是包扎伤口。祖国,你一定要忍住啊,忍住,别哭。我从没见过你如此悲伤,你知道吗:经历了震撼,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场泥石流。我劝慰着你同时告诫自己:忍住,忍住,再大的疼痛也要忍住……

3.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多么爱自己的家乡。这时候她才知道家乡多么爱她。移居北京这

么久,还是一个四川人,听见家乡喊自己,用山体滑坡的声音,一夜之间,身体增加了看不见的伤口。她不是容易受伤的女人,然而受伤了。曾经怀疑家乡遗忘了她,那是因为她无法遗忘家乡。每个人的家乡只有一个,家乡受伤的时候,在异乡的所有四川诗人中间,反而是这个女人冲在最前面,她以最快的速度,踏上感觉中最慢的一次旅途:车轮滚滚,哪怕早一分钟都是好的。她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女人,报告参加了红十字会的志愿者。诗人啊你们再敏感,对灾难的反应,也不如女人迅速。譬如潇潇,这一次,不是以诗人的身份,是以女儿的身份回四川的。她首先是四川的女儿,其次才是诗的女儿。然而我发现了:忠诚于家乡的人才可能忠诚于祖国,忠诚于祖国的人才可能忠诚于诗。

4. 从今天起,我要给自己追加一个故乡:四川。“一个人可以有两个故乡吗?”“如果

你愿意的话……“从今天起,所有的四川人都是我的老乡。我要吃川菜,说四川话、在成都购买商品房,最好紧挨着杜甫草堂。实话告诉你吧,这段时间,我天天都在北京看四川卫视。看也看了呗,边看还边抹眼泪呢,像极了少小离家的游子。不会种田、只会写诗,四川需要我这样的加盟者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5. 我从北京来北川,度过自己的四十一岁生日。不惑之后,我又迷惑了。北川中学,

我的思想甚至无法从你这里毕业。面对遍地瓦砾,能说什么?又有什么可说?模仿屈原问天是没有意义的。我的心再也骄傲不起来。天地无言。转过头来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请允许我在原地默哀三分钟吧。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普通人,选择三分钟的沉默。偌大的校园,只有一根旗杆未倒。诗人啊你的脊柱,应该向那旗杆学习。

6.“国破山河在”的年代,诗人们以笔为旗,或悲痛或忧患或怒吼,留下许多标炳青史的诗篇。地震之后,“国在山河破”,心中的伤痕累累,我们同样需要自己的杜甫。灾难也是一种战争。四川大地震使我想起抗战,想起那一代诗人在炮火硝烟中写下的抗战诗篇。抗震救灾,诗人何为?“国在山河破,城毁草木稀”,在废墟之上,我不想当李白了,我要向杜甫看齐。

7.可以说直到此刻,乃至未来的日子里,我都不相信,这次地震中真的有人倒下。从电视里、网络上,确实看见有人倒下了,总觉得他们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绊了一下,跌倒之后还会重新站起,顶多伸手掸一掸衣服上沾染的泥土。我拒绝相信媒体上每天公布的不断增加的数字。我拒绝相信:远处真的有人死去。

8娱乐化的社会被一场灾难叫停。我们再也笑不出来了。抗震救灾,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诗人,你还有一项额外的任务:“赶紧写诗吧。让诗成为传单,成为号角,成为警世钟同时也成为止疼药……那似乎也是它遗忘了许久的使命。”我不是歌颂灾难,我是歌颂受难的人。在共同的灾难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大写的人”:不仅刷新了平日里的形象,而且强化着自身的素养与抗击打能力。“大写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醒来了。所有的诗人也都应该是“大写的诗人”。我哀悼遇难者。我也祝福幸存者。铭记苦难,珍惜幸福。诗神也在陪伴我们一起流泪。

2008年5月14日于北京


全国妇联书记处书记张世平、四川省政协副主席曾清华、成都市妇联主席王进等与志愿采访团合影。

地震诗运动能进入诗歌史吗?

——兼论大众诗歌与小众诗歌的隔离与交叉

洪烛

2008年的“地震诗”,注定将成为诗歌史中难忘的一页。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改变了历史,也改变了诗歌史。“地震诗”是什么?是全中国的诗人不约而同地写同一首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在写自己一生中的第一首诗,他们毫无准备地成了从未想做的诗人。诗人的队伍一夜之间不知扩大了多少倍?诗歌的产量一夜之间不知扩大了多少倍?简直像奇迹。可惜,这是灾难创造的奇迹。不愧为古老的诗国啊,诗成了全民总动员最快捷的武器之一,仅比地震慢半拍,仅比电视新闻的同期声慢那么几分钟。人类的所有文学、艺术样式,还有哪一项能像诗这样在瞬间产生、完成?而且几乎不用借助更多的工具,只需一台电脑,或只需一张纸一杆笔。毫无组织,全中国的诗人都在自发地写同题诗啊,用不同的风格写同样的感情。虽然,并不是诗,而是灾难,把他们集结到一起。是强制性的灾难,使他们意识到诗乃至诗人所需承担的责任。并不是他们在写诗啊,是诗在写他们。他们并不愿意写这样的诗,却不得不写。他们宁愿少写几首这样的诗,如果可以换取灾难的不曾发生。

地震诗能传播多远?地震波能传播多远,地震诗能传播得更远。天灾是全人类的敌人,也就必然是诗人的敌人。天灾与人祸(譬如战争),历来是文学描述并抗议的对象,自古至今产生过大量灾难题材的作品,从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浩劫到杜甫的“路有冻死骨”,无不在展示,控诉战乱或灾害对个人的摧残。有时候想想挺没劲的:无灾人祸给文学提供了无穷的素材,虽然诗人作家跟普通大众共同成为受害人,但文学本身却因祸得福成为受益者,即古话所说的“国家不幸诗家幸”。由此可见,诗人在灾难面前没有权利保持沉默。2008年四川大地震,乃至自发产生的全国性地震诗运动,再次证明了这一点。这是血泪催生的诗歌花朵。唉,历史是残忍的,文学史是残酷的。

面对不宣而战的灾难,诗人没有别的武器,如果不能投笔从戎,也只能举笔为旗了,不管能否感召别人,首先为了抒发自己。在历次重大转折时期,民族危急关头,诗人总是文学中的快迅反应部队,迎难而上,激流勇进。所有文学艺术样式中,诗歌总是最先接受挑战,或者说最先揭竿而起。文学史的悲壮篇章,也大都来自于诗歌的起义,诗人的古老涵义带有预言家、祭司、吹鼓手、代言人的性质。进入后现代之后,诗人究竟进化了还是退化了?这次大地震,同样是对诗歌的考验。诗人并不期望类似的机遇,但灾难不请自来,想躲避也不行啊,除非临战退役。除非做诗歌的逃兵。岂止是诗人无法躲闪,即使作为普通公民,也不该袖手旁观啊。2008年,沉寂多年的诗歌,毫无准备地跟突然爆发的地震打了一场遭遇战。平日里最自由散漫、最没有组织性纪律性的诗人,不管写旧体诗还是写新诗的,写传统风格的还是搞现代派的,立马抄家伙就上了。其中还包括许多从不写诗的圈外人士,譬如我认识的电视主持人田歌,譬如影视演员孙菲菲、赵卓娜等等,也都写诗了,火线加入诗人的队伍。在成为抗震救灾志愿者的同时成为诗歌的志愿者。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么多来自诗坛以外的“志愿者”,仅仅靠有限的专业诗人队伍,不可能出现“自天安门诗歌运动以来最大的一次民间诗潮”(评论家王干语)。

2008年的“地震诗运动”(如果能算作运动的话),甚至不是专业诗人群体倡导并组织的,不是诗歌界由内向外运作的,而是无数业余选手(姑且称作“诗歌志愿者”吧)掀起的。譬如影响最大的一首诗,毫无疑问是佚名作者的《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后认定为山东日照青年农民苏善生所作。苏善生这个名字,专业诗人们从未听说过,时势造英雄,他脱颖而出。他会因为“地震诗运动”进入诗歌史吗?《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会成为未来的经典吗?还是留待时间回答吧。近二十年来,诗歌界一直有一项不成文的划分:“官方”与“民间”,或“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但这回专业诗人们该发现了:在所谓“民间”之外还有个更广大、更原始的民间,哪怕它是非专业的民间,毕竟存在着。他们构成“地震诗”或中国诗歌庞大得惊人的塔基。而且,“地震诗”金字塔尖上最闪亮的一颗钻石,《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也是来自民间的,来自所谓“民间写作”之外的民间,来自真正的民间。

“地震诗”经过爆炸式的混乱无序繁殖之外,很快就由专业诗人领风骚了,因为大批专业诗人在不断介入、参予。官方报刊、民间报刊乃至文学网站、诗人博客的共同推动,诗集的编选、朗诵会的举办都在沙里淘金,使“地震诗”(据说有数十万首)的艺术水准不断提升,表现手法日趋多样,语言风格更为丰富,取材角度乃至意蕴由浮泛转向独特,总之,艺术品质由粗糙变得精锐。这就是“地震诗”由非专业化向专业化的演变过程。它还在演变之中。因为灾难造成的影响短期内不可能停止。谁也无法断言:“地震诗”的社会影响及艺术造化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地震诗”这一概念及其意义,在专业诗歌界(尤其现代诗领域)也有个被逐渐认可的过程。目前来看,大多数专业诗人都参予其中,也有少数写现代诗的,譬如原先第三代诗人运动的旗手韩东,对此持怀疑态度。韩东拒绝写“地震诗”的理由:“大批文人作家不假思索、大言不惭的抒情文字、诗歌的出笼证明了我的担心。此刻他们倒腾着‘二手死亡’,此刻,他们忙于给死亡镶嵌文学金边,赤裸裸的直接的目睹被掩盖在一片滥情的咬文嚼字之中。除了说明他们还活着,活得很积极、很职业甚至专业,又有什么意义呢?”诗人各有志,韩东给同行们泼了一盆凉水。

更年轻一拨的现代诗人,不理这一套,热血沸腾地打破了纯文学、纯诗的清规戒律。以六十年代出生诗人为核心的“中间代”(被诗歌史认可的诗人群体),原先只在圈内著名,在这次“地震诗”运动中逐渐唱了主角,以其专业的技艺与参予时事的艺术态度。伊沙每天都在写,艺术个性十足。侯马写了《抗震手记》,中岛写了《孩子》,安琪写了《佛诞日的废墟》,老巢写了《他们都比我更应该活着》,桑克写了《忧心忡忡的死亡》,周瑟瑟写了《祭亡灵》,大卫写了《最后一课》,凸凹写了《从成都到汶川》,徐江既写诗又作文,赵丽华的“地震诗”在新浪网一夜之间数十万点击率……我也写了,在博客里写了几十首,被《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选刊》、《芒种》等数十家报刊选载。还参加中国诗歌学会的“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祁人领队)去四川灾区了。回来后将自己的“地震诗”整合成日记体长诗《地震心灵史》,编入诗集出版。我对“地震诗”是持理解与支持态度的。“地震诗运动”中,青海省副省长吉狄马加写了,获鲁迅文学奖的王久辛写了,第三代诗人宋琳写了,“知识分子写作”的王家新写了,“民间写作”的杨黎写了,“天问”诗歌条约的潘洗尘写了,甚至“下半身诗派”的沈浩波也写了,虽然风格各异,但写得都流露真情……诗歌界的各个流派几乎都写了“地震诗”,哪怕不见得每位作者都认同“地震诗”的概念。毕竟都写了。

许多诗人岂止以写“地震诗”尽责,还以举办声援性朗诵会、编辑诗集与民刊来鼓与呼、来尽心尽力。518日,在北京望京“三个贵州人”酒楼,牧野筹办了“我们都是人——在京诗人声援抗震朗诵会”,堪称全国第一台民间诗歌声援会。南京女诗人古筝也以极快速度,编选了《陌生诗刊——震灾诗歌专号》,以省份为栏目,刊发了各省市诗人的“地震诗”,在民刊中做得很有特点……甚至有诗人加入志愿者队伍去灾区劳动(譬如女诗人潇潇报名红十字会成为一线志愿者)。杨克、田禾、春树等诗人也参加中国作协的文艺小分队去灾区采访。

在大灾难面前,诗人只是诗人,恢复了最原始的身份,艺术派别是不存在的。诗人本色正该如此。等到和平时,“再为主义争”吧,再为所谓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而争吧。那时候我们才会有为艺术取向而争论的权利。在大灾难面前,仅仅谈艺术是可耻的,等于空谈,等于清谈。

我很羡慕某些像卡夫卡那样冷静的作家,卡夫卡的某天日记:“上午,德国与波兰开战。下午游泳。”作家可以是冷血的,可诗人天生是热血的,我怎么也做不到对世事的彻底超脱。如果上午发生世界大战,下午我也可能会去游泳,但即使在游泳池里扑腾,也会觉得自己是水兵、是海军呀。也想像《甲午风云》里的邓世昌那样,恨不得撞沉“吉野”……

515日,我在新浪博客贴出我的“诗歌倡议书”《大写的人》(后发表在《诗刊》诗传单上):“抗震救灾,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诗人,你还有一项额外的任务:赶紧写诗吧。让诗成为传单,成为号角,成为警世钟同时也成为止疼药……那似乎也是它遗忘了许久的使命。我不是歌颂灾难,我是歌颂受难的人。在共同的灾难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大写的人’:不仅刷新了平日里的形象,而且强化着自身的素质与抗击打能力。‘大写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醒来了。所有的诗人也都应该是‘大写的诗人’。我哀悼遇难者。我也祝福幸存者。铭记苦难,珍惜幸福。诗神也在陪伴我们一起流泪。……”在《文学报》发表《流汗的志愿者流泪的诗人》每逢国难当头的时候,诗人在精神上总是勇于承担的志愿者,要么以笔为旗,要么投笔从戎,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职责.“国破山河在”的年代,诗人们或悲痛或忧患或怒吼,留下许多标炳青史的诗篇。地震之后,“国在山河破”,心中的伤痕累累,我们同样需要自己的杜甫。灾难也是一种战争。四川大地震使我想起抗战,想起那一代诗人在炮火硝烟中写下的抗战诗篇。抗震救灾,诗人何为?“国在山河破,城毁草木稀”,在废墟之上,我不想当李白了,我要向杜甫看齐。最好能成为陆游或辛弃疾……于是热血沸腾地参加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赴四川,到前线去.忘掉自己是诗人,而觉得自己已成为抗震救灾这部悲壮史诗的忠实读者.我们目睹了百姓的艰辛,也亲身经历了余震的惊险,胸中装着一部读也读不完,写也写不完的沧桑之书。一个月快过去了,回头看当时颤抖着手写下的文字,依然很激动。或许,我一直就没有也没法变得平静。

中国古典诗歌传统里,除了山水诗、爱情诗、赠别诗、边塞诗、田园诗等等,还有悼亡诗。2008年的“地震诗”大潮中,最细腻最感人的,应该算是悼亡诗吧?生死两茫茫,本身就是对诗歌(不管对作者还是读者)最强烈的震撼。面对那么多瞬间熄灭的生命,面对同胞淋漓的血,诗人,应该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长歌当哭一场吧。没有泪腺的诗人除外。

可是,有没有泪腺的诗人吗?有冷血的诗人吗?没有泪腺,或者冷血,能成为诗人吗?能算作诗人吗?

在地震面前,诗人们毕竟亮剑了。诗就是他们的心、他们的剑。就是手无寸铁时的武器。就是两袖清风时的给予与捐赠。待到和平时,再化剑为犁吧,再躲进象牙塔吧,再冷眼看世界吧,再去对清风明月移情别恋吧。在这段时间,我们没有沉默的权利。国难当头,诗歌也进入战争的状态。至少我自己,觉得应该做一个“战时的诗人”。哪怕是暂时做一个“战时的诗人”。因为有那么多原本不写诗的中国人,都在做一个“暂时的诗人”。没有谁有禁止他们歌哭的权利。同样,我们也没有权利禁止自己——长歌当哭一场吧。

2008年,国人不歌不哭,诗人不歌不哭,那才是笑话呢。后人会笑话我们的。外人会笑话我们的。外星人会笑话我们的。

2008年,再也没有谁敢笑话诗人。

诗人的形象与天职其实要靠诗人自己来捍卫。

有人会疑问:“地震诗”或“地震诗运动”真能进入诗歌史吗?我的理解是:它肯定会进入诗歌史的!与许多为进入诗歌史而写作、而进入诗歌史的诗人、流派、事件相比,尤其可贵的,它根本就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而写作的,也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而进入诗歌史的。

“地震诗运动”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却必将进入诗歌史,同样的道理,它也不是为了搞运动而自发地成为声势浩大的“诗歌运动”。

因为,中国自《诗经》奠基绵延至今乃至流向未来的几千年诗歌史,将绕不过2008年。而诗歌史2008年这一页,将回避不了“地震诗”。

诗歌史有一位看不见的司马迁,他叫“时间”。时间的记载会忠实于留下鲜明刻痕(其实是伤痕啊)的一切。

伤害造成的诗歌也许不是最理智的,但一定是最疼痛的。伤痕带来的文学也许不是最高贵的,但一定是最难忘的。

“地震诗”,新世纪里的“伤痕文学”。

自天安门诗歌运动及随之而至的“朦胧诗”之后,近二十余年的诗歌一直是小众的诗歌,脱离了大众视野,不仅诗歌作品很难进入大众阅读范围(自杀诗人海子遗作因选入中学语文教材而算是例外),诗人在公共领域也失去话语权,形象与地位日趋低下。再无大众文化领域广泛认可的“大诗人”。圈内所谓的“大诗人”都以精英或先锋自命,实则为小国寡民,与大众文化老死不相往来。近二十余年的诗歌史,说到底不过是小众诗歌史。因为大众诗歌空缺。大众写作或阅读的诗歌已休克,已死亡。

“地震诗”无疑已属于大众诗歌。大众诗歌在灾难撞击下醒来了,复活了。哪怕灾害过后它还会继续昏迷,毕竟活过来一次。“地震诗”证明了大众诗歌并不是死火山。

如果“地震诗”不为诗歌史所记载,只能证明这种诗歌史仅仅是小众诗歌史,是诗歌史的小众版本,是“小诗歌史”。只能证明:诗歌史必将有两个版本,大众诗歌的版本,和小众诗歌的版本。“地震诗”属于前者,后者如果态度客观点,也无法将其忽略。

在“小诗歌史”之外,其实还有一部“大诗歌史”,哪怕某些年代会大段大段地空白。“地震诗”即使是一根孤零零的线条,从纸上闪电般划过,也证明了“大诗歌史”或“大写的诗歌史”并未消失:它以空白,证明自己的存在。

诗歌可以不需要大众,没有大众的关注,诗人照样活着,诗歌史依然延续。2008年的“地震诗运动”证明了:大众其实还是需要诗歌的——至少,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不管属于小众还是大众,作为其整体的人类,还是需要诗歌的。——在任何时候。哪怕仅仅是由小众保留着诗歌的火种,也代表着人类的需要,或人类的一部分需要。小众照样能为诗歌传宗接代——诗歌史有时由大众书写的,更多的时候则是由小众寂寞地书写。那些怀疑“文学死了”或“诗歌死了”的悲观主义者,在这次“地震诗”浪潮面前,被证明他们所下的结论是轻率的。

文学岂只是死而不僵,它死而复活——文学史就是死灰复燃、不断再生的过程。别瞧不起诗歌的星星之火,它出乎你意料的,在外力的击打下成燎原之势。仅仅因为:在外力的击打下,人类有着抒情的需要。无论抒发欢情还是悲情,诗是最快捷、最有感染力的,也是最彻底的。

只要人类存在,诗人就不会像恐龙一样绝种。大喜大悲之时,永远是诗人最先跳起来抢话筒——他们恍然领悟到自身血统里遗忘了很久的古老使命。情不自禁地,他们要歌笑,或者歌哭,连一分钟都无法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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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原名王军,1967年生于南京,1979年进入南京梅园中学,1985年保送武汉大学,1989年分配到北京,现任中国文联出版社编辑室主任。2012年入选博客十年“影响中国百名博客”。信箱hongzhu1967@sina.com 报刊选用,敬请惠寄样刊与稿酬:100125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中国文联出版社王军[洪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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