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博客的博客
凤凰博报 由你开始
http://blog.ifeng.com/13347706.html
发表 管理 分类 简介 头像 功能 音乐 友情链接 模板 个性域名

洪烛:母亲节,我想念母亲(图)

2017-05-14 19:13:14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我的博文 | 浏览 1595 次 | 评论 0 条

洪烛公开出版的第43本书:长篇散文《母亲》。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首印一万册,加印八千册,已在全国书店系统上市。网店推荐:当当网。http://product.dangdang.com/1408765456.html

 亲(节选)

洪烛

 

1.母亲重病住院,我在病房看护。整整一夜,眼睁睁看着这个浑身插满各种输液管的女人,昏睡在病床上,像落入蛛网的猎物,不断地呻吟、挣扎……我坐在一旁,束手无策。揪心的牵挂中,只希望自己的存在能替她吓退那黑暗中潜伏的蜘蛛。至少,让她的痛苦并不感到孤独。她头顶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剧烈波动的心电图。我一会儿跃上波峰,一会儿跌入低谷。母亲,不是我在帮助你,只要曲线没从眼前消失,就是对我的帮助:我经得起这颠簸起伏。想像这是母子俩结伴旅行——我坐在床边的过道上,是硬座;而你,是软卧……整整一夜啊,放心,我会一秒钟、一秒钟地数!

2.不曾这么长时间地端详过母亲呢:整整一夜,让我好好看看你。皱紧的眉头,在跟病痛较劲。昏睡的面庞老了多少岁?蓬乱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夜色中布满刺眼的闪电。回想起童年的印象:年轻的妈妈,扎过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眨眼之间,你牵着的那个孩子,已步入中年,也开始有白发了。今夜,又将增加几根?将近二十年,我一直在外地,隔好久才回来见你一面。每次都很匆忙,加上不够用心,没有太注意你身上这么多的变化,这么大的变化,全攒在一起,吓我一跳。也许应该感谢这场病?是它提醒了我,并且给我提供一个整夜凝视你的机会。我要把欠你的关注全部偿还。

3.人是铁,饭是钢。很多年了,母亲像吃饭一样吃药。一日三次,大把大把吃各种各样的药片,开水冲服,对付身上各种各样的病。她的生命完全靠药物维持着。“妈妈,药苦吗?”“因为我的命更苦,就不觉得药苦了。”这是想像中的一段母子对话。我从来没敢这么问她。即使敢问,也不敢确定她会这么回答。母亲构成我命中的乳汁与蜜。可她自己的命像黄连一样苦。“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想减轻你的痛苦,却没有办法。妈妈啊……”

4.以上这几段文字,是我在母亲的病房写下的。当时接到家中紧急电话,匆忙赶回南京,在母亲入住的医院陪护了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她醒着的时候,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无力地低垂下的手,希望能带给她些许安慰、些许力量。等她服药入睡后,病房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水滴的声音,我掏出纸和笔,胡乱涂抹些字句,既打发漫漫长夜,又为了平息纷乱的思绪。想不到这一天如此之快到来了,让我措手不及。写以上几段文字时,母亲还活着,我原本指望她康复后能看看这些文字呢,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我这时才知道:在此之前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章都是幸福的,因为我是有母亲的人;从此之后,我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章都将作为半个孤儿写下的,带有淡淡的苦涩。剩下的都是回忆。我只能靠回忆继续拥有着惟一的母亲。

5.最后一个早晨,母亲醒来后,问我一夜没睡累吗?问我跟单位临时请假方便吗?她一辈子都这么个人:生怕给别人带去不方便,包括对自己的儿子。她又跟我追忆了一下犯病的情况,说那天不该出去晨练,结果冻感冒了,触发了心肌梗塞。她语气平淡,但看得出内心挺后悔的,不仅后悔自己发病,同时后悔因为发病给亲人带来麻烦。我并不知道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也不知道。或许她隐约有所感觉,故意显得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地重复医生的话:“这七天都是危险期。七天后就能由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今天已第三天了……”似乎说给我听的。她的早点是几汤匙稀饭。怕增加心脏负担,医生不让她多吃东西。她悄悄告诉我她很饿,表情像一个老了的孩子。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忍一忍。她就忍住了。医生过来查房、量体温,母亲很乖地躺着,用胳膊夹紧温度计;我坐在床边,向医生咨询着病情,觉得自己像母亲的家长。“妈妈,你可要挺住啊,儿子给你撑腰呢!”

6.父亲来了,替换我回家休息几小时。我补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在空荡荡的家里转一圈,忽然有凄凉的感觉。母亲不在家,家不像家了。泪水控制不住流了出来。赶往医院,在母亲病床前站住,她的病情又加重了,觉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很疼很疼。父亲和我连忙通知医生,抢救的医生、护士纷纷涌进病房。我被赶到门外,只能从门缝往里看。母亲疼得受不了,翻身从床上坐起,想找地下的拖鞋。一定想回家吧?医生把她按住,然后使用医疗器械抢救。我永远忘不掉母亲侧身坐起的背影,想起身回家的背影。可惜不能上前搀扶她,只能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她的命啊,不掌握在我手里,也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甚至不掌握在医生手里,彻底掌握在上帝手里……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无能的。两个多小时的抢救无效,母亲停止了呼吸,也结束了自己的痛苦。我承受的另一种痛苦,无法减轻,还在逐渐增强。“妈妈,我只能接你的灵魂回家了。”一个儿子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亲眼目睹母亲的死却无能为力?但比母亲离去时自己不在身边要好一点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7.其实母亲发病送医院抢救时就很危险。在急救室度过惊险的一夜,母亲缓和过来,坚持了三天。医生说母亲的心肌大面积坏死,十二根血管堵塞九根,只有十分之一的生还可能。母亲硬是坚持了三天。父亲说母亲在等我呢。等我请假、买票、整理行李,从北京赶回南京,等我见最后一面,等我陪伴她两天一夜。从十八岁离开故乡,到外地生活二十二年,这是我最伤心的一次还乡:为了同母亲诀别。“妈妈,谢谢你忍住剧病坚持着,谢谢你给了我生命,同时又给了我你最后的两天一夜!”原谅我吧,原谅我带给你的二十二年离别,原谅我在这两天一夜里没能多做些什么,但愿我的陪伴多多少少减轻了你的疼痛与恐惧。

8.因为三天的治疗和最后的抢救,母亲身上有针眼和小块的淤痕。因为心脏衰竭引起窒息,母亲脸色发青。我成为一位受难的儿子:和医院的护士一起,擦拭母亲的身体,给她取下病号服、换上寿衣。再一次握住她变冷的手,她已没有感觉。她不设防地躺在我面前。就像我诞生时,也曾如此不设防地躺在她怀抱里。这才是我真正的出生地!我的出生地不是南京,不是南京某医院,而是南京的一位普通市民,而是眼前这个沉睡的女人。她在我心目中比一座城市还重要。正是她使我跟这座城市产生了联系。“失去母亲,等于失掉最遥远的故乡,故乡中的故乡。”

9.根据本地风俗,必须赶在三天之内把死者安葬。我尚未从丧母之痛中反应过来,就和父亲、弟弟、弟媳一起,分摊了联系殡仪馆、在家中布置灵堂、购买墓地、举办追悼会等一系列任务。幸好南京亲戚多,大家都在帮我们这个小家。当晚我办的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开具死亡证明并注销母亲的户口。值班警察将母亲的那张卡片从家庭户口簿里抽掉,我仿佛看见上帝的手——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人间夺去我的母亲。才明白什么叫命比纸薄啊。第二天一大早去火葬场确定遗体告别仪式及火化时间,又赶赴普觉寺公墓为九泉之下的母亲挑选一处“商品房”(虽然只有一平方米,毕竟是她的新家呀)。父亲与弟弟留在家中,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灵堂已布置好,母亲的遗照被放大后镶进镜框,供奉在桌上。她的微笑使我看了倍感酸楚,那种滋味没法形容。第三天是追悼会和葬礼。我怀抱母亲的骨灰盒(感觉里面还是热的),弟弟捧着母亲的遗照,走在队伍最前面。当骨灰盒被封进墓穴,我与母亲之间一场真正的离别开始了,下意识地喊出一声“妈妈”;几乎忘掉自己已进入不惑之年,而恢复成一个牵着妈妈衣襟怕迷路的儿童。我一生中最牵肠挂肚的一声呼喊,可惜她听不见了。我喊给自己听的吗?“妈妈,我会想你的!”

10.家中有两张写字台,父亲一张,母亲一张。他们当了一辈子教师,以前房子小,把写字台面对面摆放,各坐一边,看书、备课、写论文,弄得家也像办公室。后来搬进新房子,换了两张新的写字台,书房一张,卧室一张。每逢我回乡探亲,书房里那张供我使用。写诗之余,往敞开门的卧室看一眼,总见到父母并排挤坐在靠墙摆放的写字台前,父亲还在写他的论文,母亲已退休,仍然喜欢拿一杆笔、一沓纸,每天写日记,或练钢笔字帖。他们都老了,又一次成为同桌,面壁而坐,各忙各的。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只看见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并排坐着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我觉得就是所谓的幸福吧,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与想法。他们仿佛这样坐了一辈子,由年轻到老,又由老变得年轻——直至像两位正在赶写寒假作业的小学生?那么单纯、那么安静,忙着眼前的一点事,顾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将什么时候结束。他们看不见自己,也没扭头看对方,更没注意到身后远远站着的我。我看见了他们缓缓回放的一生。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生怕一眨眼,画面就从眼前消失。“诗还需要写吗?这不就是诗吗?”身在异乡,想起父母,头脑里首先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似乎他们仍然在写字台前并肩坐着。似乎我仍然在他们身后远远望着。

11.母亲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她的身体,一会儿生这个病,一会儿生那个病。想起母亲,就想起她正患着的某种病。无意间听人提及某种病的名称,又会下意识想起患有这种病的母亲。母亲的名字快和病的名字搅和在一起了。陪伴母亲这么多年,我逐渐熟悉了各种各样的病——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的面容,却变得越来越陌生。记忆最深处的她原本很年轻,瞧瞧变成什么样子了?先是皱纹出现,接着白发增多。随着牙齿一颗颗脱落,腮帮下瘪,脸的轮廓变形。表情迟滞、动作缓慢,身体像一台运转得越来越费劲的机器。病往相反的方向使劲拖拽着她。她快要走不动了……最后一夜,病情发作,她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哮喘,嘴唇哆嗦,面部肌肉颤抖,眼睛也快睁不开。守在病床前的我,不敢看,不忍心看,又不得不看。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她已成了病的活标本。我无法把她从病的重重束缚中解救出来。只能紧紧握住她垂落在床边的手:希望以此带给她力量,又给自己带来安慰。“唉,在病面前,我们都是无能的。”

12.母亲没了,我在一夜之间成为半个孤儿。无法再冲着谁喊“妈妈”了。对着空气喊,母亲也听不见。母亲没了,内心的童年才真正结束。“即使最幸福的人,迟早也要变成孤儿的。”母亲没了,天塌下一半。我哭,是在下一场自己的雨。母亲,你的墓地是我见过的最伤心的废墟。

13.哪是我在替你挑选呀,分明一小块土地,早就远远等着你。离绿水不远,离青山更近,刚好一平方米,构成最小的房地产,你的下辈子将在这里度过。替你安顿另一个家,同时替你选择左右的邻居。“互相关照吧,我妈妈人很好的……”什么叫墓碑?分明是一块石头,打磨光滑,等着刻下你的名字。记住:松竹园30区1排16号,你的门牌号码……到时候我给你写信,能收到吗?你是我的出生地,可我活到今天,不得不接受这项使命:替你寻找一块称心的墓地——难道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14.多拿点钱去花吧,妈妈。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工资全用在我和弟弟身上。等到我们长大了,你还舍不得花,那么几套旧衣服,翻去复去穿;吃点盐水鸭,就觉得改善生活了……你没享受过的东西太多,妈妈,拿点钱去花吧。你用的物品都是廉价的,兜里揣的钱币都是小额的,逛的都是不用买门票的公园,习惯了挤公交,只打过一次的——还是因为天黑迷路了,妈妈,那么省干嘛呢?别说吃穿了,你连病都舍不得看。直到躺在医院,还悄悄问爸爸:“医疗费能报销吗?”怕给家里增加负担。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妈妈,多拿点钱去花吧。我和弟弟早学会挣钱了,我们挣钱,最想给你花的呀,在另一个世界,你一定要学会花钱呀,学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多带点钱去吧,妈妈。我们烧的是纸钱,你都会心疼。别那么省:即使真正的钱,也不过纸做的呀。妈妈,多买点好吃的,多买点新衣裳,不够了就跟我和弟弟说一声,多要点钱去花吧——一辈子省这省那的妈妈呀。

15.找出母亲穿过的新旧衣服,大包小包捆好,带到坟山上去烧。找出老花镜,虽然那双眼睛早就合上了。找出梨木梳子,才想起它梳过的头发已变成灰。找出碗筷、纸笔、鞋子,都给她带上,另一个世界用得着。找出一本翻卷了边的歌谱,仿佛听见哼唱的嗓音。找出那把钥匙,仍然属于远行的母亲,家门永远为她留着:“想了就回来看看吧……”找出梳妆镜,它没有打碎,可镜子里的人消失了。再在房间里好好找一找,看看还有哪些东西,是母亲忘了的。她的日记停止在住院前那几天,也许想抽时间继续下去?经历过一次死,字迹是否还能保持那种娟秀与细致?未来的日日夜夜,只能从空白里阅读了。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留下的遗物就那么一小堆。找来找去,偏偏忘了自己——我不正是母亲最大的遗物吗?“她不放心的还是我啊……”总算替母亲把自己给找了回来:这才是最可靠的纪念。

16.不敢回忆,一回忆就心痛。越是美好的回忆,越让人心绞痛。“有不美好的回忆吗?来一点吧。”不美好的回忆也变得美好了。头脑像一台不听使唤的放映机,一会儿正着转,一会儿倒着转,投射出来的影像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记忆中的母亲忽而苍老,忽而年轻。“原来我一直是你的专职摄影师啊,只不过无意识地做着这一切,直到某一天,把你的一大堆遗像进行整理……越整理越零乱。我不仅看见各个年代的你,还看见活动在你身边的我自己。莫非还有另一个人,从不易察觉的角度,把我和你的交谈与活动给偷拍下来了?”不敢回忆,一回忆就漏馅:原来所有的遗忘都是假的,为了欺骗自己。

17.母亲在南京生活一辈子。我长期漂泊在北京,想起南京,总觉得它是母亲的城市。有时把母亲当作南京,有时把南京当作母亲。母亲没了,南京,你在我心中的分量顿时轻了一半:少了对于我最重要的一个人。整整二十多年,全部剪辑成一幅幅画面:母亲曾经在卫岗5路汽车站和下关码头送我,曾经在南京西火车站接我,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天,还充满信心又不无担心地躺在军区总医院重症病房等我……要么是为了相聚的告别,要么是为了告别的聚会,循环往复,直至告别与聚会皆成为不可能。再想起南京,心情反倒变得格外沉重:在城南,在普觉寺的山坡上,有我母亲的坟。

18.母亲,你是离我最近的亲人中第一个远去的。四十岁的时候,我失去你,随即进入后半生。你让我懂得什么叫悲伤,真正的悲伤。以前的悲伤统统变成为赋新词强说愁,有悲而无伤。第一次啊,我看见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更严重的是:这种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就当是前半生享受的母亲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我欠你的太多了。只能偿还给空气,却无法偿还给你。爱也是一笔债务呀!

19.为了不至于感到太孤独,母亲,请允许我假设你还活着。你曾经是我的大后方,可从那一天起,后方没有了,我只能头也不回往前走。请允许我假设你还活着,还在故乡的那扇窗口耐心等着,我的背影是留给你看的。不敢回头啊,以前怕看见流泪的你,现在怕回头看不见你。母亲,欺骗自己是否算一种错?多么希望你在错误里活着。免得我感到前面空空的,后面也空空的……

20.母亲走了,她写在纸上的字仍然活着,仿佛屏住呼吸,等待我的阅读。她临终前不久的一篇日记,里面还提到我,提到对我的想念。天冷了,她担心北方会更冷,生活在北方的我能扛得住吗?她生命里的某一天,被几百个汉字给浓缩了。可惜我的归来,无法陪伴母亲了,只能静静陪伴母亲留下的字迹。字写得歪歪斜斜,跟她病中的心情比较吻合——似乎有一股风,吹着这些字也吹着写这些字的母亲。多想伸手扶她一把啊,却再也够不着……记不清那一天我在外地做些什么,是否感受到母亲低声的呼唤?平日里我真够麻木的。它被保留在纸上,拖延至今我才听见。心猛地揪紧了。正如母亲笔下那些在风中揪紧的字。她不怕冷,只怕和亲人的离别。我也如此。离别比天气更冷。离别使我们无法相互取暖。幸好,纸上的字隐约有母亲的语气与体温。

21.母亲前一次患病也住过医院,出院后开始想写日记。每天除了坚持服药,总要抽几个钟头,在日记本(其实是一大沓方格稿纸)写几笔。直到临终前几天,两年间不曾中断。估计多少受父亲和我的影响。父亲经常伏案备课、写讲稿,而我回家度假,也没停止写作,一有灵感就往方格稿纸上写诗、写散文。母亲一定偷偷关注过这父子俩专心书写的神态,挺羡慕。她退休十几年闲居家中,常叹息于社会是多余的,心情不大好,最后两年培养起写日记的习惯,终于找到对付寂寞的办法。我每次还乡,总要看母亲的日记,并鼓励她坚持下去:“这是寒假作业(或暑假作业),我下次回来要检查。”母亲果然像小学生一样听话。母亲越老,越来越像孩子,日记里流露很多天真的东西。譬如2007年5月3日:“今天是五一黄金周的第三天,我们天天牵挂着儿子终于从北方回来了,我和他爸无比高兴,真正享受着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我们一家好像已经成了狗的好朋友;今天去幼儿园前面草地晨练,那只好久未见的雪白的肥胖的乖乖狮子狗对我们表示出特别亲热的样子,好像在说‘欢迎,欢迎,欢迎你们的儿子归来’。要知道,儿子跟我们一样非常喜欢小狗的。喜鹊飞在幼儿园的房顶上不断歌唱,也好像在欢迎我们的孩子,要知道他是这个幼儿园的首批小主人!”生活在她眼中像童话一样。她晚年生活在童话世界。有了父亲和我作为读者,母亲写日记写得更带劲。可惜她没来得及学会电脑,否则会在新浪开博客的。

22.母亲没留下遗书、遗言。到临终前都不知道自己真的会死,她跟弟弟开玩笑说“我要一直活下去”。她死时没有恐惧、没有牵挂,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日记就是她的遗书了。在母亲的灵堂守夜,弟媳妇从日记里随手抽出一篇,念给大家听。母亲半年前写的,回忆上一次住院的心情:“记得这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当我知道第二天就可出院回家的时候,我带着兴奋的心情睡着了。半夜醒来,朦胧中好像上帝在对我说,你把这包药带回家按时吃,它能使你忘记过去生活中所有不愉快的事情,而能帮你记住过去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情。啊!我想上帝的胸怀有多大?太大太大了,似乎能装下整个人类整个宇宙,假如我们也拥有这种胸怀,人和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仇恨再也不会有战争了。我带着这种心情在家生活的一年半以来,这药果真见效,我每天都好像有要做而做不完的事,有高兴而高兴不完的高兴,有感激而感激不完的要感激的人。心情平静和愉快了,也就不感觉有什么病了。为什么在今天会想起这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呢?因为我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怎么又记起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在医院里紧紧张张的每一天,共两个月。为什么说紧张?首先害怕检查不完的检查,还害怕天天要挂的输液针,更害怕听到我最怕听到的病人痛苦的呻吟……现在回忆起来,住院也许是一件好事情,是亲人的一片好心,帮我治好了以前的大毛病。”念着念着,弟媳妇哭了,她想不到不擅言谈的婆婆有如此丰富而细腻的内心世界。父亲、我、弟弟也流泪了,仿佛听见母亲还在窗前喃喃自语。母亲这一次住院,不如上一次那么幸运,没法回到她深爱着的家,没法回到她每天晨练的幼儿园草坪,也没法继续写她的日记了。权且把这篇日记当作母亲无意识地提前写下的遗书,可看出她最后的时光是满足而安详的。母亲的情怀在我眼中,已接近于她理想中上帝的胸怀:天高云淡,风平浪静……我特意把日记装进旅行包,从南京带回北京。在北京安家快二十年,母亲还从没来过呢。她总推托等身体好些,再来;她希望我多回几次南京,甚至还劝我调回去。我知道她对我一个人在外地不放心。“妈妈,以前我没法多陪你,以后,我会多陪陪你写下的这些字,经常翻出来看一看。”

23.我这几年像有什么预感似的,总想抽时间回南京探望母亲,除了春节,把五一、十一长假全用上了。充分享受到长假(两个“黄金周”)带来的便利。简直为我而设立的?从明年起,法定的长假又取消了。前些年的长假,给我和母亲团聚创造了条件。回南京休假,总要搀扶母亲去附近散步,或在幼儿园门前草坪荡秋千、玩健身器械。母亲去世,读她的日记,才知道每次相聚都在剩余的离别时光里给母亲带去回忆的材料。2007年5月5日母亲写道:“我们这栋房子的南边一排石榴树的花朵已经盛开了,而房子北边的几棵石榴树却一朵花也未开。事情怎么这么巧合?孩子从北方回来的那天起,北边的石榴树也开始开花了,大概比南边的迟半个月吧。虽然是迟开的花朵,还是令人高兴的。记得去年孩子回来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陪我出去转转。现在孩子他爸每天清早陪我去晨练,因为我的腿不太好,走得慢,所以都是先下楼,站在房子北边的这棵石榴树下等他,这样对这棵看起来并不太高的石榴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它让我回忆起每一次和孩子一道走到附近池塘和操场的新鲜感触!带着家门口这棵不开花的石榴树已经盛开的心情,向幼儿园门前草坪的方向走去晨练,一股清香味扑面而来,原来是工人们在割草,割草对小草而言就像给孩子剪头发一样,令人焕然一新、更富有生命力。石榴树的花朵美丽却没有花香味,旁边的小草却有一种优雅的清香。两者的配合是何等的好啊!怪不得孩子都爱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伙伴遍及天涯海角’的《小草》歌谣。树木离不开小草就像人们离不开自己的儿女,否则就会孤独和枯萎。记得《小草》这支歌谣还是我的两个孩子教我唱会的。”陪母亲走过的路,以后我只能独自走了。幸好石榴树还在,明年初夏再开花,就当替我献给母亲的。那时候,母亲在哪里?我在哪里?母亲凝视过的石榴树,不动声色坚守在原地,是否会忘记凝视过它的母亲?开花的时候请小心点,我会感到疼的。

24.母亲退休之后,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每天就那么点家务事,淘米煮饭、洗衣晾晒,她总要做好久,尽量拖延干活的时间。甚至开灯关灯都很仔细。我长期在外地,父亲与弟弟也总忙个不停,与母亲的慢形成鲜明对比。母亲是否为自己感到着急?为打发寂寞,她逛遍南京的风景点,最怕回到家中,灯还是黑的。可她从不好意思向亲人提出多陪她一会儿,怕自己的慢耽误了别人的忙碌?生了一场重病,腿脚不太灵活,母亲的动作也变慢了,不再走远,只在附近散散步,每回上下楼梯,都要紧紧抓住扶手,走几级台阶停一下、喘口气。仿佛重新变成蹒跚学步的儿童。她散步时摔过一跤,从此走得更小心,也更慢了。衰老意味着减速,我通过母亲的缓慢与迟钝感受到她的衰老,却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我还在加速,离母亲越来越远。只能利用假期回到故乡,努力放慢脚步,搀扶母亲走一走。我从这难得的慢里面慢慢体会到母亲的爱,以及自己对母亲的爱——在平日的快节奏中经常忽略的。两种爱,因为快与慢的区别,注定是不平等的:母亲,忙碌的我欠你的太多。原谅我经常把你忘在脑后,而你,几乎每天每夜都想着我呀。每次休完假,我只要离开,母亲才感到快,总说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快乐总是快的,而思念是一种慢。慢性的煎熬。对于我这惟一不在她身边的亲人,母亲想得最多,度日如年地盼望我下一次的归来。她经常跟父亲念叨,为各种节假日倒计时:“离春节(或五一、十一)还有一个月(或多少天)……”其实在掐算还需等多久儿子才能归来。“妈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等待。”

25.2003年五一劳动假,我早就通知母亲要回南京,母亲也早早开始盼望了。后因闹非典,临时取消。北京是重灾区,各地都怕北京来人。惟独母亲在电话中焦急地让我回南京避一避,我呆在北京,她加倍担心。母爱永远无条件也无原则的。为了不给南京的街坊四邻增添恐惧,我还是留在北京。那年的五一节,我没过好,母亲也没过好。报纸、广播、电视都在报道北京的疫情,自己的儿子正置身于这座恐怖笼罩的城市——母亲的心情能好受吗?非典吓着了全国人民,尤其吓着了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工作的母亲。要知道,她原本就对我一个人出门在外很担忧啊。那段时间,她连电视都不敢看了。而我,更不敢想像她一天天怎么过的。

26.“母亲,一半活在我身边,一半活在镜框里。她已经老了,牙齿掉光,头发花白,身体单薄,越来越像一张照片。母亲,一半随我的童年消失,另一半还存在,仍然守在摇篮边,以颤抖的手冲奶粉,换尿布。只不过哼的儿歌,是给儿子的儿子听的。我躺过的地方,躺着另一个婴孩,坐在旁边的还是同一个母亲。她等于做了两次母亲,等于养育了我两次。唉,生命仅仅由这两部分构成!等婴孩从摇篮里站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怎么跟他说那个消失在岸上的女人,一半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半见过,但已经记不清了……我对着母亲的这一半笑,却偷偷地对她的另一半哭:‘请尽量多陪我一会吧!多摇我一会吧!’我用仅有的雨水,浇灌在最后的旱季里挣扎的母亲……”非典期间我写了这首赞美母爱的诗。生活暂时慢了下来,得以回望一眼母亲。我在诗中虚构了母亲哺育儿子的儿子这一情节。是否在以想像弥补现实中给母亲造成的缺憾?儿子一直单身漂泊,立业了却未成家,估计这也增添了母亲的挂念,可她从不直接催促我。听父亲说,母亲想抱孙子的,越来越喜欢小孩,在院子里遇见邻居家的婴孩,总要站住脚看半天。她每天在幼儿园门前草坪散步,最大的乐趣就是能看见许多小孩和各种宠物狗。她在2007年5月2日写的日记:“今天老张带着那只瘦小的小白羊狗(像羊又像狗),乖乖地坐在老张身旁,寸步不敢离开它的主人。老张说:小狗早几天前生病了,刚刚从医院接回来,在医院里,又是吃药,又是挂盐水,又是打针……现在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几步路就要坐坐歇歇,而在生病以前,这只小狗活泼可爱极了,又蹦又跳又跑,可能是狗中跑得最快的一个。提起小狗就想起杨杨,杨杨也最喜欢这只小狗的。大概在一个月前,老张女儿从江北带来这只小狗,当时杨杨跟着这只狗后面跑,那种活泼可爱的情景真令人难忘。记得昨天杨杨已经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上幼儿园了,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真可爱……”杨杨是楼上邻居的小孙子,母亲看见他就笑眯眯的,心里也想有个这样的小孙子吧。我和弟弟净忙着所谓的事业,却未顾得上满足母亲这一小小的愿望。母亲,没来得及抱孙子就走了。正如她从不催促我们,她也不会责怪我们的。她就这么个人:宁愿让自己失望也不愿因自己的愿望而让亲人为难的。母亲,希望你在天堂一切都好。希望天堂里有许多小天使和宠物狗陪伴你。希望你居住的天堂跟家门口幼儿园前草坪一模一样,你就不感到陌生和冷清了。

27.从32岁开始,母亲的生命分成两半,一半是没有儿子的时光,一半是有儿子的时光。从32岁开始,母亲成为母亲。我改变了母亲的命运。我的前半截生命与母亲的后半截生命是重叠的。对于我呢:从40岁开始,生命分成两半,一半是有母亲的日子,一半是没有母亲的日子。现在想想,有母亲的日子里,即使再孤独也不能算孤独啊。没有母亲的日子,即使再幸福也不能算幸福啊——真正的幸福应该能让母亲分享的。母亲走了,再没有谁能像她那样默契地分担我的孤独、分享我的幸福。我像丢掉影子的一人一样惶惑。我的存在因母亲的消失变得虚无了一些。剩下这一半的路,与母亲无关。而母亲永远与我有关呀。我的起点从她那儿开始的。丧母之痛,丧母是一种痛,与别的痛不同,它痛定了还会痛,一痛再痛。就因为它是无法填补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她被昨天的太阳弄丢了。

28.我找出母亲年轻时的脸作为她的遗照,未选择那张衰老了的。我也就顺便找回自己的童年。把黑白照片放大、镶嵌进镜框,母亲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冲我微笑,还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从没觉得我已经长大,更想像不到:自己也会衰老。她的思想停留在多少年的某一天,视力也很好,无需戴老花眼镜,离那么远,仍然看见了我,却看不见隔在中间的玻璃。她似乎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把她挡着了。我没必要告诉她吧?为了让她尽可能长久地保持那无忧无虑的微笑……

29.母亲的母亲离去时,母亲哭成了泪人。那时我还小,问“外婆怎么了?”母亲没回答我,我只能自己想了。如今母亲离去了,我体会到她当时的伤心。没法再问谁“母亲怎么了?”只能安慰自己:母亲想外婆想得太久了,她要去找自己的母亲……即使是我,我的挽留,也无法使她们一直分开。

30.母亲一个人上街,总是战战兢兢。站在马路这边,等红灯停了,等绿灯亮了,有时要等好几遍,还是不敢过去。她说人老了,胆子变小了。如果我在旁边陪着,胆子会大一点,不那么慌乱,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拉紧我……“她怕车吗?不,她更怕身边没有我。”今天我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把眼睛照花了:过,还是不过?我的母亲,她已经不走这条路了。“天堂里有红绿灯吗?过街时慢一点哟!”

31.家中吃完中饭,父亲和我有午睡的习惯,母亲总抢着洗碗。她退休后,把这点家务事当成每天的工作来干,说这样就不空虚了。很多次,迷迷糊糊中,听见厨房里的自来水开一会、关一会,碗碟在水池中磕碰出响声,我就像躺在港湾。多睡一刻,等待母亲把洗干净的碗筷,整齐地码放进我的梦中。然后再醒来,并且告诉她:“我这条归来的船多么幸福!”其实母亲心里没准比我还甜呢。我只知道船的幸福,却不了解港湾的幸福。

32.出生时的脐带已经剪断,我像一只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但是,母亲——请你千万不要松手,哪怕你手里握住的不是我,而是一小截断线。它至少可以代替我陪伴你的思念。同样,在令人晕眩的虚无中,我没有坠落,因为相信远方母亲那里保存着自己中断了的根。云是没有根的,而哪怕再轻飘的风筝,也跟花一样,曾经有过缠绵的根。脐带再一次被剪断了;这次手拿剪刀的不是接生婆,而是死神。但是,母亲——这一次我们都别撒手啊。哪怕只是紧紧攥住各自手中的半截断线。也算一种安慰: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再把它系结起来。

33.母亲经常失眠。总说睡得不踏实,睡一会,醒一会,醒着时想我,入睡后接着梦见我,梦见我迷路,找不着家门,梦见我遇到种种困难……都是一些令人担忧的梦。她连觉都不敢多睡。全怪我长年不在家中,母亲无法做一个好梦。她梦见的是真实:我确曾遭遇种种挫折,只不过最终战胜了。我甚至怀疑:母亲能梦见儿子在异乡的全部生活?她现在仍然活着该多好,临睡前就不用吃安眠药,“别怕孤单,妈妈,我随时可以回到你身边;别怕做梦,妈妈,你梦见的将是我的胜利……”

34.母亲的脸好几天没洗了。当然,那只是她照片里的脸。我多么想忘掉:母亲已变成一张照片。她总以同样的表情生活在镜框后面。只隔着一层玻璃,那么专注地看着我,看着我上班、回家,开灯、关灯,看着我给她写一些注定收不到的信,把稿纸铺开、又揉成一团……母亲啊你为什么一言不发?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忘掉了自己,忘掉自己还需要吃饭、睡觉、洗脸……母亲,我相信你没有忘掉我,可你也不该把自己说忘掉就忘掉了呀!

35.母亲去世的冬天,家乡下了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妈妈,这么大的雪,你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只在年轻时见过吧?”五十年前的雪有多大,我想像不出来。五十年前你在大雪中做什么?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遇见爸爸呢,一个人从雪地走过孤单吗?我想像不出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我,只有雪在陪伴一位南京的少女。雪又下起来,下得越来越大,覆盖了住宅也覆盖了墓园,我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雪,我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悲伤。“雪又下起来,它已看不见你了,妈妈,你能看见这场雪吗?又是一个人在雪中,冷吗?”五十年前的大雪,你还没有我,五十年后,雪还在下:我又没有你了。

36.母亲晒在阳台上的棉鞋,还没收回来。她不能亲手去收了,也无法穿上它了。失去主人的棉鞋,在正午的光线中,像道具一样摆设着。我在犹豫:收回来合适,还是让它们继续在那里等待?晒了很多天太阳的棉鞋,虽然是两只,可看上去一样孤单啊。

37.母亲临终前那几个月,经常四处走走,她会改变日常散步的路线,去走一些好久没走过的旧路。她也会忽然提议:去一些好久没去过的老地方,譬如月牙湖、中山陵、四方城……有些我们陪她去了,有些还没来得及陪。根据南京风俗的说法:死者临走前去“收脚印”,收回过去在不同地方留下的脚印。我觉得这更属于老人的怀旧吧。想去看看记忆里的旧事物,知道看一眼是少一眼了。母亲年老体弱,好多愿望还来不及完成,好多故人与往事还来不及告别,就匆匆走了。但有一部分,她已默默地道别了——甚至没让我们察觉。“妈妈,别走得那么干净,别把脚印全收走。多少留一点脚印吧,给我……我找不到你了,就去找找你的脚印。”

38.母亲离去前几天,厨房的灯泡坏了。她摸黑在洗碗池里清洗过碗筷,想找蜡烛没找到。好在这是她很熟悉的家务活,灯泡坏了她仿佛也能看见。母亲犯的是心脏病,急性的,身体里的一盏灯,说灭就灭了。不,她的心脏似乎比灯泡还脆弱。灯泡坏了还可以更换,可换好的灯泡,再也无法照亮我的母亲。她似乎在那短暂的黑暗中消失,厨房的案台上还整齐地码放着洗干净的碗碟。她临走时那么细心:在黑暗中连一只碗都没有打碎。这就是命运:她失手打碎了自己。

39.为打发晚年的寂寞,母亲经常抱着旧歌本一个人哼唱。歌本是弟弟替她买的,里面全是老歌。她学会认简谱,又记住了歌词,可哼唱时依然抱紧歌本,似乎把翻卷了边的歌本当成一个人的陪伴?案头的另一部歌谱全是流行歌曲,她很少去翻。不是她学不会新歌,而是她更偏爱那些老歌。老人唱老歌给自己听,越唱越动感情。唱着唱着,老人就回到从前,老歌也变得年轻:衰老是缓慢的,而恢复青春是多么容易。“妈妈,再唱一遍吧,既然你喜欢唱,既然我喜欢听……下面我要学会从沉默中听出你的声音。”

40.父亲出差,母亲一个人在家,只能和一台彩电做伴。她看连续剧直到剧终,看电视总耗到深夜,荧光屏布满雪花,才无奈地放下遥控器。这恐怕就是寂寞吧:后半夜再没有节目,她说头脑一片空白,就像布满雪花的屏幕,可还是睡不着。听她讲到这里我很心疼。如果那时候给她打一个长途电话该多好。如果能及时出现在她雪花纷扬的梦境该多好。“唉,无论我在异乡活得多么充实,都无法填补母亲的空虚。”失眠是痛苦的:她怎么摁手中的遥控器,都无法梦见我。

41.我梦见母亲,梦见母亲的梦,梦见她梦见过的街道、公园、火车站,结果怎么样呢?我梦见她梦中的我。那是跟我多么相像的一个人,然而内心比我单纯、温柔,他片刻也不曾离开过母亲。在我出门闯荡之后,孤独的母亲又用她的梦,孕育了另一个我。“他是我的影子吗?不,也许我才是影子,背叛了故乡也背叛了自己。”梦中的误会,比我造成的差错要小得多。

42.“比死亡更轻的是昏迷,比昏迷更轻的是睡眠,母亲会不会睡着了?”大夫遗憾地摊开手,说他们尽力抢救,母亲还是停止了呼吸。我看见的:刚才动用了心脏起博器及种种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护士们跑进跑出手忙脚乱……母亲仍然喘不过气来。她的肺叶像卸任的船帆一样滑落?最终停泊在病床上了。“母亲会醒来吗?”还需要继续向医生问这些傻问题吗?在构成世界的一小块雪景的白色医院,我只能把主治大夫当成上帝。他低头开具死亡证明,嘱咐我怎么去派出所办吊销手续,我又想向他求助了:能否顺便替我的母亲在天堂上一个户口?

43.我站在窗前,今天的阳光真好。这里通常是母亲站立的位置,她边晒太阳边看万变不离其宗的风景。我要体会她活着时的小小幸福,体会到了,以前被我忽略的宁静与缓慢。老人的视野会被收回吗?不,母亲没带走,又留给我。尽量从她的角度用她的眼光看风景,觉得自己融化在里面了。我分享着母亲晒过的太阳。母亲,你也来晒晒吧,哪怕借用我的身体。你看:外面的梧桐树、家属楼、挂满床单与棉被的晾衣绳,一点没变呀。

44.母亲住院,在病床上寂寞难耐,让我多带点报纸给她看。当天的晨报读完了,就读旧报纸,读三天前的、一星期前……她的日子仿佛倒着过的?新闻都变成旧闻了,她读着依然新鲜。需要用多少天发生的事情,帮助她熬过医院里的一天?世界变化很快,而她的每一分钟都很慢:为忘却自身的痛苦,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报纸上。我每次去探视,都要从家中废报纸堆里抽出厚厚一叠。母亲去世了,床头还有几张报纸没有读完。她的阅读还会继续?要知道,她对这个世界的兴趣一点未减。新闻与旧闻对于她几乎没有区别。

45.家门口槐树上的鸟巢,夏天还有鸟呢,冬天就变成空巢。妈妈,记得我陪你散步,也陪你一起仰着脖子望好久,你说:“鸟的家还挺热闹呢。”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盯着空巢看半天,越看越冷。你要是活着,一定又会问:“鸟儿都到哪里去了?”我也这么想的呀:妈妈,你到哪里去了?没有了你,家变得空荡荡的,不像一个家了。天气转暖,候鸟会回来,你却回不来了。千万别忘掉家的地址啊:南京最高的一棵槐树下面,与树梢的鸟巢相对称。即使回不来,请你在心里默默惦记着……

46.母亲消失了,我开始承认天堂的存在。母亲去另一个地方安家,只能是天堂。本来觉得天堂很远,甚至还很虚幻,因为母亲的缘故,天堂变近了,变得很实在。就像相邻的一座城市。天堂里也有众多的人口、基础设施,门牌号码,也有思念,只不过没有痛苦。其实我原本不相信天堂的:“怎么可能发展成另一个国家?”只不过为了让自己相信:母亲仍然活着。为了让自己相信:母亲去了更好的地方。幸好有天堂,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妈妈,在那里你要会自己照料自己呀,分离是暂时的……”

47.城市没有停电,母亲,你却停电了,如同一小片陷入黑暗的街区。只有你的名字偶尔闪烁。我的头脑也在瞬间停电,陷入的不是黑暗,而是空白。这一分钟,失去对其他事物的记忆,为了用空白来表示怀疑:“妈妈,这是真的吗?黑暗从头到脚笼罩住你……心是什么?心是身体里的发电站。”空白虽然短暂,可它比黑暗更让人窒息。

48.母亲老了,变得像另一个人。脾气也大了,她说经常有一股无名火,使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她知道自己变了吗?知道自己老了吗?我必须虚构出自己的老,才能理解母亲的老。我也会老的,每个人都会老的,即使是我的母亲也无法例外。我也会老的,也会力不从心,也会有坏脾气,说不定老得还更难看,像另一个人,像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我会知道自己变了吗?承认自己老了吗?即使那样,我仍然是母亲的儿子。是一个老母亲的老儿子。人变老是容易的,由老而变得年轻则很难。我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年年老了,束手无策。其实我也在变,一点点变老。因为我在变老,母亲才显得更老。我可以不原谅时间,但又怎么能奇怪母亲的老呢?即使她变得像另一个人,仍然是我的母亲啊。我的老母亲。

49.这些年在外地,总是能碰见长得像母亲的人,老人。有的是侧面像,有的是背影像,有的是脸型或神态像。如果不是在外地,我肯定就要认错人了,我差点就要叫错人了。其实也不能算完全错,她们确实是母亲,只不过是别人的母亲。离开母亲久了,总是想碰见长得像母亲的老人。越想,也就越容易碰见。碰见了,难免会更想,更想自己的母亲。别人的母亲总会跟我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毕竟,都是当母亲的人。别的儿子的心情,是否会跟我的心情有几分相像呢?是否有人遇见我每天上街的母亲,差点误认为自己的母亲?上次回家,准备把这些巧合跟母亲讲一讲,她却抢先说了,她说她只要逛街,经常能碰见长得像我的人。远远看见,她的心总是一颤:儿子这次怎么没预先打招呼就回老家来了?母亲,不怪你认错人,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虽然你碰见的是别人的儿子,在那一瞬间,就把他当成我吧。

50.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我想也该给自己做点事,该给自己换换脑筋了,调节一下低落的情绪。恰好有一次远游的机会,去桂林采风。当地的接待者兴高采烈地安排了各种游览项目,逛月下西街,看歌舞剧《刘三姐》,乘船游漓江,去邻近的荔浦县钻溶洞……不想把悲伤传染给主人及同行的诗友,我只字未提丧母之事。谁也没看出我是个有心事的旅行者,我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只有靠自己慢慢解开。漓江的豪华游轮上,同伴们坐在船舱里喝茶聊天,我想离他们的高兴远一点,就独自去甲板上吹一会风。风啊既无法把我的忧愁吹走,又难以将其稀释:眼睛看着青山绿林,心里浮现出母亲的面容,两者似乎重叠在一起,画外音是十几天前的哀乐……“母亲,我携带你旅行,也许你并不需要旅行,我却需要你的陪伴。”漓江的风景,没看出感觉,桂林的美食,没吃出滋味。玩了也等于白玩,一首诗没写出来。以后再说吧。这一趟旅行对于我,真正的目的不是采风,而是在思想中替母亲送行,尽可能陪她多走走,走得远一点。数月后,当地的诗人,还半开玩笑地打电话:“你去新疆、青海、天姥山,都留下好诗。为什么没给我们写一个字?嫌桂林的山水还不够美吗?”唉,让我怎么说呢?桂林,对不起啊,都怪我的坏心情糟踏了你的好山水。这笔人情债先欠下。桂林别着急,多等等吧,我会补偿的。待我给母亲写完了再给你写啊。桂林山水我还可以再去看,它跑不掉的。可母亲我是想看也看不着了。

51.母亲在人间,我就是人间的儿子。母亲去了天堂,我就是天堂的儿子。我拒绝做一个没有母亲的人,更不会如此承认。母亲离开人间,人间仍然是我的母亲。更何况母亲去的是天堂,天堂也将成为我的母亲。母亲无论在哪里都是有儿子的人。母亲在哪里,我就把哪里当成我的母亲。虽然我没去过天堂,可母亲去了,天堂呀你对于我一点也不陌生:“星星是什么?是一盏盏节能灯……”

52.这是愧疚的一天:我没有陪你看电影、逛公园、吃肯德基,却陪你来到火葬场,一个最不好玩的地方。“要知道所有的计划将在这支烟囱下搁浅,为什么不早点去实现?”这是提前到来的一天:我一直以为它应该很遥远。你付出的,我一直以为可以慢慢去回报。都怪我:只想着匆忙的自己,却忘掉匆忙的时间,似乎比我还缺乏耐心?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你迷路了,我也不见得更清醒,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晴转多云,傍晚时有零星小雨……”天气预报上这么说的。它对我隐瞒了最重要的消息,再也不相信它了。可我同样不敢相信你,真的将迷失于一片灰烬。这一天里,那么多人给你献花,收下吧。这一天里,道路在你脚下打了一个结。这一天里,你穿上最后一件新衣服,还化了点妆,仿佛出门去旅行……该替你做点什么呢?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为了克制内心的追悔,站在烟囱下,我只能给自己点一支烟。

53.最初的母亲,拥抱着我的童年。她那么年轻:一半是母亲,另一半还是少女,有着尚未破灭的幻想与忧愁。自从我出生,她的梦更多了,相当一部分准备留给我,替她去实现。哦,梦也是有传统的。我必须使劲回忆,才能看见她:第一次送我上幼儿园,在门口转身离去,我没哭,她却哭了。她恨这一天!这一天我将属于别人。最初的母亲体验着最初的离别,随着次数的增多,她会成熟起来:忧愁将大于幻想。随着我的生长,她逐渐葬送了作为少女的自己。我的视力很好,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孤零零地站在那已拆除的幼儿园门口,很不放心的样子。因为有最初的我,才有最初的母亲。因为有最初的母亲,我才永远长不大:“我可以不要世界,但我要妈妈!妈妈,你别离开,就站在门口等我啊。”

54.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像捧着飞机失事后的黑匣子。想知道她还有哪些话要跟我说。对于一次不可抗拒的空难,我是迟到的搜救者。来得再迟,母亲也会等着我。“听见了什么?”“听见了沉默。”可那毕竟也是母亲的沉默。“母亲的嗓音已消失,她的沉默依然活着。需要破译吗?我本身就是她最大的秘密……”让我的手掌摊开成飞机场,你的梦碎了,你的沉默却平安着陆。

55.清明节快到了。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该给母亲上坟了。这是母亲的新坟。往年的清明节,我陪母亲给外婆上坟,给母亲的母亲上坟,她哭了一遍又一遍。今年,她再也哭不出来了。今年,母亲也有自己的坟了!写下这句话我就想哭。是的,该轮到我哭了。为母亲而哭,是所有的哭里面最真实、最痛彻肺腑的一种。我还记得母亲为她的母亲而哭的情景,那种悲伤又在我身上重演。清明节快到了,郊外的油菜花全开了,我在等待一场唐朝的雨——清明时节雨纷纷啊。这是不一样的清明节:母亲的新坟也在等待着……我必将被淋湿。而在以前,母亲一直是我避雨的屋檐呀。母亲,我想你了,你也想我了吧?别担心,我会比那场雨更及时。每年我们都将相约在这一天重逢。清明节,扫墓的日子,我会乘飞机来、坐火车来、打出租车来——其实在心里,是用整整一年的时间,一步步走过来。翻山越岭来看你,看看母亲一点点变旧的坟,直到自己也变成再也走不动路的老人。

56.怀念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光。新切的盐水鸭,给母亲挟一块,再给自己挟一块——那滋味真难忘啊,再也吃不到了。再也无法和母亲共同品尝、共同享受,那对于我是双倍的享受。母亲的牙齿快掉光了,咀嚼得很慢,我也放慢速度,边吃边等她。就像陪母亲外出散步时一样,必须照顾到她的节奏。我喜欢和母亲在一起的慢生活,时光如同橡皮筋被拉长了、再拉长,然而不断……母亲仿佛仍然坐在我身边吃饭,不大说话,但笑眯眯的,在我劝说下又喝了一口汤。我挟给她的菜,比她自己挟的味道要好吧?毫无疑问,母亲也最喜欢跟我一起吃饭了。跟漂泊在外、偶尔回家的儿子一起吃饭,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呀,我看都能看出来。想起大多数日子她都独自吃饭,或者是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吃饭,我挺惭愧的,赶紧再给她挟一块她爱吃的盐水鸭。现在想起来,更加惭愧了:要给她挟菜,却看不见她坐在哪里。称职的儿子,应该每天陪老母亲吃饭,这才是理想的生活。可惜我经常生活在缺憾里,同样也给母亲留下太多缺憾。等到有条件弥补,母亲已不在了。怀念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日子,不管是中饭还是晚饭,太阳都等在老地方,轻声催促我:快来呀,再不来菜就凉了。母亲,你不该离开的,应该多等我一会儿,我多么盼望能和你再吃一顿饭啊。今天晚上,我做了满桌子好菜,特意加上一双筷子,再摆一口空碗。母亲,闻见饭菜香了吗?从空气中走出来,陪我坐一会吧。瞧我给你挟在碗里的菜,有荤有素,都是你爱吃的,即使你不饿,也请尝一口啊。

57.这篇关于母亲的文章写了好久,写了好长。写了好多个段落。我记得写到哪段时,想哭,忍住了;写到哪段时,忍不住还是哭出来了。但愿你也能看得出来,看得出哪一段的原稿曾被泪水打湿过。我一直以为,用墨水写的文字和用泪水写的文字,是能看出来的,是有区别的。哪怕它们一律变成了印刷体,区别并不会消失。开头的那部分贴上我的新浪博客时,好多网友留言,说读到第几段落开始流泪,或者说噙着泪花又读第二遍。我知道你们一定由我的母亲想起自己的母亲。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没有母亲的人”。我的母亲只是暂时不在了,并不代表我没有母亲。我需要她继续活着,哪怕仅仅活在我的文字里。我的文字也是有体温的。哭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哭是爱的最高仪式,因为笑毕竟短暂,你所欢笑的内容终将逝去。哭是在伤逝啊。哭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因为你毕竟还会哭,等于证明自己还会爱。哭也是幸福,因为你还有可哭的对象,爱的对象。母亲,用更多的文字来弥补我的损失。这些从方格稿纸里长出来的文字不是小麦,是水稻,摸上去湿漉漉的。

58.曾经以为死亡是虚无、是空白,通过你而明白了,死亡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存在,或者说是不需要形式的存在。我不愿意承认你的消失是一种事实。只要没有被忘记,就不能算是真的消失。我要用文字来增强记忆力。即使我不存在了,文字依然存在。我用文字重塑的你的形象依然存在,只要读者还存在。情感不会死亡,它甚至会通过文字而繁殖。母亲,你的死讯对于我是巨大的打击,可我不会倒下,因为头脑中还屹立着你的身影。我不愿意相信你已死亡,只不过换一种活法。你的影子也会伸出手,把我从原地扶起。谁叫你是我的母亲呢!即使你在死后,也能带给我力量呀。这篇文章,我写每一个字,都那么使劲。

59.回忆录被拆散了。回忆也被打碎了。回忆录里的你,分解成一个个你,更多的你。你在不同时刻的表现,你的正面、侧影乃至背影,构成不同角度的你,构成你的整体。母亲,爱是一本书,我先是从前往后翻,现在又从后往前翻,顺着翻倒着读都可以。有时太忙了,随便挑一页看,虽然只是其中一页,只记载你的一个瞬间,我还是能看见完整的你。我不敢说多少次忘记你,只知道多少次又想起你。你消失了,可我想起你的次数并没有减少,说明你并没有真的离去。你怎么舍得离去呢?你是我的母亲,你有两个儿子,可我只有一个母亲啊。陪我一会儿,再去陪弟弟一会儿,他也想你呀。“妈妈,请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弟弟的。”

60.每次离开家都乘坐夜间的火车,母亲早早就上床睡了,希望我在她睡着的时候再离开。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睡着,至少假装睡着了,熄灯后的卧室没有任何动静。我探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她盖着棉被仰面躺着的轮廓,于是在内心里喊一声妈妈,就蹑手蹑脚地走了。如果她真睡着了,是否梦见准备离开的我?如果她假装睡着,在黑暗中会想些什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悄悄离开,仿佛在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也确实对不起,明天醒来后她面对的将是少了一个我的家。母亲说她越来越畏惧和我的离别,既担心我一去不复返,又害怕我下次回来已找不到她。希望我在她睡着后再离开,可以把分别当作一个梦来对待,或者根本就不曾察觉儿子已离开。这样更容易承受一些。于是我总选择夜间的火车,轻手轻脚合上家门,下楼梯时也避免发出声响:不要惊动她,不要打扰她的梦。每次离开故乡都像是离开母亲的梦乡,虽然我看不清车窗外的夜景,虽然我看不清母亲梦见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每次我离开的晚上,母亲都要靠吃点催眠药才睡着的呀。这哪是催眠药,分明是母亲的止疼药。和儿子分离,会让母亲很疼很疼的啊!母亲越老,越来越怕疼了。

61.我的母亲已经等于灰烬,没有变成灰烬的是她的遗物。生活在母亲的遗物中间,找啊找,想替这些物品找到原先的主人。为了避免承认自己已成为半个孤儿,只好把灰烬当作母亲。从哪一天开始?我改变了身分:属于灰烬的儿子。在我的天平上,世界很轻,那一小堆灰烬是最沉重的砝码。已经失去太多的真实,再不能舍弃这虚拟的母亲。母亲的坟墓占地一平方米,那也是我的祖国,祖国中的祖国——并不需要很大面积。我的有生之年都属于它的使用期。为了避免成为没有祖国的人,每年清明,都要把坟墓当作我的母亲。母亲的版图只有一平方米,在这座星球上,那是我最珍惜的一小块国土……“要知道,在闻知母亲死讯的那一天,我晦暗的心情,还真有几分像亡国奴。”

62.旧书里夹着母亲的一根长头发。不可能是别人的,我在谈恋爱时也不曾这么做过。回忆起来了:那次离家,特意把这根花白的头发夹进书里,而它是从母亲的梳子上取下的。并不是作为书鉴来使用,因为这本书久已不读了。纯粹做个纪念,偏偏被遗忘。整理书架,无意间翻开这本没读完的书,我读到书里没写到的情节:母亲已不在了,只剩下一根长头发。生活以这种方式提醒我:母亲在的时候,好多细节曾经被忽略。本来要记下书的名字,后来一想:算了,提它干嘛,书中的人物全与我无关,除了里面夹着的这根头发……

63.答应过母亲:等她身体好一点,带她去北京看颐和园。却拖了一年又一年。颐和园还在北京,母亲还在南京,南京离北京有多远,母亲离颐和园就有多远。说实话,虽然我长住北京,都很少去玩颐和园,忙啊,忙成了拖欠一切的借口。在我眼中,颐和园不是我的,是别人的,甚至仍然是慈禧太后的,与我没多大关系。我信口说道要带母亲去逛颐和园,母亲偏偏当真了,不曾催促我,却悄悄地等了一年又一年……整理母亲的遗物,发现一套印有颐和园风景的明信片,是她在家门口的邮局买的。母亲,你一定等不及了,独自去颐和园看了一会儿。怕我惭愧,不曾告诉我一声。已经晚了,但不能再晚了,最近要抽时间去一趟颐和园,替母亲补买一张门票。我要站在明信片里的十七孔桥上,希望远方的母亲再看我一眼。

64.1985年,长江上的客轮还没停运呢,我要坐船去武汉上大学。父亲和母亲在南京码头送我,船快开了,一场暴雨倾泻而下,把他们淋得像落汤鸡。他们是非常称职的父母,没有去旁边候运室避雨,一只坚强的公鸡和一只温柔的母鸡,继续站在雨中,目送着自己的小鸡第一次出远门。在他们眼中,我折叠在旅行包里的翅膀是用来飞的,我正在长大,正在张开翅膀……他们骄傲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把自己淋湿的雨?只是,落在母亲身上的雨比落在父亲身上的多了几滴,那是她眼睛里下的雨。谁叫她是母亲的呢。即使在晴天,母亲也会为孩子远行而下雨。哪怕雨常常只淋湿她自己。我仿佛还站在愈去愈远的船舷,凝视着变得越来越小的父母,和那场在码头上下得越来越大的雨……一眨眼,我仿佛又站在父母的角度,凝视着那个暂时还不知道离别有多么沉重的自己。

65.墓地总有那么多的油菜花。因为我总是清明来,清明节是油菜花的旺季。天地一片金黄,仿佛要帮助人忘掉忧愁似的。母亲,我特意来看你的,却只看到满目的油菜花。你也出来看一看吧,看一眼油菜花,再看一眼我。免得想看的时候,油菜花都该谢了。油菜花没长眼睛,看不见你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如果它说自己看见了,那是我把自己当作了一株油菜花。

66.陪衰老的母亲去吃肯德基,周围都是年轻的父母,带着各自的孩子。他们买汉堡,我也买汉堡。他们买鸡翅,我也买鸡翅。他们买大可乐,我也买大可乐……让母亲跟别的孩子一样的待遇。他们哄孩子,我哄着老母亲: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他们有多么宠自己的孩子,我就有多么宠自己的老母亲。如果她眼馋邻座的孩子玩积木,我愿意把她介绍过去:大家做个玩伴嘛。是母亲自己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她说肯德基真像幼儿园,在这里可以把童年重新过一遍。还使她想起小的时候,被父母领着下馆子的情景。是的,就在肯德基快餐店的位置,是一家拆掉了的老店,多年前专卖刘长兴小笼包。母亲,没准我们坐着的这块地面,曾经摆一副长板凳,上面坐着个吃汤包的小姑娘——她的影子将和你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努力模仿外公年轻时的动作,弯腰替你把失手掉下的餐具捡起来。

67.把母亲留在照片里,把照片镶嵌进镜框,安装在墙上。母亲,不需要去效外的墓地,我就时时可以看见你。有什么好吃的,多备一份。有什么好事情,首先想到告诉你。没瞧见电视柜也朝向你嘛,我特意摆放的,有什么好节目,你一览无余。昨天我熬夜了,今天睡得又晚了……除了不会眨眼,你啥都看得一清二楚。正如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也一清二楚。生与死是一道玻璃,一堵墙,因为挂着你的照片,这堵墙也变得透明。

68.母亲留下几件没舍得穿的新衣服。它们身上没留着母亲的气息,还留着商场的气息,只能勉强算作母亲的遗物。它们整整齐齐挂在橱柜里,一件挨一件,一挂多年。多年后依然是新衣服。母亲,你太节俭了,干嘛舍不得穿新衣服?我用辛苦挣来的钱替你买了名牌时装,难道只是为了给衣架穿的?当然,现在我眼中,那些磨破了领口、袖管或者绽线的旧衣服,似乎还带有你的体温,比这些没洗过一水的新衣服更值钱!

69.第一次出远门:去武汉上大学。母亲往我手心塞了几张十元钞票,作为第一个月的生活费。那时好像还没有百元大钞,几十块钱能买好多东西。可我还是省着花,慢慢地花,还没花完呢,第二个月的零花钱就寄过来了。那时没有电脑,汇款单上的姓名地址都是手写的,我至今记得母亲寄给我的第一张汇款单,上面有她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体。她生怕写错了、寄错了,生怕我收不到,每个字都写得那么用劲。收款人:“武汉大学中文系85级王军”,汇款人:“南京农业大学农经系潘文珠”。我虽然已满十八岁,仍然要靠母亲的名字来哺育我的名字。整整四年后,我分配在北京工作,领到第一个月工资,赶紧跑到单位楼下的邮局,象征性地给母亲汇了一小笔钱,终于把汇款人与收款人的姓名颠倒过来。

70.父亲是琴棋书画,母亲是柴米油盐。母亲的白天是洗衣做饭,父亲的夜晚是青灯黄卷。我有一个诗化的父亲,又有一个散文化的母亲。好在母亲形散神不散,从菜市场到厨房,从厨房到洗衣间,三点成一线,忙个不停。居然还能抽得出工夫,在阳台砌起小小花坛,不是种花,而是种出一大把青葱绿蒜,作为生活的调味品。东进西出,纷乱的脚印,无不是为父亲书房里写下的诗作出注解。出国讲学是父亲的无限风光,熏鱼腌肉是母亲的拿手好戏。年轻的时候一直如此,直到老了,有了多余的时间,才静静坐下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成为彼此的读者。像两张翻开的书页。中间还隔着一个我呢。我是他们的装订线。

71.送给母亲的礼物,一只蓝印花布的老虎,仍然摆放在床头柜上。不,她又还给了我。几年过去,老虎没有长大,也不曾缩小,外套上沾满灰尘,掸也掸不干净。那是我去南通出差时买的,为了让它代替我陪伴母亲。母亲果然喜欢这布做的宠物,我的小名叫嘎子,母亲也喊它嘎子。我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会跟它说话吗?它是否能听懂?这事也只有它知道了。它很敬职,母亲不在了,仍然守在床头。很少送母亲礼物,就这么一件,可她又还给了我。布老虎完成了使命:母亲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今天,又承担起新的义务:我看见它就想起不在了的母亲。恐怕正是这个原因,母亲才没舍得把这只小老虎给带走。

72.“我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这是废话。谁不是这样?“母亲去世之后,我只剩下一个父亲了。”这同样是废话,却不多余,废话也能让人伤感。“我看见父亲总想起母亲。”哪怕想了也是白想。“父亲自己也在想啊,想着想着,他身上逐渐出现母亲的影子。”这个粗心了一辈子的男人开始变得细腻,学着做一些本该母亲做的事情,譬如给儿女煲烫汤、打电话、购置换季衣物。“甚至在嘘寒问暖时,父亲的表情都越来越像母亲了。”我知道,他自己也感到冷。“是母亲借助父亲的身体继续照料儿女,还是父亲的肩膀又挑起母亲卸下的担子?”体会到当母亲的累,他又加倍体会到当父亲的累。轻松点吧爸爸!“我只剩下一个父亲了。不,我只剩下半个父亲和半个母亲。”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半和属于母亲的另一半相加在一起,使我失去母亲之后,并未失去母爱。“我是否也该做得更好点:把母亲没来得及享受的孝敬,全部倾注在幸存的父亲身上?不用分那么清楚:哪些是对父亲的,哪些是对母亲的。毕竟,还有一个爱的对象。”不怕没有爱,就怕没有爱的对象。“我有一个尚未随母亲离去的父亲,又有一个长在父亲身上的母亲。”

73.母亲在她的日记里活着,在蓝墨水里活着,在姓氏笔划里活着,在她认识又遗忘了的汉字里活着。母亲在另一个地方活着,在身体外面活着,在纸上活着,照片里活着,在新装修的坟墓里活着。母亲借用我的手翻开自己的日记,借用我的眼睛阅读褪色的字迹,如果愿意,还可以借用我的心,想一些怎么忘也忘不掉的往事……母亲在死后仍然活着,在她中断的日记里活着,把旧日子重新过一遍,再过一遍,母亲可以周而复始地活着。只要我没有失去记忆,母亲就无法被忘记,只要我还在走动,母亲就停不下来,只要我活着,母亲就活着,只要我活得好,母亲就活得更好。

74.母亲躺在临终的病床上。那是她生命的最后几天,除了腹部,全身上下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然而腹部在日渐隆起,像一点点吹大的气球,快要胀破了?医生悄悄告诉家属病人腹部有大片积水,不要再喂她流质了。我担心母亲渴,医生说一直在输液,而病人无法把多余的水分排泄出去。我们对母亲隐瞒了病情,只说坚持几天就可由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母亲将信将疑,并未多问什么。她也对我们隐瞒了心情。当她伸手抚摸孕妇般隆起的腹部,肯定意识到我们对她隐瞒的事情,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并不点破。我们都在避讳着“死”这个字眼,生怕伤着了对方,伤着了自己。为转移注意力,我把母亲轻抚着腹部的手挪开,然后紧紧握着。母亲说:“你的手心全是汗。说明你排泄功能好。我不行了。”我低头细看,母亲手背的皮肤果然像塑料薄膜一样枯燥。她已不会出汗了,腹部却像晦暗的小水库一样郁积。几十年前她也在医院里挺着大肚子,是为了生下我。现在,她又挺着孕妇般的大肚子,不是在孕育生命,而是在孕育死亡。我们对母亲隐瞒了隐瞒不住的病情,母亲也对我们隐瞒了隐瞒不住的心情,生怕吓着了对方,惊着了自己。

75.我和母亲说着同样的方言。因为继承了母亲的故乡,连口音都那么相似。我也经常把母亲与母语混淆在一起。母亲死了,可母语没死。作为依赖汉语生存的诗人,今天,我要用母语为母亲写一首诗。“母亲,谢谢你生下我,并且给予我非凡的语言天赋。谢谢你把我养育成人,是你的爱、你的教诲乃至你的唠叨,把我培养成最初的诗人……什么叫母语?母语是一根想割也割不断的脐带。”我用声带维持着和母亲最后的联系。我在找着母亲,我的诗也在找着它的母亲。

76.母亲,我的眼睛里像进了沙子,总是想哭。你能替我看一看吗?小时候,眼睛里进了沙子,你总要帮我吹一吹。如今,再没有谁能把沙子吹出来,它只会越陷越深。想到这一点,即使眼睛里没有沙子,我也想哭。停止了呼吸的母亲啊,已看不见沙子那么小的事物,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在哭。正如每颗珍珠都受益于一粒沙子,每滴泪水都有一个故事。

77.如同旧社会的一个孝顺儿子,我把母亲的遗像端端正正挂在墙上,每隔几天擦拭一下玻璃镜框。母亲,你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为了替你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尘,我有时要站在小板凳上。为了跟新时代接轨,我又把母亲的遗像制成电子版,粘贴在自己的新浪博客里。从来没碰过电脑的母亲啊,今天,你也上网了!记得你问过我互联网怎么回事?这么说吧,它跟你移居的天堂有几分相似,是一个虚拟的空间,一个没有尘埃的地方。

78.不管一个人的版图有多么大或多么小,故乡永远是我的首都。那是母亲生我的地方,同时也是母亲出生的地方,她一直不曾离开,仿佛为了给我提供一个支撑点。不管一个人的流浪有多么近或多么远,母亲永远是我的岸。多少次还乡,纯粹为了看母亲一眼。多少次还乡,纯粹为了让母亲看我一眼。我是双重的游子:既远离故乡又远离母亲,体会到加倍的孤单。今年,我又回南京了,母亲却不在了。南京正在大兴土木,高楼更高了,行人更多了,街区更繁华了,我却觉得它空空荡荡。与以往不同,我这次回到的是已没有母亲的故乡。它也就越来越像一座废都。我也就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

79.母亲终生供职于一所老学校。教工宿舍就在校园里。母亲退休后,每天都去带花园的小操场散步。操场边有一堵公告墙,经常贴出形形色色的通知,母亲总是很仔细地读,仍然关心学校又发生了什么。最近几年,这所老年化的学校不断有老教师逝世,母亲看见贴出的讣告,心情就受到影响。刚开始还坚持把亡者生平及治丧委员会名单之类认真浏览,后来只匆匆看一眼亡者的姓名就绕开了,回家后无限感伤:某某系的某某走了,某某学院的某某某又走了……那些都是她的老同事,他们的陆续离去使母亲心痛不已,有时沉浸在回忆之中而导致失眠。再后来便不大敢看那类讣告了。有一次我搀扶她散步,远远望见公告墙上又贴出讣告,好多人围观并议论,母亲赶紧换了一条路走。她跟我解释:“不管他(她)是谁,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不知道,总觉得他(她)仍然活着。就让他(她)继续活着吧……”我该怎么样安慰母亲那颗善良而多愁善感的心?只能想法让她转移开注意力,多去看看无忧无虑的花草树木。直到某一天,母亲自己的讣告也出现在那堵公告墙上。我也有了那种不敢看的心情:与其说是不敢看,莫如说是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母亲的一生浓缩成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纸,和纸上的几百个字。路遇看见母亲讣告的邻居或老教工,他们总要向我表示慰问,几乎每个人都说了类似的一句话:“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母亲,我应该为你感到骄傲的:那么多人为你的一生打了这么高的分!你以讣告的形式为自己的一生交了答卷。你是没有遗憾的。我惟一的遗憾则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使母亲的讣告晚几年再贴出来?真希望母亲能多活几年啊。

80.墓地的风呼呼地吹,像盲目的孩子寻找失声的母亲。掀起落叶,掀起烧成灰的纸钱,为了找回被埋没的一张脸。风吹过我没遇到任何障碍,我站在自身的风中,四肢冰凉,心却被揪紧了:我想找的那个人岂止从视野里消失?她还同时失去自己的视野……“在风吹不到的地方,她知道有人找她吗?”清明节的风像纸包住一团火,这是一个属于寻找的日子,也属于失落。母亲的墓碑是一块界石,我无法穿越自己看不见的边境线。只有风,只有风可以无视这种障碍,只要给它一个针眼大的理由。“我走了好远的路来给母亲扫墓,却发现风已提前替我扫过了……”

81.离开故乡时,想给母亲买一部手机。母亲不要。母亲说自己退休了,天天呆在家里,社交面越来越窄,用不着那么先进的通讯工具。我说为了我随时可以找到你,还是买一部吧?母亲笑了:“家中有座机,我天天守着,还愁找不到我吗?”我也就没有再坚持。我知道母亲想替我省钱。生活很朴素的母亲啊,一直连手机都不会使用。到了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母亲走了,可她连个手机都没有,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呢?怎么才能找到她呢?思念母亲的时候,真想给她发一条短信呀,可她却无法接收。拨通家中的座机,电话那头,再也不会出现母亲的嗓音。唉,去了天堂的母亲,当然不可能把固定电话给带走。当初要是给她配一部全球漫游的手机就好了。

82.母亲留下的她的工资卡,里面有她最后一个月的退休金。恰好是在她临终前几天,通过银行划拨的。母亲却再也用不着这笔钱了。她以前的退休金,也没全用在自己身上。她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省下来,贴补家用。譬如家中购买商品房。母亲就承担了一份;弟弟举办婚礼的开销,也有母亲的赞助……去年母亲还很高兴呢,因为她的退休金涨了。谈论起来,她对所在的单位充满感激:都赋闲在家了,还给发钱呢。母亲知足,所以快乐。这一个月的退休金准时到了,母亲,你却提前走了,都来不及补偿一下自己。

83.安葬亡母之后,我又在旁边的空地,挖出巴掌大的土坑,埋进一大捧落花。并不是模仿黛玉葬花,我是想让这些花,为我的母亲殉葬。或者说让母亲,跟这些香喷喷的花作伴。她就是这么个爱美的人,送她一把烧成灰的纸钱,还不如送几朵凋谢了的花。不,花哪是凋谢了,它睡得正香……

84.自从母亲老了,我就经常回忆小时候,回忆母亲年轻的时候。那一张面孔就浮现在眼前,像另一个人的面孔。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本身也变成另一个人了,作为另一个人去回忆另一个人: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我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喜欢回忆,因为可以继续用童年的视角,来仰望自己的母亲。哪怕她越来越老了,哪怕我越长越高了。我真的不想长大啊,不是怕自己长大,而是怕母亲变老……自从母亲不在了,我又经常回忆她在的时候,每一个年龄阶段的表情。我自己,也一会儿长大,一会儿变小。也许母亲没变,不断调整的是我的视角。

85.旅行,说不清是向前走还是往回走。在河南焦作的青天河,忽然想起母亲,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可流水还在持续。在别人的风景区没看见风景,只看见母亲的影子,忽而倒映在水面,忽而与树木混淆在一起。想一个人,确实比看风景更神圣。想一个人,甚至使风景变得透明了。风景背面是远方,远方的背面是母亲——你离开我快半年了,可是今天,异乡的河流拐一个弯,我神情恍惚,仿佛也离开了自己……岂止对这条河流感到陌生,对自己也感到陌生啊,仅仅因为:我还不太适应失去你。一个儿子,还不太适应失去母亲的日子。失去母亲简直像是失去另外半个自己。

86.母亲,你离开得太突然,就像一块跷跷板失去互动的对象,我重重地坐在地上。那一瞬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低落的情绪,我调整了好久。不敢回忆,不敢想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看山、看水、看书、看风景、看电视、看别人的热闹……很希望能达到忘我的境界:首先忘掉自己的悲哀。失去了你的存在,我变得轻浮,却并不轻松。更多的时候,心里面沉甸甸的,步履蹒跚。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我的身体里也装了一块母亲的墓碑。

87.画家韩美林说他每听见三个词都想流泪。哪三个词呢:母亲、老师、祖国。他说这就像三级火箭似的,把我们助推进太空,自己却掉了下去,变成垃圾……我想他是对人生中的三大推动力充满感恩的心情。而这三大推动力无不是燃烧自己作为代价的。我感激自己的母亲。因为她的缘故,我对“母亲”这个词汇也充满敬意。我对天底下所有的母亲充满敬意。不仅仅人类的母亲,甚至动物世界里的母亲(譬如科教片时拍摄的)都会使我油然而生一种温情。母爱是世间最伟大的天性,比任何道德、宗教、信仰都要原始,然而它真正是我们一生中的原动力。经过母亲的手传递,我们才会认识老师、拥抱祖国。并且将老师、祖国当成母亲的替身来爱,来感激。母亲是使我们起飞的那一级火箭,我们的成长消耗着她的能量,等到我们走向社会,为实现梦想越飞越远,她也把自己烧得精光。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无力地牵挂着被她的手最初托起的子女。人生说到底挺残酷的,其实就是下意识地摆脱母亲的过程;借助她提供的最初的能源,很快就被别的诱惑吸引了去。我十八岁就告别母亲去外地求学,后来又一直在异乡谋生,长期脱离了母亲的视野,只想着圆自己的梦,很少考虑母亲的心情。我的梦圆了,却给母亲的心情带来长久的残缺,我的翅膀硬了,母亲却日渐衰竭。我投奔更远处的风景,回头一望:母亲已用完最后的力气,回到了起点,那正是她诞生的地方,也是她诞生了我的地方。而我,却回不去了。谁是第一个把我扶上战马的人?毫无疑问是母亲。母亲又何尝不知道战马只会把儿子带向远方,然而她只能这么做,因为她是母亲。所有的母亲都心甘情愿为托举起儿女而使劲,而燃烧自己。在火葬场给母亲送行,我热泪盈眶,算是真正明白了这个词的涵义:如果我确实是被火箭推入太空的卫星,我亲眼看见那枚最初的火箭,怎样把自己烧成了灰。但我要说:“母亲,即使你不在了,仍然能带给我力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88.母亲在阳台浇花。这是她每天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她拿了一只喷壶,一点点地洒水,仿佛把饥渴的孩子喂养。那喷壶使我想起她的乳房,我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母亲在阳台浇花,显得有点孤单。她的乳房干瘪了,可她仍有那么多爱。我长大了,可她仍有付出的需要。我不在她身边,她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一朵花身上,那朵花让我惭愧:它也会长大,却不会离开她。它似乎比我——更配成为母亲爱的对象。母亲在阳台浇花,我在干什么呢?我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与她无关的梦,直到母亲不在了,花枯萎了,才回到空空如也的家。我还比不上一朵花呢,至少它曾经填补过母亲生前的空虚。

89.我总觉得,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她最想说的话。她最想对我说的话,肯定未能说出。她还是担心我,却不愿表现出她的担心,只好跟我说了说天气。都这种时候了,天气又有什么好说的?她说这是她遇到的最冷的一个冬天。我从她谈论的天气听出她隐秘的心情。她因为要离开我感到加倍的冷。这是她和我之间最残酷的一次分离。由于我长期不在她身边,她对我的担心可以理解。只是我将承受更漫长的痛苦:她永运不在我身边了!母亲,担心会增加我的痛苦,甚至不愿说出她对我未知的生活的担心。“母亲,虽然我无法让你放心,可我多么不愿意让你替我担心啊。”

90.终于明白了,游子最怕听见的是什么?最怕听见的是从故乡传来母亲病危的消息。失去母亲就等于失去半个故乡,就等于失去半个自己。不管以书信的方式,加急电报的方式还是电话的方式,故乡在代替垂危的母亲呼喊,呼喊她那走得太远的儿女:快回来吧,母亲在强撑着等你,等你见最后一面——这已是她最后一点小愿望。快回来吧,她快要坚持不住了。快回来吧,不要让她失望,也就等于不要让自己遗憾……我就是在那样一个晚上,被故乡的长途电话惊醒。远离母亲的二十多年流浪岁月都像梦境,一个电话把我拉回现实之中,与母亲有关的生活是我全部的现实,其余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就是在那样一个晚上,才意识到母亲并不是永久的,母亲随时可能离去。母亲这个词汇,原来是我们人生中的一件易碎品。一定要轻拿轻放啊!稍有疏忽就会摔碎。听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我的心快要碎了。母亲,请再坚持一会。母亲,请站在原地等我,千万别动啊。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才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曾把唯一的母亲暂时抛弃。虽然她没有这样责怪我,但我会责怪自己:自私并不可怕,可怕地是自私地对待母亲。我所追求的那些所谓名啊利啊,全与母亲无关,母亲需要的仅仅是爱。而我付出的爱很明显是有限的。与那无限的母爱形成鲜明对比。母亲没有了,我体会到莫大的痛苦,却说不清哪部分来自思念,哪部分来自忏悔。或许,我一会儿在以思念的方式忏悔,一会儿又以忏悔的方式思念。

91.母亲的晚年睡眠总不大好,要么失眠,要么老做噩梦,有时夜里会被自己吓醒好几次。现在,我只能这么想: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她这辈子活得太累了,终于可以多休息一会,再不用提心有什么烦恼的事情会把她吵醒。怎么办呢,我只能这么想,用来安慰失去母亲的自己。我的头顶,天一次次黑了,又一次亮了。可母亲头顶的那一小块天空再也亮不起来。她睡得那么熟,那么安静,甚至失去了做梦的力气。母亲,你是否也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正如你干干净净地忘掉自己?如果说我比你多一份痛苦,那是因为还无法忘掉你。你确实已睡去了,可在我脑海中,为什么总有一个醒着的你?

92.永远忘不掉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也忘不掉第二天,我在叔叔王万源陪伴下,去南京石子岗殡仪馆,替母亲挑选棺材、骨灰盒,并且预订追悼会场馆,预约遗体火化时间。那同样是无比漫长的一天,将在我脑海中重复无数遍。殡仪馆工作人员拿出印满各种内容挽联的册子,让我从中选择一副,以便他们制作好悬挂在隔日举行的追悼会上。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能用短短的两句话,来概括母亲的一生?然而刚翻开第一页,我的视线便被一副挽联给吸引住了:“一生师表今犹在,十分忠厚古来稀。”觉得它就像特意为我母亲预备的。热泪顿时涌出眼眶。叔叔王万源赶紧劝我平静点,我把这副挽联指给他看,然后说:“就是它了!用不着再挑选了。”叔叔王万源也觉得我选得非常合适。母亲高中毕业被公派去前苏联留学,回国后也就二十多岁,分配在南京农业大学任教,当了一辈子老师。从她还是个年轻的助教时,就对学生特别好,像姐姐对弟弟妹妹。她工资菲薄,却多次省下钱来借给困难的农村学生,借完后自己都忘记了。直到学生工作后汇款归还,她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后来她成了副教授,带研究生了,对待研究生就像母亲关心儿女。她说看见这些外地来的大学生就想起在外地读大学的我和弟弟。无论对儿子还是对学生,她都有一颗爱心。说实话,作为她的儿子,我又像是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是的,我从她身上学到最初的爱,有爱的人肯定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难怪我见到那幅挽联,就像读到母亲的小传。

93.母亲,住在山上冷不冷?母亲,没有棉被盖,只盖着一块石碑,冷不冷?母亲,昨夜下大雨了,我也下小雨了:衣服淋湿了吧,冷不冷……母亲,我回想起最后一次替你量体温的情景,冷不冷?母亲,忘掉自己是母亲了,冷不冷?母亲,忘掉自己的儿子了,冷不冷?母亲,忘掉一切了,冷不冷?母亲,天亮了,出来晒晒太阳吧,哪怕你看见墓碑,却不认识碑上刻的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冷不冷?母亲,我想你了,出来走走吧,哪怕遇见我,也没认出我是谁……母亲,别害怕,就把我当作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我只比陌路人多一份牵挂:关心着你冷不冷?我还比陌路人多一点傻念头:在一条不可能遇见你的路上,盼望着和你的重逢。

94.多年前我为故乡的野菜写过文章。有一段与母亲相关:“关于荠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周作人语)荠菜成了江南的春天的一个符号,最讲求新鲜的,需要现采现摘、现炒现卖。我小时候,母亲领我去紫金山麓踏青,总要随手拎一把小铲刀,挎一只竹篮子,不时蹲下身子,挖路边的荠菜。这样的活,我也爱抢着干,并且总像工兵挖地雷一样认真。母亲站在一旁,边夸我眼尖、手巧,边承诺回家后给我好好地打牙祭。这种散漫且有趣味的劳动本身,似乎比真把荠菜吃进嘴里更令人陶醉。尤其事隔多年之后,更令我回味。我母亲现在还在南京,只不过很老了。我在异乡想念母亲,头脑中浮现的,仍是她教我挖荠菜时那年轻的面容与身姿。母亲,待我下次回家乡,一定搀扶你去紫金山转转,看看是否还能挖到春风吹又生的荠菜?看看是否还能找到自己或对方那缥缈的影子?荠菜,因为我亲手挖过,而且是母亲教我挖的,所以从感情上,它离我最亲近的。虽然它同时又标志着一段天籁般不可复得的时光。我采摘到荠菜,却丢失了童心。

95.多年前我为海带写的文章,也有一段与母亲相关:韩国人过生日时有个讲究:必须要喝海带汤。我自小在内陆长大,也爱吃海带做的菜,仿佛就此能跟远方的海洋沾上点裙带关系。海带的清香使我在想像中呼吸到隐约的海风,汤汁里那种清新的自然咸味,也令我联想到缥缈的海水。咀嚼着海带,海水便在我舌尖涨潮,船舶在我嘴唇靠岸。即使听到“一衣带水”这个成语,我觉得是为海带而创造的形容词。我把海带当作大海的礼物来看待。对于我个人而言,这是一顿圣餐。不管以何种方式与海洋亲近,都是神圣的。正如醉翁之意不在酒,食客之意,也不仅仅局限于菜,还牵涉到饮食时的心情,包括回忆与想像。我之所以热爱海带,还在于它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小时候,妈妈总是为我一锅接一锅地用海带炖排骨,说是可以补钙、可以预防大脖子病,等等。我想,母爱也一点点地融化在浓香的排骨海带汤里。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海。我是这片时涨时落的海里的幸福水手。有人问美食家蔡澜:您见多识广,最好吃的是什么?蔡澜来不及想就脱口而出: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他说得太有道理了。一方面人年少时味蕾最灵敏,容易产生深刻印象,口味还未被后来的山珍海味搞得混杂;另一方面,妈妈做的菜最有家常味了,是家常菜里的家常菜,尤其那份细致入微、润物无声的爱心,星级饭店的大厨师根本模仿不出来的。还有一点,恐怕也是最重要的:妈妈做的菜,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妈妈做的菜,不是永远都能吃到的。终有一天,它会成为一个美好而怅然的回忆,你拿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它是无价的——任何餐馆的菜单上,都找不到妈妈亲手做的菜。哪怕只是一碗汤,也是恩惠呀。在断乳期之后,妈妈继续为我们提供着营养,提供着经常为我们所忽略的爱。整整二十年,我出门在外,很难吃到妈妈做的菜了。尤其最近几年,回家探亲,妈妈已老了,无力下厨房了。在她身边,或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我会逐一回想妈妈做过的菜。尤其是那道海带炖排骨。我在外面的餐馆里也点过,总觉得没有做出那种滋味。不知为什么?食物不是无情物,总有一个情字使之发挥出别样的味道,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人情,哪怕是孤独时的心情,也弥补珍贵。对于我是最好吃的东西,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96.我总是在节日回到故乡。迎接我的有礼花、雪花、腊梅花。礼花是别人的,雪花是自己的,腊梅花是献给你的。妈妈,脂梅花又一次为你而开,虽然你已不在了。它开得跟你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离家门两公里就是梅花山,春节还没到腊梅花就开了,年年如此。我们一家人曾踏着积雪去看梅花,还在树下拍过好多照片呢。照片还在,照片里的你还在,可你却不在了。今年,礼花、雪花、腊梅花全攒齐了,爸爸、弟弟和我都到齐了,只缺少了你。我才明白:我们那时候照相不只是和梅花合影,也是为了和你合影,因为你将提前离去。你空缺的位置将被更多的梅花代替。我看见梅花就想你。或许,你也在看着我们呢。也在陪伴我们一起看花呢。我回到故乡时总是节日,别人用礼花庆团圆,我却用雪花来怀念。踏雪寻梅,寻觅被梅花挡住的你。而在更多的时候,连这梅花都被挡住了。我总是在寒冷的节日回到故乡。虽然寒冷,依然是节日:我离记忆更近了,离记忆里的你更近了。别人踏雪寻梅,我却踩着积雪和遍地的鞭炮屑去找妈妈,她被山坡上那一大片腊梅花给藏起来了。不,她在等着我找到她……

97.喊妈妈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变小了,变成小孩、变成婴儿……这可能是我一生中学会的第一句话。喊妈妈的时候是在恢复遥远的记忆:我是弱小的,妈妈是强大的。等到我变得强大了,还是会喊妈妈。等到妈妈变得衰老了,我还是会喊妈妈。不是求助,而是一种需要,再强大的人也需要喊妈妈,通过喊妈妈而知道自己是谁,是谁的儿女。人的一生,其实是通过不断地喊妈妈而变得强大的。我一边喊妈妈一边成长,直至变成一个自己都快认不出的人——可只要一喊妈妈,我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是谁家的孩子。只需一喊妈妈,就知道家在哪里。就知道自己离家有多远。“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是谁?”据说这是难倒了一代代艺术家与思想家的哲学命题。其实只要恢复童心,一喊妈妈,问题就全解决了:我从妈妈那儿来,要到妈妈那儿去,我是妈妈的儿子。我的妈呀,你太伟大了,喊一声还真管用。妈妈在的时候,我喊妈妈。妈妈不在了,这个称谓并没失效。记得我妈妈去世后的某一天,我走在街上,想起往事,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妈妈!把自己吓了一跳。可这么轻轻喊一声,心里果然感到痛快了一些。喊妈妈的时候就忘掉妈妈不在了。喊妈妈的时候觉得妈妈就要回来了,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喊妈妈的时候觉得妈妈肯定会听见的,不管离我有多远。人与生俱来的最大财富,就是有权利喊妈妈,不管你是国王还是乞丐,在喊妈妈的时候都是干净的。妈妈在的时候可以喊,妈妈不在了还是可以喊,喊妈妈不仅可以忘掉妈妈不在了,还可以忘掉自己的孤单。妈妈,妈妈……我在喊你呢,你听见了吗?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喊,喊一声,即使没听见回答,可我却变得又有力量了。忘掉喊妈妈或忘掉妈妈怎么喊的人,才会失去妈妈的陪伴。喊妈妈的时候,我相信自己并没有跟妈妈走散。

98.多么希望山下就是我的故乡。多么希望村子里有一栋房屋,住着我的老母亲。她喜欢在阳台上种花,那座花开得最多的阳台,该属于她吧?唉,站得这么高、这么远,我明明看见了花,却看不见她。相信她会爱上这个地方,如果她能搬过来——东掌村啊,我会彻底地把你当作我的老家。不管遇到什么好事情,我首先想要与母亲分享。今天也不例外。我恨不得早点告诉母亲: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可以种花,种玉米,可以种任何想种的东西。我又想写诗了,写诗也是一种播种。种下的是自己的想法。东掌村,看见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多么希望老母亲还活着,多么希望她能在这么好的地方,度过一生中更多的时光。多么希望我不是在远游,而是在还乡。明明离母亲越来越远,却感觉走得越来越近:温暖的东掌村呀,你使我想家了,使我想妈妈了。唉,真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很软……

99.我似乎第一次来到火葬场。想不到这里是我和母亲又一次分别的地方。以前我们有过无数次离别,要么在轮船码头,要么在火车站或公交汽车站,要么就在家门口,都是她送我,送我一次又一次地去远方。现在该轮到我送她了。在高高的烟囱下面,送她上路。想不到啊,我那最近几十年都没出过省,甚至连郊外都很少去的老母亲,也要出远门了。我只能哭着送她:“慢点走啊,妈妈!”她知道我在送她吗?她知道我舍不得她离开吗?毕竟,这跟以前我们之间的所有离别完全两码事。她一次一次送我去远方,知道我还会回来。可我送她,却是去更远的远方,比远方还要远的地方。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的妈妈住到那里是否能够习惯?慢点走啊,妈妈!炉子里面,热吗?炉子外面,冷吗?路上也会刮风也会下雨吧,你要注意保暖啊,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呀。垂头丧气地站在高高的烟囱下面,我不得不接受面前的现实:母亲,走了。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没有母亲了。我再也没有母亲了。从此,我只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没有母亲的人是多么悲哀呀。我不得不相信:母亲。已变成一缕青烟了。一缕青烟,从高高的烟囱上面袅袅升起,从我头顶袅袅升起,也要去远方了。要去更高的地方,要去更远的地方。这怎么可能呢:那位把我生下来并且养育大的女人,我曾经跟她血肉相连的女人,变成青烟了,变得比青烟还要轻,袅袅升起,去往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然而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你最舍不得分开的人,也会离开你的——不,她还同时离开了她自己。慢点走啊,妈妈!从你生下我到你离开我,从我的摇篮到你的火葬场,原本以为这段路应该很长很长,想不到它是这么的短:时间过得好快哟。你又要孤单地走一条全新的路了——慢点走啊,妈妈!冷了、饿了、怕了,就喊我一声啊。你要知道:我会一直惦记着你的,就像你这么些年一直牵挂着我一样。唉,这次分别,不同以往。

100.昨夜梦见母亲。梦见母亲的梦。梦见母亲梦见我了。我不仅梦见做梦的母亲,还梦见母亲梦中的我:他跟我长得肯定很像,但又仿佛是另一个人,在此之前,我只知道自己的模样,却很难想像在母亲的梦中我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终于看见他了:背着沉重的行囊。这么些年来,母亲眼里的我都是风尘仆仆的,不是刚归来,就是将要离去,所以在她的梦中我也轻松不到哪里。透过母亲的梦,我才知道自己活得还是有些累的。才知道做这个孩子的母亲也是有些累的。做母亲原本就累,更何况做游子的母亲呢。要多付出多少牵挂与忧虑?游子的母亲连睡觉都不可能很踏实的,她会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并且做很多梦,这些梦常常跟远方的儿女有关。有的是美梦,譬如孩子没有任何预告地回家了,醒来后照样会失望。有的梦则是噩梦,映证着她白天的担心,譬如孩子在外地出什么事了,让母亲爱莫能助.这样的梦会把母亲吓醒的。为什么直到昨夜,我才想到母亲也会做梦的,游子的母亲是多梦的?直到昨夜,我才梦见母亲的梦,才知道自己曾在母亲的梦中长期流浪?那副沉甸甸的旅行包,也曾如影随形地反复出现在母亲的梦中。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直到昨夜,它才被我和母亲同时梦见:我不仅第一次梦见母亲梦中的我,还梦见那个我背着的双肩挎登山包,它快要成为游子命中注定扛着的十字架了。直到多年后在母亲的梦中,不,在我梦见母亲的梦中,在我梦中的梦中,它还没有给卸下来。母亲梦见负重的孩子,对于她本身就是一种负重啊。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惦量出自己的流浪带给母亲的压力(她的梦也将随流浪的孩子而流浪,漂泊不定)。你可以说母亲原本就是港湾,可那走得越远的船,越会让港湾揪心啊,因为那条船正是在她这里下水的,有了船的出发,也就有了港湾没有止境的期待。母亲一定常常梦见我的那副旅行包,梦见它的归来,梦见它像锚一样重新放下了,给港湾吃一颗定心丸。梦见它的归来就是梦见我的归来。这样的梦她肯定做得多了,才会被我梦见。我不仅梦见做梦的母亲,还梦见母亲的梦。可惜还是太晚了:当那被港湾外面的风景给迷住了的船又一次归来,港湾已不在了,它只能在港湾的遗址上继续流浪。昨夜我梦见母亲,梦见母亲曾梦见的我。醒来后才想到:母亲已不在了,那不在了的母亲已不会做梦了。昨夜,我梦见那不在了的母亲所做的梦,跟真的一样,梦里面不仅有我,还有我双肩挎着的登山包。也许,那是她曾做过的梦吧。只不过延迟地被我梦见。不,也许是已不会做梦的母亲仍然在牵挂我,让我在替她做梦,替她把流浪的孩子梦见。母亲自己也去流浪了,可是她仍然牵挂着流浪的孩子。我曾经长期在母亲的梦中流浪,而今,是母亲在我的梦中流浪了,可以说直到梦见母亲的梦,我才真正体会到作为游子的母亲的那份艰辛,我只因为自己的艰辛而忘掉母亲的艰辛。而今,我不仅知道自己一直在负重前行,还体会到压在母亲身上的重负,她在重负下靠做梦来获得暂时的解脱。因为有我,因为有我那副沉甸甸的旅行包,她曾做过的梦也是沉甸甸的。

101.几乎以为忘掉老家了,那苏北平原星罗棋布的村庄中最普通的一个。它确实和我而今的生活不再有任何关联,更确切地说它应该是我母亲的老家,母亲在那儿长成个梳独角辫的十八岁姑娘后,才扑扇着翅膀离开它。仅仅在快读小学时,我由父母带领着回去过一趟。那次还乡之行因一场雨而渲染出特殊的气氛,尚很年轻的父母搀着七岁的孩子,在县城下了长途汽车,又整整步行了十几里,而且是崎岖的道路。我似乎还天真地发问过一里路有多远,母亲避而不答,俯身给我系紧鞋带:“不远了,老家就在前头,能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然而实际的遥远与艰难使我屡屡有受骗的感觉,我在途中气愤地哭了。最后一段路是父亲把我扛在肩上的,使我有暇注意到头顶那轮含蓄于云端的微红的月亮。虽然如此,最后跨进那幢窗外苇影摇曳、母亲在此度过少女时光的江南风味的红砖小厢房时,我已十足一个小泥猴了……那几天里母亲指给我看室内陈旧的家具,述说她年幼时发生的逸闻趣事。那扇锈迹斑驳的老式梳妆镜使我惊讶了好一会。念及其中曾天天照映过母亲童年的面影,真想把它们找出来一一翻阅,如若它能像一张发黄的相片般实在可寻。惟独这一个细节我记忆犹新,因之而坚信自己从小就耽于幻想、童心可鉴。其余的一切,由父母携带串一家又一家门,拜访各种各样面孔的亲戚,温软亲切的吴腔侬语,在印象中皆混淆如一盘散沙了……短暂的假日飞快地度过,老家很难给无牵无挂的孩童留下特别深的感触。自此之后再也未曾有缘重踏那方土地。甚至也难得听父母更多地提起它。老家的远亲们都在那块黄土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即使他们有暇念及四飘的旁枝别叶,毕竟与我们远在城市的生存缺乏实际的联系和共性,甚至父母精心安排的那一次还乡似乎都没有更大的目的或意义,仅仅为了在长久相忘后重温一个日渐遥远的梦而已,哪怕疏淡将是必然的。偶尔会收到一封短促的老家来信,大都是告诉母亲某姥姥或某爷爷又去世了,母亲每逢至此都要流着泪汇去一小笔钱。也来过一两位乡下的亲戚,说是来城里办事,顺道照地址找来看看。坐在铺地毯的客厅里大多手足无措,表情木讷,不等吃饭时间就匆匆留一份土特产走了。这种尴尬的陌生,是缘由乡下人的自卑感,还是他们所特有的憨厚朴实?我去外省读大学时,坐火车路过一个只停留三分钟的小站。本没在意,广播里念出的站名使我心弦一颤:窗外横陈着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家,母亲的老家。母亲的老家也是我的老家。我没想到老家正巧坐落在这条路线上。老家啊老家,我五味俱全地做了你的过客。

102.刚工作那几年,囊中羞涩,我都是坐硬座回家过年的,回家是为了过年,过年是为了见到爸爸妈妈。那时火车慢,要开一天一夜。困了只能趴在小桌上睡一会,枕得胳膊都麻了。可春运列车多挤呀,好多乘客只有站票,就在过道上铺张报纸坐下,连我们的座位下面都躺着人。跟他们相比,我还有权利觉得苦吗?能有硬座可坐,已够让人羡慕的了。有一年连硬座都买不到,我也咬咬牙,订了站票。我也在过道上铺张报纸,挤坐在人堆里。毕竟,这趟火车的目的地就是故乡,爸爸妈妈在等我呢,想到这里就不觉得苦了。为了回家过年,为了见到爸爸妈妈,再苦再累也值得啊,再苦再累也要扛啊。一旦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吃上妈妈给做的热饭菜,所有的苦与累都忘掉了。还真有过一次,春运期间票实在难买,我只好乘坐大年三十的火车,到达南京已是初一上午。除夕夜是在火车上过的。可见回家本身比过年还重要。听别人说前些年除夕夜的火车都会给乘客赠送热水饺,那一趟车却没见送,我没吃到,并不觉得遗憾:明天上午就到家了,妈妈做了许多比水饺更好吃的菜等我呢……眨眼之间,我已安然坐在家中靠阳台的房间,趴在老式八仙桌上埋头吃母亲精心烹饪的淮扬风味饭菜,而随身携带的风尘仆仆的行囊,像一个脏兮兮的孤儿般被遗弃在门边不显眼的角落。2008年回家过年,我多了一份悲伤。前一年底,我妈妈去世了,我赶回去在医院里陪护了她的最后一夜。不到一个月就又回南京,为了过年,为了陪伴爸爸。车离南京越近,我心里越感到空落落的:妈妈再不可能做好满桌的热饭菜等我了,给我开门的再也不可能是妈妈了……南京啊南京,既让我感到甜蜜,又让我感到忧伤。为了平息自己的情绪,下车后,我在火车站对面的玄武湖走了一小圈。这是惟一的一次:下火车后我没有争分夺秒地赶回家里。感谢玄武湖,是它那倒映着蓝天白云的辽阔波光帮助我想通了:只要故乡还在,妈妈就还在,还在等着我,等着我回家,等着我离她更近一些。这才是故乡对游子的意义:即使妈妈已变成一个影子了,可影子也依然会等待。我不能辜负影子的等待,因为妈妈的影子与故乡同在。

103.我在回家,回到过去之中,就像套上一件熨贴的旧衣服,表情变得安详。这证明我注定是过去的主人,以及现实的客人。弟弟代表父母来火车站接我,抢过我手上的提包,背在肩上:“咱们出站吧。妈妈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你呢。”在公共汽车站等车的间隙我问弟弟:“妈妈还好吗?”“前一阶段身体不太好,加上我和爸爸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挺寂寞的。有时一个星期都不下楼,只要冰箱里还有吃的。后来医生嘱咐她没事时多散散步,她就每天坚持步行到郊区,然后坐车回来,精神状态好多了。”我的妈妈,将近一年没见到你了。如果说家在我生活中属于记忆的话,你是我记忆中最明显的标志。母亲的身影永远是家的核心,是思念的旗帜每天冉冉升起的旗杆。一个忘掉母亲的人是没有故乡的人。

104.“我昨天夜里还梦见你呢,梦见你正坐在火车的窗口看风景。”当母亲梦见我的时候,当时的我是否有感觉?我和母亲梦境中的我,哪个更真实?从没有哪一次还乡能像今天一样使我惊讶地发现:母亲老了。头发花白了,牙齿快掉光了,皱纹爬上额头……真是“天上七日,人间一年”呀。但她某些方面反倒更像个孩子,周身上下洋溢着返老还童的光辉,尤其当她一本正经地向我描述一些哪怕极平淡琐碎的所见所闻时。我开玩笑地搜索她脱在沙发上的棉衣口袋,发现了一张玄武湖动物园的门票。母亲跟我解释她前天上街散步,忽然想去动物园了,便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前去。她越来越喜爱步行了,明明有公共汽车也不坐,除非极疲倦的时候。她在动物园门口买了一包糖炒票子,本想是准备自己吃的,结果都喂给猴子和羚羊们了。“你不知道,它们吃得可香了”,母亲的神态像在描绘一群馋嘴的孩子。还有一次,母亲忽然想坐火车了,她已好多年没离开过南京了,便步行到城北地带,那儿有铁道线,迎面看见一趟列车驶过,从车标上看到“南京——黄山”的字样,她恨不得立刻就能搭乘上去。考虑到玩黄山非要好几天时间,没来得及和家里人打招呼,母亲才打消了念头。为补偿自己的遗憾,她搭乘长途汽车到邻近的龙潭镇走了一圈,在镇上吃了一碗地道的辣油馄饨和几串油炸豆腐干,到天黑才心满意足地返回家中。她说龙潭镇有她娘家的亲戚,只是多年未联系了,加上未带地址,无法从那密密匝匝的居民区里查找到。为锻炼身体,母亲遵照医嘱每天坚持散步。她把整座南京城都走遍了。母亲每天都进行一次小小的旅行。这是她晚年生活中最丰富的内容。如果没有这一项,如果禁止她每天外出散步,她会多么空虚啊。目睹着母亲晚年生活的横截面,我不无苍凉之感。对自己多年来的离家出走也不无谴责。漫无目的的散步,已是孤独的母亲最酷爱的活动,或许她直到晚年才意识到这一点。她藉此而与日出日落的世界保持着接触。或许我无法根治的梦游症,我所选择的更大范围的流浪,都有母亲的遗传因素?我喜欢漫无目的地在世界上散步。散步之所以不同于旅行,就在于它是没有目的的。散步时遇见的人,都等于被我梦见过。梦游者是不带地图的。掌心的纹路就是命运,就是她或他真正的地图。

105.刚进中学的那年夏天,一本普希金诗选成为母亲送给我的小礼物。从此,我知道了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颗纯粹、美好的心灵。后来读到某位同龄人写的《母亲的母校》:“母亲进了南京大学,选择的是俄语专业,自然与50年代的俄语热有关。俄籍教师给母亲起了个娜塔莎的名字。后来又有母亲的同龄人告诉我她年轻时读过多少多少遍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我觉得从这可以看出我母亲的气质。”我简直诧异于她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气质上的相似。我母亲50年代去苏联留学,在她就读的那座城市,一些街道曾经是普希金当年经常散步的,母亲向我描述过走在这些街道上的心情。“在俄罗斯,很少有人不知道普希金。”母亲概括着这个名字深入人心的程度。我惊奇了:“他是谁?为什么呢?”母亲的脸上有一种光彩:“因为他是诗人。”那时我还小,尚不知晓诗人的确切含义,但通过母亲闲坐在书房里断断续续的解释,我朦胧地意识到诗人能把内心的激情以最美丽的方式表达出来,并感染更多的人,使他们激动,或者深思。做个诗人真是件幸福的事,能够让那么多人记住他,我当时这么想。大学四年,宿舍同伴们的床头不断更换着影星招贴画,我书桌玻璃板下自始至终放置着一小幅普希金的油画像——它实则是我母亲留苏时带回的明信片性质的印刷品,边缘已经有点泛黄了。这恐怕暗合我心室中为诗人所保留的位置,画像上的普希金与我初读其诗时所想像的简直一模一样:缭乱不羁的卷发、络腮胡须、紧抿成一条缝的嘴唇,以及那双忧郁而深沉的眼睛,我最欣赏他刚毅的前额,皱纹使之呈现出石刻般的效果……有人这么描写过普希金:“有时候,他在一阵沉郁以后,会像狮子耸动鬃毛似的突然摆摆头,想把郁悒的阴云逐开。”这个动作我能够想像得出,并且以为它最能代表诗人的个性。那800首秀丽得甚至略显纤弱的诗篇,就是从这样一个躁动不安的脑袋里诞生的,真像一个奇迹。凝视普希金的肖像我常常作如是想。感谢母亲,介绍我认识了普希金。感谢普希金,在我伫立于青春门槛上的时候,送来了诗与美,一笔不可估价的财富,使我发现并相信了茫茫世界所潜藏的无穷诗意。我一生对美的事物将保持的信仰,与普希金高尚诗歌的最初启发有关!

106.母亲去世时,我刚刚40岁,每听见比我还年长的人,谈论他们仍然健在的母亲,我在羡慕之余,也会无端地有几分自责,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最称职的儿子。若是能够更关心、更会照顾母亲,她没准也能更长寿一些。我要是放慢自身发展的节奏,多腾出点精力去陪护母亲,她应该能多活几年的?母亲去世时,刚刚73岁。现在物质生活条件提高了,人的衣食住行乃至营养都好了,活到80岁、90岁是很容易也很普遍的。记得在医院结母亲最后一次住院的费用,办手续的大夫看病历时下意识地念叨一句:“才73岁啊……”我的心里痛了一下。唉,母亲离开得还是有点早了。她还是有可能在人间多住一段时间的。我只能怪自己没把她挽留得住。甚至,我还没有来得及挽留。我根本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走了。根本没来得及想:母亲,也会走的。我整天里尽想些什么了?尽想着怎么多读几本书、怎么多写几篇文章,尽想着怎么出更大的名挣更多的钱,就没想到该挤出点时间,去陪陪母亲,让她生活得更好一些。我是忽略了母亲总会走的这个问题。忙,不是理由。作为一个儿子,我还是有点自私了。把原本应该用来挂念母亲的时间也挪用来考虑自己的事了。母亲,你不幸地摊上我这么一个不够用心的儿子。如果我真的尽心尽力了,你一定能多活几年的。譬如,你这次天气降温仍出去晨练,假如我在家乡,在你身边,劝你多加一件御寒的外套,或者阻止你出门,你也就不会重感冒并引发心脏病了。你也就不会这么早就走了。谁想得到呢。小小的一个细节,就能决定你的命运。可我作为一个儿子,应该想到的,应该做到的。应该做得更好的。我也曾意识到对母亲的欠缺,总以为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想等到有空闲,再加以弥补。有弥补的心时,却没有弥补的力,等到弥补的心与力全有了,却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我计划中准备为母亲做的事,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只能在自己的想像中,继续做吧。母亲活着时体会到的来自我这个儿子的照料,还是很少很少的。当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的时候,母亲已老了。当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反哺母亲了,母亲已不在了。这就是我欠母亲的一笔感情债。虽然所有的母亲都不会觉得儿女欠她的。如果母亲能再活几年,我这种愧疚也许会变得轻一些。可生活,是不相信“如果”的。在我没来得及补偿母亲的时候,母亲就匆匆地走了。我做得好与不好,对于她都没有意义了。每听见比我还年长的人,谈论他们仍然健在的母亲,我就神情恍惚,自己的母亲若还活着,该多好啊。如果她的儿子不是我,而换上另一个人,她没准能多活几年的。或者说,如果我没有到外地打拼多年,而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没准现在还活着呢。至少,她寂寞的晚年会过得更幸福一些。我只顾着追求自己的热闹,却忽略了母亲,这无形中造成了母亲的寂寞。现在,母亲走了,所有的热闹都变得不值钱了,我也感到寂寞了。不仅感到母亲的寂寞,还感觉到了自己的寂寞。失去了母亲的儿女都是寂寞的。

107.母亲是73岁离开我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预兆。隔了一、两年,参加一位同事的父亲的追悼会,老人是84岁去世的。当时听人念叨:73、84,真够准啊。详细打听,才知道民间有一个迷信的说法:73岁和84岁,是老年人命运的两道坎,冲过去了就能顺顺当当再活若干年。我不知道这是否有一点科学依据,也许这两个年头是人生理周期和生命周期的脆弱阶段,危险系数较高,若调整得好,则能安然度过下面十年?我也没法考证到这两个年头的死亡率确实偏高一些。既然有这样的传说,从谨慎起见,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我遗憾的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为信条的自己,在此之前,居然连这种民间说法都没听说过,真是当了半辈子的书呆子啊。不管它是一种知识还是一种谬误,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啊。至少会让你提高警惕,做好预防的措施。可惜我连这种说法都不知晓,也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偏偏母亲正是在73岁,因病去世。过迟地听到这种说法,我几乎相信它是真的。若是自己能有所提防,在这一年里的每一天,都对母亲关心倍至,把她像瓷器、像所有的易碎品一样保护起来,或许能帮助她冲过这道鬼门关的,那么她至少能多话11年。等她快到84岁了,再把她如此这般地加以呵护,没准她还能活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这么一想,我就替母亲感到亏了。这么一想,我就责怪自己做得太不够了。该做的都没有去做,更没有做好。其实,我不能怪自己不是一个很称职的儿子,不知道怎么疼母亲爱母亲,没把母亲的危险当成自己的危险……要知道,母亲老了以后,每一个年头都充满风险啊,每一个年头都需要儿女的保护啊。又岂止是73岁和84岁这两道坎呢?这么些年来,我光顾着自个儿了,却没保护好母亲。母亲是在没有得到我保护的情况下才患病去世的。她连第一道坎都没冲过去。那是因为无知且无能的我,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推她一把、托她一把、帮她一下。而在远方疲于奔命的我,根本没考虑到母亲的生活正危机四伏。我不仅没提供有效的保护,甚至都没在她身边,没给她一种安全感啊。母亲,即使你不会怪我,我又怎能不怪自己呢?

108.许多古训是相互矛盾的。譬如,既有“父母在,不远游”,又有“好男儿志在四方”。关键看你怎么选择了。至于怎么选择,又要看你怎么想的了。我选择了“志在四方”,18岁就离开父母,到武汉读大学,好歹与老家南京还有一条长江联络着。22岁又跨过黄河,去更远的北京闯荡了。几十年过去,回头想一想,觉得自己对得起国对得起自己,却对不起自己的家,尤其对不起在家中生老病死的母亲。我倒是实现了从文、修身、立命、爱国、闯天下的志向,却对自己的母亲爱得不够,爱护得不够,不仅如此,还使她增添了许多孤寂与担忧。18岁以后的儿子,在她视野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只有我逢年过节回家探亲,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重新变得熟悉。看不见母亲的时候,忙碌的我不见得每天都能想到母亲。可看不见我的时候,母亲每天都在牵挂着儿子啊,她能想像出儿子孤身在异乡谋生的艰难,怎么可能不为之捏一把汗呢?我倒是“志在四方”了,却忽略了家,忽略了家中的妈妈。这真应验了另一句古训:“忠孝不可两全”。我忠于自己的理想了,却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尽孝道了。母亲孤独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母亲担忧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母亲生病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许多次母亲最需要儿子的时候,我不在身边,18岁离家后的整整22年里,把探亲假全加起来计算,我实际呆在母亲身边的时间,还不足两年呢。也就是说她把我养大到18岁,只接受过我两年的探望与回报。跟那些一直有儿女陪伴的母亲相比,我的母亲真有些不幸呢。即使不能说她白养了我,我却觉得自己只尽了十分之一的孝道,只做成了十分之一的孝子。差得远呢。没有照顾好母亲,我有时觉得自己该算作白活了。为了解脱这种愧疚感,我会联想到岳飞的母亲,岳母在儿子背上刺“精忠报国”四个字时,自己也准备好承受儿子远游乃至失去儿子的代价了。虽然我不是岳飞,更无法跟岳飞相比,但岳飞的母亲也就等于我的母亲,等于所有人的母亲。天下的母亲,想法都是一致的,都希望儿女能够成材,能够实现理想与价值,这其实也正是母亲自身的理想与价值。为之她情愿无限地付出而不图丝毫的索取。因为儿女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实现,本身就是母亲的最高理想,本身就是对她的最大回报。我相信我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当我18岁坐江轮溯流而上去武汉念书,她在码头上含泪送我,是这么想的。当我22岁要去北京找工作,她排队替我买到一张火车票,是这么想的。当我坐在北上的火车上,开车的笛声响了,月台上的她从车窗外递进来一只桔子,也是这么想的,那一瞬间,她只能拜托那只桔子继续陪伴我……在我所有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都是这么想的。她既舍不得我走远,又希望我飞高,飞得更高……因为,因为儿女的愿望就是母亲的愿望。不,比她自己的愿望更为重要。她会为儿女的幸福而幸福。母亲去世后,我只有这么想,心灵的债务才可能减轻一些。母亲肯定希望我生活得更好,我要生活得更好。母亲肯定希望我能够成功,我要避免失败与退却。母亲肯定希望我对社会更有用处,我也更要这么努力。母亲不在了,可母亲的愿望还在,又变成我的愿望。我不仅是在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在替母亲实现她的愿望,她对我的愿望。我不能让母亲白白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母亲在时候,她对我的鼓励与期望带给我力量。母亲不在了,那种力量仍然存在。我不是怕自己对自己失望,我是怕自己让母亲失望。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尽孝心了,为那个不在了的母亲继续尽孝道。如果说母亲在的时候我只做成了十分之一的孝子,那剩下的十分之九呢,我要在后半生继续做,我要在母亲不在的时候,继续做,直至彻底地成为一个孝子。母亲在的时候,一直为我担心。母亲不在了,我仍然希望她能为我而骄傲。你信不信,我会让母亲为有我这个儿子而骄傲的。当然,我首先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坚强的母亲而骄傲。

109.家门口的石榴树,我每次在归来时首先看见它,在离别后又接着忘掉它。我曾在不同的月份归来,有时石榴树正开花,有时正结果,有时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只剩下瘦瘦的枝干与叶子。同一棵石榴树,在我脑海里留下不同的印象。仿佛家门口住过无数棵石榴树。离别意味着遗忘,但偶尔也会想起它:在我不在的时候,它在干些什么呢?它会想些什么呢?它是在开花,在结果,还是什么也不干,什么也没想?家门口的石榴树,是离母亲最近的一棵树了。母亲最喜欢的树就是它了。母亲出门散步,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总要仰头望一会儿,看它开的花,看它结的果,没花没果的时候就看叶子,叶子也很好看的。母亲把石榴树当成我来看了吧?因为她和我说过:在五月出生的孩子,都是属石榴花的,五月是石榴的花季。这二十多年来,我的生日几乎都是在外地过的。过生日时会下意识地联想:家门口的石榴树也开花了吧?母亲,说不定也正在看石榴树开花呢。我同样是母亲的一朵花,只不过开得更远一些,她看不见罢了。那棵石榴树代表着我,陪伴母亲的寂寞。家门口的石榴树,被邻近的高楼挡着,日照不很充分,每年开花的日子,都要比旁边空地上的石榴树晚半个月。这是母亲观察后的发现,她把这个秘密告诉过我。她真细心啊。我现在才明白,是寂寞使她发现了这个不易察觉的秘密。周围的邻居,没谁会留意也没谁会在意石榴花早几天开或晚几天开的事情。其实,跟那些儿女长期围绕身边的母亲相比,我母亲正如家门口缺乏日照的石榴树,有更多的时光生活在阴影里,快乐要少一些,寂寞要多一些,恐怕连笑容都会显得慢半拍。然而只要我千里迢迢回到家,她立马就心花怒放了。这瞬间的甜,是平日里的苦酿成的。家门口的石榴树,花开得虽然慢一些,可能还费劲一些,但开出的花却一样的灿烂,红得那么耀眼。有几次还乡,恰巧花还没谢,我特意搀扶母亲在树下多站了一会,多看了一会。我们都在看石榴花,可她看见的是我,我看见的是她。我想,家门口的石榴树,也在看我们母子俩吧?也看见我们脸上的笑了吧?而今回忆,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它为何又如此短暂?真的跟花一样,迟早会谢掉的。如今母亲不在了,家门口的石榴还在。母亲不在了,她的寂寞还在,又转移到我身上:每次回家,我都要在石榴树下转悠着,抬头看老半天,不仅是在看它,分明还想通过它看见那不在了的妈妈。我想像着母亲当年怎么看它的,看它时又是怎么想的,我就能够看母亲所看,想母亲所想。母亲并没有离开这棵石榴树,更没有离开我。她没准也正透过茂密的枝叶偷偷看着树下的我呢。母亲当年看石榴树,看见的是我。我现在看石榴树,看见的是她。家门口的石榴树,是我和母亲一轮又一轮相聚与离别的见证,上个月又回一趟家,看见树上正在结石榴,胀得饱满的果实悬挂技头,有些已熟透了,却一副吡牙咧嘴的样子,仿佛在喊疼。我的心也有些疼。母亲去世已两、三年了,只要想起她,我心里还是会很疼的。甜蜜的石榴,正如美好的回忆,变得有点苦了。临别时特意又多看了石榴树几眼。心想,我不在家的时候,还会有谁这么关注它呢?唉,那长期关注过它的母亲,如今也不在家了。石榴树啊,你也开始寂寞了。

110.母亲在的时候,我在远方,每年过生日,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又长一岁了,该做什么什么事了;又长一岁了,梦要少做点,事要多做点……我邀请身边的朋友、同事、合作伙伴等等聚会庆祝,忙得都来不及给老家的母亲打一个电话。收下各种各样的生日礼物,却忘了它们跟母亲有关。如今,母亲不在了,我又过生日,却很少想自己,更多的是在想母亲。想若干年前的这一天,母亲生下了我,那一瞬间一定很疼吧,那一瞬间一定很危险吧?我忘掉了这是自己的生日,而把它当作母亲的受难日、母亲的纪念日。我忘掉自己是在这一天成为自己的,只记住了,母亲是在这一天成为母亲的。再也没心思举办宴会庆贺;所有生日的快乐,都是建立在母亲的痛苦基础上的。母亲以那一刻的痛苦为代价,使我们获得了生的快乐、活的快乐。唉,当你祝一个人生日快乐,更应该祝他(她)母亲快乐!又过生日了,我不仅高兴不起来,我也有痛苦了。不仅能想像出母亲生我时的痛苦,还承担着失去母亲的痛苦。又过生日了,我体验到双重的痛苦。这一天真不好过啊!又过生日了,我还是在远方。不,我的母亲她也在远方了,在远方的远方。我不再想自己又长了一岁,只想着,那比远方还远的母亲,又老了一岁吧?虽然她不在了,只要我还在,就该替她把年龄继续计算下去,我多了一圈年轮,母亲也会多一圈年轮的。她的生命停止了,可她的年龄不会停止,她的年轮不会停止。因为我对她的怀念没有停止。正如钟表可以停摆,时间却不会停止。

111.搬了无数次家,我仍然保留着一张过期的车票。那是第一次离开故乡的火车。我保留着第一次出门的自己,最初的恐惧与伤感。记得母亲在月台上送我,眼晴里有泪。她不是担心我不回来,担心的是我回来还会再走。她预感到远方将成为我另一个母亲。应该说她的预感一点没错。那张车票使我从此成为远方的儿子。直到今天,火车似乎还在哐当哐当开着,在这里停一下,到那里停一下,只是起点站没变。直到今天,母亲似乎还在月台上站着,眼里含着的泪,彻底变成了星星。直到今天,母亲用她的工资排队替我买的那张车票,仍时常被我紧紧攥在手中。虽然过期,并没有作废。

112.又是春节,鞭炮响起,可惜你听不见。烟火升起,可惜你看不见。我想起你了,可惜你不知道。你可以不知道,我却没法不去想。在别人都很高兴的时刻,我想起你,想着想着就变得忧伤。鞭炮响起,我也听不见了。烟火升起,我也视而不见。在别人都很高兴的时刻,你是寂寞的。想起你的寂寞,我也寂寞了。母亲,你在哪里?你是一个人,在寂寞地过节?我因为想你,变得寂寞,虽然你对我的想和我的寂寞一无所知。如果我没有想你,你的寂寞会不存在吗?不,你的寂寞会更加寂寞。鞭炮响起,留下一地碎屑。烟火升起,转瞬间化为乌有。在欢度节日的人群里,我是比较另类的。我胡思乱想,连碎片都留不下来,我的想法本身就是碎片。越是在欢庆的日子里我越容易想起你。想起你,就有一种心碎的感觉。既然你无法分享别人的欢乐,就让我分享一点你的寂寞吧。母亲,不管你在哪里,都不是一个人在过节。虽然,我离你很近,你离我很远。

113.很多年前,故乡是不可代替的,那里有我的母亲。一个人只有一个母亲,母亲是不可代替的,母亲生我的地方是不可代替的。很多年后,故乡仍然不可代替。那里有我母亲的坟。我在坟前哭过。我哭过的地方是无法忘记的,母亲安睡的地方是不可代替的。当母亲生活在故乡,我即使在异乡,也会不断地长大,既作为母亲的儿子,又作为故乡的儿子。如果非要给故乡找一个替身,那么只有母亲。只有母亲可以代替故乡。当母亲变成心头的一座坟,我就开始老了。故乡,也因为多了一座坟,而变得沉甸甸的。母亲在的时候,故乡是甜的,我在异乡吃再多的苦,想起故乡,仍然感到甜。那种甜无法代替。母亲不在了,故乡变成心中的一枚苦果,真苦啊,比什么苦都苦,无法代替。

114.春天了,故乡的花一定开了吧?全开了吧?可惜我看不见。我看见的是异乡的花,很美,却美得跟故乡的花不一样。故乡的花开了,同样也看不见我,不知道有个人在想它们。唉,它们不是为我开的。我却没法不想它们。异乡的花也在开,开到一半,就停住了,停住了几分钟。因为在这一瞬间,看着看着,我就有点走神了。我没有想家,只是想起开在家中的花。越是看不见,越想看啊。在故乡之外,所有的花都属于野花吧。至少对于我是这样的。野花很美却美得跟故乡的花不一样。我还记得多年前在故乡看花的情景,看着看着,眼里只有花了,甚至忘掉自己是谁。看着看着,眼里只有故乡的花了,甚至忘掉远方,忘掉远方还有野花。春天了,故乡的花全开了吧?一定要多开一朵啊,替我献给爱花的妈妈。妈妈虽然没离开故乡,却跟我一样看不见故乡的花了。她走得比我更远。唉,我不仅看不见故乡的花,也看不见妈妈了。

115.母亲看不见我的老年,我看不见母亲的童年。我看见的时候,母亲已是母亲了。我看不见她怎么成为母亲的,看不见她成为母亲之前的一切。她是否玩过我爱玩的那些游戏?捏泥人,过家家,荡秋千?抱着洋娃娃睡觉,直到若干年后,它变成了我?可我是会长大的,长大了,就脱离她的怀抱,留给她一块空缺。当我进入不再游戏人生的中年,母亲却跟我玩起了捉迷藏: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得那么严实,我怎么也找不到。母亲,也留给我一块更大的空缺。母亲看不见我的老年斑,我看不见母亲的蝴蝶结。母亲的童年好像跟我无关,她还没意识到我会出现。我的衰老,却是从母亲消失的那一天开始的。我的悲伤,母亲看不见。

116.世界上最重的石头,是母亲坟上的那块碑。老是压在我的胸口,谁也没法把它的影子挪走。除非,太阳不再升起来。除非,等到风把碑上的字迹磨平的那一天。除非,石头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即使这样,我心里也有一个捅不破的泡沫。除非,我也像泡沫一样被捅破了。也许,我亲手把母亲的碑埋在身体里了。立在她坟头的,不过是一个影子。刻在影子上的名字,还是那么真切。属于她的,必将永远属于她,不管是一块风吹雨淋的顽石,还是一颗忽而沉甸甸忽而空荡荡的心。

117.即使没有那块碑,我还是会加倍地爱这一小块土地。这是母亲走完的最后一段路。从此,她站在原地,再也走不动了。那块碑仅仅在证明:对于我,哪里才算得上天地的中心?无论我走向天南海北,都要从这一个点上,开始计算自己与母亲的距离。如果连这个参照系都失去了,我怎么知道走了有多远?即使母亲已等待得忘掉了等待,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归属感的游子。绕了再大的一圈又一圈,还是会回来,把刻在碑上的文字,重读一遍。每一次,都像刚刚识字一样惊叹。这巴掌大的一小块土地,每一次,都像母亲伸出的手,抚平我内心的褶皱。我走了很远,回头,还是能看见那块碑。为了告诉我她还在那里,母亲的手总那么举着,一点不感到累。

118.无意中发现母亲少女时期的老照片,扎着一根漆黑的大辫子,造型有点像《红灯记》里的李铁梅。从我有记忆起,还没见她扎过辫子呢,印象中她总留着运动型的短发。是的,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做了一笔美好的交易:剪掉那根心爱的辫子,为了换取一个我。随着我的到来,她的少女时代彻底结束了,她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那根失去了主人关爱的辫子,后来到哪里去了?如今,我还在,母亲却不在了。没准,她去找那根弄丢的辫子了?但愿,在另一个世界里,失而复得的辫子,能好好陪伴她,免得她太孤独。可她对这个世界的我也一样牵肠挂肚啊。

119.母亲离开的时候是冬天,我恨死了冬天。使母亲得病的是寒冷,我恨死了寒冷。母亲突发的是因感冒引起的心脏梗塞,我恨死了心脏病。那年在南京,是五十年不遇的一次严寒,天气预报都报道了。可体弱的母亲却防不胜防。12月17日,母亲病逝的日子。除了自己的生日,我最难忘的就是这个日子了。这两个日期,都与母亲有关。每年的12月17日,对于我都是最冷的一天。每年到了这一天,即使呆在有暖气的房子里,我还是浑身发冷。总要回想起那一年的寒冷,那一年的悲伤。那个冬天的坏消息啊,你也让我防不胜防。那是最难熬的旅途:我毫无准备地成了奔丧的人。刮进领口与袖口的超强冷空气,怎么也忘不掉。其实我怕的不是冷,而是痛。想起那个冬天,胸口就有一点疼。也许我错怪了冬天,更应该怪的是自己:那个冬天,为什么不在母亲身边?也许我错怪了寒冷,更应该怪的是自己:正因为不在母亲身边,才使她少了一点温暖?我是她最渴望的一个“援兵”,却迟到了。她被寒冷打倒的时候,我远在天边。接到她病危的通知,我正在带供暖设施的北京住宅里上网呢,正在博客中写诗呢。一个长途电话,就把我从虚拟的世界拉回无情的现实之中。更应该怪的是自己:在我沉醉于自身梦想的时候,常常忽略了母亲的存在。在我不再需要母亲照顾之后,常常忽略了:母亲正需要我的照顾。是我,使她孤立无援时的希望,一次次落空了。而我居然还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已来不及了。那个冬天的寒冷,给她衰弱的身体压上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我原本可以把它给掀开的,却没来得及伸出自己的手。

120.梦见回到故乡。在梦见的故乡,接着梦见母亲。梦见她要我说说在外地过得怎么样。接着梦见自己,兴高采烈地讲述这些年挣了多少钱,买了两套房子。梦中的母亲吃惊地睁圆了眼睛。她还停留在多年前的物价标准与生活方式之中。我刚刚让母亲高兴了几分钟,就身不由己地醒来了。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向母亲描绘过的一套房子里。而故乡却消失了。其实故乡并没有消失,还在远方。消失了的是母亲。我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住再大的房子有什么用,如果屋顶下没有母亲的身影?至于我究竟攒了多少钱,别人都不知道,我只偷偷地跟母亲说过。可惜,她已没法跟我分享了。分享了我的喜悦的,不过是梦中的一个影子。想到这里,我在梦中炫耀的财富,一下子就贬值了。它甚至没法让我重新高兴起来。

121.父亲受国家派遣支援非洲那几年,和我隔着一座大洋。母亲又作为南京农学院小分队派驻江北的农场,和我隔着一条长江。幸好,她每个周末都能回城里奶奶家看我一次,共度假日。可能为了弥补平日里分离所造成的缺憾,同时也为了替父亲补偿,母亲回来总要变着花样领我出去玩。逛玄武湖动物园,去新街口看电影,或者陪我在新华书店挑几本小人书。我小时候对玩具兴趣不大,就爱看连环画。母亲在这方面对我从不吝啬,我挑哪本她就买哪本。几年下来,我积累的小人书足足装了一纸箱。每次把新书带到学校,同学们抢着借阅。我喜欢星期天,那是我和母亲相聚的日子。她把一星期的爱全花在那一天了。我害怕星期一,那是母亲和我分手的日子。星期一早晨,她又要赶往长江对岸上班了。她总是顺路把我送到红梅巷小学门口。那是一条长长的巷子,我边走边回头,看见母亲远远站在巷口。想到至少又要有一星期见不到母亲,我有点难过。这甚至抵销了书包里装着新书的喜悦。如果每天都能见到母亲,我宁愿不要这些礼物。星期一放学,别的同学兴高采烈,我却怅然若失。他们每天回家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而我的妈妈,又跟我隔着一条长江了。我的妈妈,又跟我隔着整整一个星期,必须数着日子才能再次相会。唉,妈妈在身边的日子好短,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好长。我只能用她买的小人书来陪伴。书快看完的时候,我就计算着:妈妈该回来了。妈妈回来,又会给我买新书的。有好些个周末,母亲因加班回不来。我只好闷在屋子里,把看过的书再看一遍。边看边想:母亲在长江对岸忙些什么呢?也在想我吧?这样的周末,便暗淡得不像是周末。星期一,我只好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去上学了。慢慢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快进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空荡荡的巷口,没有母亲的影子,只有刺眼的阳光。唉,那些每天有妈妈目送着上学的孩子是幸福的。其实,母亲也在看着我,只不过她的目光,被宽阔的长江给挡住了。

122.今天大雨,下到夜里还没停。据说是北京六十一年来最大的一场雨。窗户已关紧,冰箱里有食物,我很安全地呆在房间里,只是有点无所事事。不禁想起另一场雨。1977年的一场雨,故乡南京的一场雨。那也是我个人记忆中最大因而最难忘的雨。当时我十岁,读小学三年级。因父亲公派支援非洲,母亲在江浦农场锻炼,我平时都住城里奶奶家。放暑假了,母亲接我去长江对岸的农场。她骑自行车带着我,在快接近农场的村路上遇到一场大雨,瞬间就淋湿了。天已黑了,空中划过的闪电那么夸张那么刺眼,就像电影里的画面。更恐怖的是雷声,仿佛贴着头皮炸响。天地间的母子俩显得无比渺小。夜色中无助的我们,似乎得到天助,依稀看见前方路边有灯光。原来那是农场的小麦实验室。恰好有人值夜班。我们敲门。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志开门。母亲说着想避避雨打扰了之类的话,对方赶紧让我们进去坐,还给沏了热茶。母亲和她坐着聊天,聊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景。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回家了吧。只有我和母亲还在途中。可雨下得再大也威胁不到我们了。我们幸运地找到避雨的地方。我至今仍记得室内的灯光很温暖。在那场雨下过二十多年之后,我已一个人在外面经历了更多的风风雨雨,有一次回南京探望衰老了的母亲,她忽然问起:还记得在江浦农场遇上的那场雨吗?看着身体有点发福的儿子,她没准又想起那个跟她一起避雨的十岁小孩了。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她念叨着:那天小麦实验室要没人值夜班我们可就惨了,离住的地方还有七八公里呢。我想那个雨夜母亲心里一定很慌,可在更为弱小的儿子面前不得不保持镇定。现在不用担心了,儿子已长大了,有什么风雨的话该我保护她了。我说:你那时身体真好,骑那么远的路,还带人。她有点无奈地笑了:现在我连自行车都骑不动了。今天晚上,那场三十多年前的雨,分明又在我窗外下起了。童年跟母亲避雨的故事,曾经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一个温暖回忆。今天却使我感到有些冷。作为我成长见证人的母亲,已不在了。我只能独自回忆了。母亲那时候身体真好,风雨之夜骑自行车带着我,赶那么远的路。也难怪,她那时候刚刚四十岁。而现在,我都四十五岁了,已超过母亲当时的年龄。那场雨就像下在昨天一样。就像下在今天一样。如果当时能想到:衰老在前方等着母亲,离别在前方等着我,我就不会盼望雨早点停。真希望那场雨下个没完没了。真希望母亲和我一直在小麦实验室避雨。唉,雨可以躲得过,时间却无法逃避。那间老房子早拆了吧?可那天晚上的灯光,似乎还留守在原地。让我忽而感到热,忽而感到冷。那条泥泞的村路还在吗?早就拓宽了吧?并且铺上了柏油路面?找不到了,母亲和我并肩留下的两串大大小小的脚印。

123.每个周末母亲领我出去玩,最经常去的还是外婆家。奶奶家在中华门外小市口,外婆家在三山街,相隔公共汽车的六站路。奶奶家住邮电局的大宿舍院子里,外婆家是街边巷子里的小阁楼,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外公外婆和舅舅的几间卧室与阳台。我总是顺着嘎吱作响的窄窄木楼梯爬上去,然后扑到外婆怀里。很多个周末,我高兴地见自己的外婆,母亲也很高兴,她见她的母亲。有我陪伴她回娘家,她一定加倍地高兴吧。虽然那几年父亲远在非洲,因为我的护驾,母亲回娘家并未感到形单影只。三山街是母亲从小生长的地方。门前有一口井,通自来水之前,她从井里面打过井水。而这个井台,又成了我和表哥表弟们玩耍的地盘。我在楼上做作业,用的也是母亲读书时做过作业的木桌子矮板凳。晚上,母亲又睡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只不过旁边多了一个我。有一面墙的大窗户临街,过往车辆的灯光透过窗口闪耀在天花板上,像放映没有剧情的幻灯片。不,直到今天,我才过迟地读懂了剧情:闪烁的灯光其实是流逝的时光。一开始是外公不在了,接着是外婆不在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母亲仍让我陪她回三山街,因为大舅舅还在。新世纪,母亲身体越来越差,不太愿意出门了,但每年春节都让我和父亲及弟弟作代表,代表她去给大舅舅一家拜年。我感觉她是怕去了三山街睹物思人,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她越来越怕那种心理波动。后来,她也不在了。母亲逝世没几年,大舅舅也不在了。最近两年我回南京探亲,曾想去三山街看望大舅母和表哥,终究却犹豫了。与我感情很深的大舅舅不在了,大舅母年事已高,我怕去了难免谈起大舅舅,会引起大舅母伤心。我同样怕再走上那嘎吱作响的窄窄木楼梯,会一古脑儿地想起外公外婆,母亲和大舅舅。想起不在了的亲人,肯定很伤心的。看来我也跟母亲一样,怕那种睹物思人的心理波动了。看来,我也有点老了。三山街啊,三山街的井台与小阁楼,都还好吗?如果有人问我流逝的时光是什么,我首先想起外婆家天花板上,夜深人静时倒映的过往车灯光。那是我对人生还很无知的童年,半夜醒来,无意间窥探到的生活小圈子的星相图。自到今天才读懂,读懂了才感到忧伤。时光是什么?是一闪即逝的灯光,是不断掉队的亲人的身影,是未知的幸福与觉醒的惆怅。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多么好啊。那时候,母亲陪伴在我身旁,即使做梦惊醒,也不害怕:头顶有灯光,眼前有母亲的目光。可当一个人什么都懂了,母亲已不在了,她已完成了她的使命。时光会一点点带走我们曾拥有过的灯光。时光,会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大片大片的黑暗。

124.这么些年来,在我心目中炊烟般袅袅升起的乡愁,最浓郁最无法割舍的一缕是属于母亲的。从18岁开始,我就多了一重古典气息浓郁的身份:游子。于是,我的爱常常只能从剪票口开始,到另一个剪票口结束——我常常只能借助一枚创伤的车票来维系与母亲的联系。母亲是游子精神上的故乡。而故乡对于我,相当于被放大了的母亲的概念。那些初到外地的日子,翻开地图,看到长江中下游那座叫南京的城市,从内心的最深处感到温暖:想像我的母亲生活在那里,在遥远的一扇窗口里做饭、晾洗衣物并且思念着她的儿子。这种时空无法阻隔的心灵感应,该算是一生中永不消逝的电波吧?

125.我18岁那年,母亲骄傲地用她的私房钱买了一张船票,在细雨蒙蒙的码头上送我去武汉读大学,仅仅4年以后,又是母亲亲自去排队买了火车票,交到我手里——我就这样展开了迁徙到北京的个人生涯。母亲当时预料不到,她对世界的这两次慷慨,构成她终生恐怕都将追悔的过错:我从此便被她无意识地移交给世界,而不再属于她。她已经付出还将继续付出漫无涯际的失眠、泪水、挂念,来承担世界对一个平凡的母亲的掠夺。我离开故乡已经好多年了,愈行愈远,留给母亲的,永远只是背影。一次次的背影。

126.我和母亲生活在两座城市里,坐火车需要一昼夜的路程。这就是一个母亲与她孩子的距离。我如果在北方的旷野上呐喊一声,恐怕要经过一昼夜才能传到母亲的耳边。唉,思念母亲的时候,真想能以光速回到她眼前——当然,这肯定也是母亲的愿望,甚至堪称我苍老的母亲对生活最奢侈的要求。我太了解她了。每年回家探亲,总发现母亲老了许多:前年是皱纹多了,去年是头发白了,今年是牙齿掉了……顿时有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恍惚感。触目惊心。我简直不敢如此想像下去。于是转而安慰自己:母亲健在就是一种幸福。虽然天各一方,她的心跳无时无刻不在震撼我的耳膜。就像冬天的鸟怀念远处的树巢,母亲的音容笑貌是我流浪生涯中最隐晦最柔韧的寄托。母亲无论居住在哪里,哪里都是我的故乡。游子的心室供奉着一枚隐形的磁针。

127.那些年我一直出门在外,大部分时间只能靠书信与家中保持联系。仿佛成为惯例了,收到的家书一般都是父亲执笔,而由母亲在信末附上几句话。母亲的字体一生未有大的变化,横平竖直,纤巧紧凑,一笔一划都保留着女中学生的风味。这恐怕也是母亲总让父亲写正文,自己仅附注几笔的原因。母亲觉得自己的字拿不出手。加上父亲日常拟惯了公文,遣词造句自如,讲述事理也极周全,因而似乎更有发言权。然而我知道,家中频繁来信,大多缘自母亲耐不住自己的思念,而催促父亲“又该给孩子写信了”,父亲不过是代言人而已。每逢拆阅家书,我心理上总偏爱地视作“母亲又来信了”,虽然母亲的信总是很短很短。母亲的爱是细致而不无担忧的,总是敏感于我写信间隔太长,“是否生病或发生什么事了?”她每每不厌其烦的探询实则载荷着太深的挂念。我没想像过母亲接到孩子去信的心情,但母亲自己说她常常是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流了出来。作为男孩子,大大咧咧惯了,有时把写家信当作应付差事,潦草完成,有时事务一多就疏忘了这茬,白惹母亲担心了无数次。偶逢父亲出差,执笔家书的任务就完全由母亲完成。然而母亲的信仍然很短很短,翻来复去说不腻的仍然是那么几句。惟一异乎寻常的是,母亲悄悄地问我是否找女朋友了,然后勾勒一遍她理想中儿媳妇的模式,不外乎温柔呀贤慧呀能干呀之类。对于母亲的操心,我微笑之余常常无言以对。有一次平淡地拆开信,一张小画卡掉出来。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也许所有母亲确实比儿女更深刻地记得那一天,它是儿女生命的起点,更是母爱随之诞生的日子。母亲啊母亲,从此开始了她的养育、守望、担忧、欣慰以及对离别的畏惧。这是一段多么漫长、艰辛而又多么伟大的历程啊!

128.每年回南京休假,日程排得满满的,早出晚归,忙于探亲访友、参加各种聚会,有时深夜喝得半醉悄悄溜进家门,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仰躺在床头,用耳机听磁带,眼睛却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仿佛洞察了母亲寂寞的日常生活,是怎样度过的。包括我不在身边的那无数个夜晚,她是怎样以思念来填补那可怕的空白。这时我才懊悔虽然回到家中,陪伴母亲的时候仍很少。对于成熟了的儿女来说,母亲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于衰老了的母亲来说,儿子却接近于她生活的全部。

129.母亲越老,精神上就越脆弱。以前离别,无论刮风下雨,她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我一次次地目睹过她站在月台上挥手的身影从缓缓移动的车窗里消失,就像不断重演的神圣仪式。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她改为在家中的阳台上目送我。她说每次离别对于她都是不小的打击,每次我走后她都要流好半天的泪,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有点承受不了,要过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我提着行李箱走到拐弯的丁字路口,下意识地回头,发现母亲瘦弱的身影凄楚地依在二楼阳台上(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孤独),我知道自己又留给她一年的痛苦。那一瞬间我真想抛掉箱子飞跑回去再拥抱她一次,或索性永不离开。可我只能故作超脱地向她招一招手。然后就不可阻止地从她视野里消失了。在异乡想起母亲,头脑中总浮现出这同一幅画面,仿佛她自始至终都伫立在故乡的阳台上,一分钟都不曾离开。同样,母亲思念我时,也会反复咀嚼我的背影,我高耸起衣领逆风而行的背影留给她的是苦涩的滋味吧?一次次迎面走来,又一次次转身离去——这就是母亲眼中的我。是谁在折磨这个平凡、善良而无辜的女人,是我还是命运?阳台上的母亲,你别再流泪了。千里之外的母亲,你别再衰老了。请你一定站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

130.她呀,先是忘掉自己活过,变成一张照片。接着,变成一块墓碑。当刻在碑上的字被风磨平,她彻底变成无名的石头。她的亲人不再是我,而是别的石头。等到我也消失,她冰凉的身体还会长出温暖的子宫,孕育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婴儿。她还会恢复失去的记忆,让疼痛再来一遍。这就是她的宿命:重新成为我的纪念碑。

131.六岁时跟母亲出远门,在中途一个停靠十分钟的车站,贪玩的我趁着母亲正打盹,溜下车来看零食摊,结果火车开了。我哭了。一生中第一次感到绝望。以为妈妈不要我了,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只模糊记得一位戴大盖帽的铁路警察,把我抱进值班室,给下一个车站打电话,使母亲当天晚上赶回来找到我。我曾经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在命运就要大变样的时候,是一位铁路警察,把我送回原先的轨道。母亲心急火燎地冲进值班室,发现我在警察的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花。那是一个孩子所做过最惊险的梦:像梦游一样独自出现在异乡的车站。幸好我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梦见了一位警察,他帮我找到回到母亲身边的办法。如果没有母亲作证,我会很快把这个梦忘掉的。几十年过去,母亲不在了。能为我作证的人不在了。我也难免怀疑:那究竟是童年的一个梦,还是一段真实的经历?不,证人还在,就是远方那位不知姓甚名谁的警察。估计他也退休了。我真的想再遇见一位神通广大的铁路警察,能帮我找到走丢了的母亲。

132.四大名山,我陪母亲拜过三座。只剩下普陀山,还没来得及拜。还没来得及拜普陀山,母亲就走了。母亲没来过普陀山,却知道它是海上的一个岛,要坐船才能渡到岛上去。她一直在等我有空的时候。她想象着母子同舟的情景,觉得很美好。然而这个梦还没来得及实现,母亲就走了。我更愿意相信:是母亲等不及了而独自上路,独自去看普陀山了。母亲并没有消失,她一直在路上,一直坐在前往普陀山的船上。她离祥云缭绕的南海观音越来越越近。她一边走一边等我呢。今天我终于坐上前往普陀山的轮渡,忍不住四下张望,看是否有长得像母亲的人。我们曾经约好共乘这条船的。我这次来普陀山,是想替母亲圆一个梦呢,还是圆自己的一个梦?从来不晕船的我,却体会到了一种晕眩。尤其一抬头,看见彼岸那尊南海观音的塑像——她多么像一个人啊。她是在等我吗?苦海再苦,哪有我的心里苦呀。可就是在一片苦心里,也有一个梦是甜的。正如苦海无边,至少有一座岛是甜的。能够安慰我们的苦旅。

2016第二届中国诗歌春晚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隆重开幕。图为节目表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持人雷鹏朗诵洪烛获诗歌春晚金奖的《中国人的乡愁永远与母亲有关》——读余光中《乡愁》有感。张斌摄

中国人的乡愁永远与母亲有关

——读余光中《乡愁》有感

作者:洪烛

朗诵:雷鹏

很多年前,故乡是不可代替的

那里有我的母亲

一个人只有一个母亲,母亲是不可代替的

母亲生我的地方是不可代替的

 

很多年后,故乡仍然不可代替

那里有我母亲的坟

我在坟前哭过。哭过的地方是无法忘记的

母亲安睡的地方是不可代替的

 

当母亲生活在故乡,我即使在异乡

也会不断地长大,既作为母亲的儿子

又作为故乡的儿子。如果非要给故乡

找一个替身,那么只有母亲

只有母亲可以代替故乡

 

当母亲变成心头的一座坟

我就开始老了

故乡,也因为多了一座坟

变得沉甸甸的

 

春天了,故乡的花全开了吧?

一定要多开一朵啊

替我献给爱花的母亲

母亲虽然没离开故乡,却跟我一样

看不见故乡的花了

她走得比我更远

唉,我不仅看不见故乡的花

也看不见母亲了


洪烛获2016年中国诗歌春晚征文金奖

本报讯 (记者 税金龙) 2016年诗歌春晚征文颁奖盛典日前在河北保定市举行,洪烛荣获金奖。
  这次由中国诗歌春晚组委会主办的中国诗歌春晚征文活动,自2015年11月15日发起征稿,至2016年1月20日截止,共征集到3300多篇诗歌作品,通过公开公正透明的评选方式,共评选出金奖1名、银奖2名、铜奖3名以及诗歌奖15名,特别奖1名。其中,洪烛凭借作品《中国人的乡愁永远与母亲有关》荣获金奖。
(《华语诗刊》2016年2月26日第一版)

 附录:

塑造一位中国式的伟大母亲形象

原文地址:塑造一位中国式的伟大母亲形象作者:老圣的博客

用平静铺陈悲痛的长诗,塑造一位中国式的伟大母亲形象读洪烛的《清明节怀念母亲1》

 

明日就是清明,我读了洪烛的长诗,怀念是全诗的主流意识,全诗用平静铺陈了怀念母亲的悲痛。

清明祭祖思故人,这一天那些缅怀和痛思故人的生者大都用痛呼和伤怀的写法写了许许多多的祭文,有许多也不失为很优秀的文章。辞赋名家张友茂就用叙述和痛诉、呼喊方式写了一篇《“祭母文”》(又名“【祭母父嫂兄辞】”),张友茂用反复的用“哀哉”“呜呼哀哉”“乎”等词,还有大量的短句言语真切的写了这篇有代表性的祭文,其赋感人肺腑。是一篇用悲痛直接写成的祭文。而洪烛的《清明节怀念母亲1》则是以现代诗的体才、用他已蜕变的现代诗的口语,以平静铺陈悲痛的长诗——也是一篇感人肺腑的祭母文。

《清明节怀念母亲[1]》以肯定的一句“墓地总有那么多的油菜花。”独立开篇。满地的油菜花,天地一片的金黄景色和气氛让诗者忘掉了忧愁,忘掉了忧愁的诗者看到的墓地是平静和祥和的,诗者踏着清明来悼念的就是这样一位喜欢平静和祥和的母亲。就是这种平静和祥和开篇的第一节就渲染了生者对于失去母亲的悲痛,也就是这一节营造了整篇长诗平静和祥和的意境,于是平静和悲痛这对矛盾在生者深深又深的怀念中激发。诗者因悲痛而平静,因平静而悲痛,这也是诗者于文于己的最大修为所在,正是这种修为诗者才能以平静的方式写出怀念母亲的悲痛,而这种悲痛却是平静的。

《清明节怀念母亲[1]》全篇十六节二百八十六行完全以口语化的语言,以现实主义手法把一开篇就营造的平静祥和的基调和意境一节一节的铺陈开来。用洪烛自己的主张来说:现代诗的突破要甩掉诗所固有的框架。没有诗的框架,加上完全口语化的叙述,长诗仍然能在整体节奏上与作者内心的情绪圆融一致,这是一个真正的现代诗人和现代作家的文学造诣和魅力所在,也是诗者独具匠心的地方,这就是洪烛的现代诗。现实主义手法和口语化的叙述使得整篇长诗没有一点框架的影子,每句每节都在怀念的主流意识下很自然很现实很平静的写成,在意识流的主导下诗者一节塑造一个母亲的形象,一个形象够成一个意象,前十一节就塑造了十一个母亲的形象,十一个独立的意象,最后十一个母亲的形象在主流意识的主导下自然的进行了意象的叠加,通过叠加一个个的母亲形象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母亲形象,把完整的母亲形象树立起来的同时,诗者把她升华成了一个中国式的母亲形象。如果说诗者一篇《清明节怀念母亲[1]》的长诗塑造了一位伟大的母亲形象,一位中国式的伟大母亲形象的话,那么就是这位伟大的母亲养育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现实主义诗人和现实主义作家。

长诗到第十二节诗者以把平静和悲痛这对矛盾推向了高潮,也是长诗的高潮部分,成功的塑造了一位中国式的母亲形象,而掉念者此时也懂得这样一位平静、祥和、安祥的伟大母亲所需要的是平静与祥和,更懂得母亲所希望的是生者的化悲痛为力量,这种力量更需要平静,于是作者又用平静把悲痛以铺陈的方式从第十三节开始一节一节的化解。全诗在口语化叙述的同时不仅很完美的营造了意象,用意识流进行了意象的叠加,也巧妙的运用了通感、比喻、反复、反问等修辞手法,特别是反问的运用把生者和逝者一个人间一个在天堂的距离拉近,也就有了第十节的“母亲消失了,我开始承认天堂的存在。母亲去另一个地方安家,只能是天堂。本来觉得天堂很远,甚至还很虚幻,因为母亲的缘故,天堂变近了,变得很实在。”作者也正是通过这样一个个的反问把情绪推向高潮,把悲痛深化,然而站在墓前看着天堂母亲的作者,只能用平静给在天堂的母亲宁静和祥和。悲痛和平静矛盾的激发,也许只有伟大的母亲,特别是中国式的伟大母亲才能又一次的告诉作者要想化悲痛为力量就需要心情的平静,所以整首诗到了第十二节高潮部分时诗的情绪仍然是很平静的,所以作者要在诗的开篇的第一句就营造平静祥和的意境,所以“墓地总有那么多的油菜花。”

如果说祭奠和怀念母亲心情是悲痛的,那么长诗《清明节怀念母亲[1]》在平静的铺陈下显得尤为悲痛,而作者在悲痛中又是那么的平静!

——老圣

(后记:老圣的此文也完稿于清明这一天,一方面作为老圣自己的赏析,一方面也深深的缅怀作者笔下伟大母亲——中国式的伟大母亲)

母亲/洪烛作品 洪烛 一部崇尚母爱的抒情散文,将多年对慈母的思念之情化为隽永的文字,用诗人的语言倾诉得淋漓尽致。唱尽天下游子思母情,哭出世间至亲的离别恨。一唱三叹,荡气回肠!

洪烛公开出版的第43本书:《母亲》。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首印一万册,加印八千册,已在全国书店系统上市。定价:35.00元。当当价:¥25.20

网店推荐:当当网。http://product.dangdang.com/1408765456.html

http://product.dangdang.com/1286305592.htm


 

有不一样的发现

0
上一篇 << 袭人与贾宝玉初试云雨是被迫还是…      下一篇 >> 洪烛:中国人的乡愁永远与母亲有关…
 
0 条评论 / 0 人参与 网友评论 跟帖管理

关于博主

洪烛博客

洪烛:原名王军,1967年生于南京,1979年进入南京梅园中学,1985年保送武汉大学,1989年分配到北京,现任中国文联出版社编辑室主任。2012年入选博客十年“影响中国百名博客”。信箱hongzhu1967@sina.com 报刊选用,敬请惠寄样刊与稿酬:100125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中国文联出版社王军[洪烛]

博文相关

凤凰博报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