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共二十大与中国

                                                    开封

今年是苏共二十大50周年，中国文革40周年，把这两个日子放在一起纪念，是因为二者有深刻的内在联系，中苏关系不仅对中国20世纪的影响巨大，而且，这种影响延续到新世纪。

苏联从一个共产帝国变成民主俄罗斯，经历了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和戈尔巴乔夫三个阶段，勃氏时期以「停滞」为其特征，而演变的起点就是1956年2月的苏共二十大。

   1919年苏共垮台、苏联解体，犹如美国九一一世贸大厦的崩坍一般惊天地动，

令人目瞪口呆，令专家们跌了一地眼镜。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蝼蚁之穴，50年前的苏共二十大，就是第一个溃堤之穴。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在大会作了两个报告，公开的工作报告提出一系列反正统教条的新论述。在大会闭幕前的深夜，向全体代表作的秘密报告《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则以大量内部材料，揭露斯大林专制独裁滥杀无辜的罪行报告很快被美国、西欧报章刊登出来，引起世界性大震撼，西方左派知识分子纷纷退党东欧发生波兰、匈牙利暴动，国际共运遭到前所未有的大冲击、大挫败。斯大林被

钉上历史耻辱柱，他的雕像除了其故乡，一夜之间被扫进垃圾堆……

   赫鲁晓夫掌权10年。1961年的二十二大继续深入二十大路线，实现了政治体制

的大翻新，宣称阶级专政结束，苏联已是“全民的党”、“全民的国家”。11年召开过34次中央全会，政治局每周至少开会一次，赫鲁晓夫每次见外宾要经过核心成员同意。社会自由化和人权保障程度大增，至1957年已有800万人从劳改营与监狱获释，约600万死者平反昭雪，甚至二战中投降和勾结德军的公民也一律得到赦免释放。

   赫鲁晓夫革命性的政治改革，不仅令苏联国内的政治面貌改观，也缓和了战后美苏对峙的冷战局势，美苏首脑互访，联合提议全面裁军，签署部分禁止核试协议。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左派运动中产生了人道主义的深远影响。

   苏共二十大的进步意义，在中国不仅没有产生相应的影响，反而产生了负面的作用。最初鉴于苏共的老大哥地位，和苏援对中共一贯的重要性，毛泽东曾相当程度地肯定二十大的成就。在同年九月召开的中共八大期间，毛在多次接见外国党代表团时，形容赫鲁晓夫的报告是“一场解放战争，大家都敢讲话了，能想问题了。”他批评斯大林“思想控制很严，深过封建统治，有些君主也比他开明些。不是今天杀人，就是明天杀人，一句批评的话都不能听。”毛说到中国，“我们的政权，专政职能只剩下十分之一了。” “除了反革命一般的死刑完全不需要了，因为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解放生产力。”毛强调“打死人的问题——是道德问题”。（《中共八大史》1998年）

   中共八大开成了中共史上迄今没有过的最开放、民主的一次大会。会上有68 人作了大会发言，每人不超过20 分钟，新党章与报告均不提“毛泽东思想”，大会主席台没有毛像，甚至没有党徽〈镰刀锤子〉——显示苏共二十大反个人迷信的巨大影响力   但是中共八大之后，不足一年，毛发动反右派斗争，至少抓了50多万名右派、1958年5月发动大跃进运动、59年庐山会议把彭德怀等打成反党集团、全国演成一场大饥荒，62年又大唱阶级斗争，64年四清反走资派、66年发动文革——毛以阶级斗争为旗帜，完全背离八大制定的大规模的阶级斗争已经结束的政治路线，越走越远、越走越疯狂、越大规模，究竟甚么原因？中国和西方的研究者，有意无意忽视了一个重要的解读，那就是毛泽东的“反苏”情结。

   第一步是反右派。石仲泉等人主编的《中共八大史》，有官史的权威性，其解释反右的起因时指出：波匈事件后毛等人对国内局势“十分敏感”，看到鸣放中一些尖锐意见，便与国际反共风潮联系起来，当作阶级斗争敌我矛盾处理，“这是反右斗争严重扩大化的最主要原因“。第二步“大跃进”。毛在五八年成都会议上，违背八大决议，提出要有“正确的个人崇拜”的观点，五七年冬在莫斯科各国共产党会议上，毛说原子弹大战，中国六亿人死一半还有三亿，引起苏东各国不安。第三步，1960年中苏分歧公开化，中共掀起反修运动，指苏联经济改革措施为“资本主义复辟”。第四步，发动文革。在著名的五一六通知中，称“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正睡在我们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文革正是在全国批

斗大大小小赫鲁晓夫的口号下掀起狂潮。

   赫鲁晓夫长期在中国被妖魔化，被封杀，状况至今未有改变，包括一些历史学者也是欲言又止，很多人的认识水准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赫鲁晓夫要控制中国，而毛要维护主权独立——是最普遍的说法。真相如何？不妨看看赫氏回忆录的陈述：

   ●西伯利亚输入劳工问题。苏方建议中国派100工人到西伯利亚协助开发森林，可以解决中国部分就业问题，毛为此大怒，说苏方像资本家一样要利用中国廉价劳力，是对中国的侮辱。苏乃收回建议，后来毛又改口说同意，苏方为照顾邦交，同意第一批接受二20工人，期满时，苏方想了结，不再延长，但中方却逼苏方接受更多任务人，苏方终未同意。

   ●解散华约问题。1957年毛访苏期间，有关战争和平问题，和苏方有多次不愉

快，除公然藐视核战危险，说中国人死一半还有一半之外，对苏联希望解散北约与华约两军事同盟以缓和东西方关系这一提议，毛也大表反对，不同意苏从德国撤军。苏发表声明，若西方人侵犯东欧盟国，将予反击，毛又反对，说应该退却，诱敌深入，退守三年，“如果你们退到乌拉尔，那时我们中国人就可以参战了。”老赫一头雾水，不知道毛是否开玩笑。他对毛说在核导弹时代，战争方式变了，毛听不懂。

   ●长波电台问题：1958 年，在中苏军事合作反帝的基础上，苏已在协助中共造

潜艇，苏海军要求在中国建一个长波电台，以便和太平洋潜艇舰队联络，有利于共同防御，但毛极为愤怒，指为对民族尊严与主权的侮辱。赫鲁晓夫随即率军事代表团秘密访华，亲自向毛道歉。毛却提出要苏贷款，由中方自建，苏方同意，中方又不落实。苏方提出海军在中国港口加油与度假时又遭毛拒绝。这就是被称为“游泳池会谈”的经过。

   ●原子弹样品问题。中苏1957年签订核合作协议，1959年苏方准备向中方提供一个原子弹样品，苏共高层专门开会议决，因两国分歧日剧，延缓提供样品。分歧之一是苏共已多次领教毛的好战言论及对现代战争的无知。中共则指赫撕毁协议是向美国讨好，因为9月要举行美苏高峰会谈。

   ●“大跃进”的震惊。赫鲁晓夫看到中国5年赶上英国，再长一点时间赶上美国的口号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斯科不断传闻中国土法炼钢，包括宋庆龄也在院子里搞了一个土高炉的笑话。赫鲁晓夫透露，周恩来大跃进时专程赴苏求援，诉说炼钢情况很糟，苏乃派一副总理去中国，该员回国向赫报告说：“他们把一切都毁了”。他去参观一个轧钢厂，见到的厂长竟是一名兽医。周恩来告诉他，冶金工程师都下乡锻炼思想去了。赫遂在苏共廿一大，不指名地批评中国的大跃进。   接着，赫氏描述文革，他说在影片上看到的中国人“白痴般地一遍又一遍地念毛泽东语录，看到人类尊严被践踏到如此地步，我简直要呕吐。“他把红卫兵的野蛮暴行比作沙皇伊凡的恐怖御林军。赫在回忆录中不隐晦地表示“我始终喜欢刘少奇”（他不知道刘早在六九年已死于开封）“我也很喜欢彭德怀”。他对文革的评语是“根本不是什么革命，而是一场矛头指向中国人民和中国党的反革命”。他和毛近距离接触的感觉是，毛就是斯大林再世：“他讲起话来那么像斯大林……我相信毛的一生也像斯大林一样，害着权迷心窍的自大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