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一大早,聪头母女由阿明介绍雇了一辆车,往玉龙雪山出发了。我们不去各有原因,我和妈妈怕了玉龙雪山的海拔,小丁不愿和胖妞同行,仪多年前去过,也不去。
酒店的早餐供应从八点到十点。我们粉墨登场时已超过九点半,餐厅人影疏落。身穿泰服的女服务员们身姿婀娜,秀色可餐。餐厅有一面玻璃墙,玻璃之外是悠闲清澈的玉河,对岸雕檐画栋的便是古城了。在玻璃墙旁的桌前坐下,自助早餐很丰富,中餐西式一应俱全,法国烤面包不错,过桥米线更鲜美。
这里的早餐使仪念念不忘,多年前她第一次向我提及丽江时,这里怡人的景致和华美的早餐便以语言的形式进入了我的脑海。这次为了说服聪头放弃五星级官房大酒店住进这里来,我也不惜大费唇舌描述想像中精致的景色和怡人的早餐。
热闹了一夜,对岸的西藏火锅店在慵懒的阳光和婆娑的垂柳间安静入睡。水在玻璃之外安静地流淌,金光点点洒在透明的玉河上,玉河的水是浅浅的,闲适的,它不紧不慢地穿街过巷,不浮躁,不着急。这潺潺的流水还爱和游人捉个迷藏,在你忧心忡忡无觅它的芳踪时,在你从一条小巷拐进另一条小巷时,在你低头的不经意之间,又发现她竟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你脚边,以她剔透的容颜冲你莞尔一笑,象可人的丫头。水里有自得其乐的金鱼,鱼儿也是小小的,鲜鲜的,象丽江人一样,一脸与世无争。唯有那水草是长长的,经历了岁月的样子,在水里晃晃荡荡。有水的地方自然便有柳,柳本不属现代,不属都市,古城的屋檐门前,处处无不是自唐宋里出来的柳,古朴,安娴,不吃人间烟火。酒店外河边的一棵,叶子竟是蜷曲的,别有一番柳的气质,在这唐宋古城里,水是有气质的水,柳是有气质的柳,水和柳相互偎依,一幅你侬我侬的景致,让人看在眼里,满心欢喜。
吃完早餐出了酒店,走进必经之路玉河广场,有纳西女孩在河边摆了小摊卖东巴祈福吉祥姓名链,地上横了一中间挖空的树干和几个矮小斑驳的铜桶,金鱼拍着小鳍儿在水里忽悠,等游客把它们买下放进玉河去。一胖嘟嘟的男孩,五六岁模样,圆圆的脑袋剃剩发根儿,偏脑门留一小撮发儿,造型极象漫画里的三毛,严格来说却只能算一毛了,样子逗人。每一有人买了鱼放生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上下奔波,想偷拍他趣致的模样,屡试不成。等轮到要拍妈妈时,他也侍从般紧跟着拿了一铜勺下台阶去的妈妈,还挡了我的视线,最后那照片他成了主角,背景是妈妈放生的背影加水面上一空水勺儿。
在玉河广场上漫步,随处可见牵了小孩的老人,悠闲自在,享受着丽江散漫慵懒的阳光。老人一概的满脸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小孩则一律的小脸蛋儿色如巧克力,乌溜溜的眼睛,纳西的老人和小孩,是古城里流动的风景。这悠闲的一老一少,手牵着手,彷如一个昨天牵着一个明天。
一路往东大街寻昨夜阿明所说的东巴宫。昨晚趁着月色,阿明带我们到东大街某小巷前,停了,往里指着说,一直前走便是东巴宫了。亮堂堂的白天,可怜四个大人弯来拐去,竟找不到昨晚的路,沿途边走边问,店主们竟都全不知有东巴宫。头晕脑转,寻找东巴宫行动不得不以失败告终。
和小丁逛进了新华书店,发现有手绘丽江地图,欣喜万分,买了《原乡丽江》和《东巴文化真籍》等若干本书。从书店探出头来,直直的东大街上不见妈妈和仪的影子,丽江真是宝贝多呵,她们泡不知哪淘宝贝了。往回走寻着去,半路迎面遇到妈妈,原来她淘玉手镯去了,后来小丁也找把仪找回来了,还拎了一袋子的CD。
中午聪头回来,决定下午去拉市海,这是阿明推荐的地方。出酒店不远有一家正宗的过桥米线馆,来了云南自然是要吃米线的,没想到米线原来还分了好些个层次,有秀才举人进士榜眼探花状元等等,价格按官阶大小定。开始各人都想要官儿大的,司机阿木却坚持要最便宜的秀才,我们坚决不同意,于是大家统一当举人去了。第一次见识那样的阵势:大碗小碟,汤烫味美,热气腾腾,肉鲜菜嫩,米线滑润,齿颊留香。
司机姓木,我暗地里叫他阿木,可以猜测他祖上不是皇亲也是贵胄。阿木是英俊的纳西男人,眼深鼻高,轮廓清晰,线条硬朗,皮肤赤红,温和,不多话,笑容可亲,还戴一墨镜,于是更显得酷了。如今已是平民的阿木和妻子都是司机,一个开一辆车,专做游客生意。阿木的小面包车是我所坐过的最小最简陋的面包车,六个人勉强塞进去,再放上轮椅就没多余的空间了。
拉市海不是海,他们叫做海子的,其实是高原中的一湖泊。半路下雨,雨儿淅淅沥沥,
眼前的景色,让人心旷神怡,也让人明白到什么是理屈词穷,明白到自己不过一不折不扣的穷人――身临传说中美,面对内心的震撼,文字竟变得无能为力。唯有那阵阵萦绕心头的幸福温暖人心,从不敢想,此生有这等的幸福,身处腾格尔那《天堂》一样的地方。
那蓝得叫人心疼的天空是会引人无尽遐想的。晚上来这里看星星,定能看到北斗七星。雨刚过,游人不多,青青的草地上,三三两两马儿悠闲地低头吃草。丽江的马儿有一个帅气的名字――玉龙驹。它们个头不大,性格温驯,且能吃苦耐劳,因有着茶马古道悠久辉煌的篇章,丽江马儿的血统自是不必费时论证。草地上偶尔有人骑着马往湿地深处走去,旁边还跟了一只雪白的小狗儿蹦蹦跳跳,这小狗在丽江也是满街地跑的,见惯不怪。
绿地里一对马儿最招人眼球,那两口子把海子周围的人全当了个透明,当众耳鬓厮磨,追逐嬉戏,肆无忌惮的恩爱样直叫全场哗然,生生地让人生出嫉妒来了。我在那手忙脚乱举着相机乱拍,前面的栏栅正好挡了轮椅的视线,焦急之时,一直和阿木在栏栅旁聊天的纳西男人,一定是细心的人,向我走来,说让我进去拍。我说里面的路不好走,不进了。他们说不怕的,回头不由分说推开围栏,和小丁一起把我连抬带推搬进平坦的草地中间,还叮嘱我们走到海子那边去。他们出去后,又把围栏拉上。
我们在绿地上拍照,喧哗,肆意游走,叫嚷着趴在围栏外看我们的聪头Hellen和仪进来。一会,还是刚才那男人把栏栅打开,Hellen象一只红色的小胖鸟儿飞奔而来,可爱的阿木也跟着大伙一起进来,还替我们拍合照,我也拉着阿木拍了张照片。阿木的单人照很可爱,笑容在丽江的天空下阳光灿烂,至于和我的合照,则不忘戴上酷酷的墨镜,严肃得象一黑帮老大。
旁边一马儿忽然失控狂奔了起来,马背上的人紧紧握着缰绳俯身马背,急驰而去,一纳西男人立刻飞身上马紧追其后,后面的人都看得提心吊胆,一会儿功夫,牵马人赶了上去,把男人救回来。观者都松了口气。
后来才知道,进绿地来原来是要钱的,仪说她听到守栏栅的男人跟一想进来的老外说每人三十块。忽然心有戚戚焉。
湿地是地球的肾,在地球人把地球糟蹋得肾虚的时候,拉市海是金贵的,金贵的拉市海是安静的,充满诗情画意,依傍着连绵群山的是静如处子的海子,象一颗嵌入高原的明珠,湖中芦苇和水草丛生,高低错落,层层叠叠。每年迁徙季节来临,这里便是珍贵的“中华秋沙鸭”“黑鹳”“黑颈鹤”“灰鹤”以及青藏高原的“斑头雁”等的栖息之地。这时还不是迁徙季节,无缘见到成群结队的鸟儿,偶尔也有在湖面上盘旋的,掠过,“嗖”便钻入湖中芦苇里去了。湖边稀疏的泊着几只小小的竹槽船,在通向湖的路旁遍种了红柳,蓝蓝的海子映衬着朱红的柳树,那景致,色彩浓淡适宜,可以入画。
绿地上相隔远远便有一棵树,再一棵树,树不高,也不挺拔,却是秀气而婀娜地,不可欺负地立着,仿佛T型台上猫步走了一半摆定POSE的模特儿。有时候是一只娴静的马儿,有时候是一只懒洋洋的狗儿,愣是偎依在旁边低头吃草,或蹲在脚下晒太阳,树背后是明晃晃的海子,云雾缭绕的群山,这孤单却不寂寞的树淡淡定定地陪伴着一尘不染的海子和安静的竹槽船,成了拉市海一道意味深长摄人心魂的风景,地老天荒。
傍晚,雨滴滴嗒嗒,到订票的小店拿票并吃晚餐,纳西古乐的门票竟是有三十四个页面的小本子,彩色印刷,网面纸,手感舒服,曲目介绍为中英对照,还有世界各地名人领袖和宣科的合照,题字等等。特别的是,封面上赫然印着:含听众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人民币)壹佰萬元。
服务员小妹热心把我们领到古乐坊门外。石阶青瓦白墙的古老屋子大堂内有五百个左右的座位,分A,B.C,D四个区。我没法坐上固定位置,只好挤在两大区过道的空隙里,那里刚好容得下一张轮椅。仰面便能看见舞台上挂满了的老人们的照片,有黑白有彩色。大抵是自纳西古乐会1981年重建以来所有老乐手的照片,其中有不少人已经仙游去了。
前排右边一帅气男孩抱了个大背囊,手里还拿着一让我羡慕得不行的专业相机。男孩笑容灿烂地探过头来搭讪。自言是北京人,在香港念大学,还让我跟他讲广东话,他的广东话实在不太灵光,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谁先放弃广东话拐回普通话去了。男孩趁暑假一个人跑出来,背着行囊拿了相机边走边拍,睡二十块钱一晚的客栈,做自由自在的背包客,男孩说起他一路的见闻,他的自助游路线,梅里雪山,香格里拉,泸跍湖,束河……男孩笑说他拎着包袱出来是因为昨夜上铺那家伙鼾声惊天动地,他无法忍受了,待会另找客栈去。
正说着,一背了大块头相机的高大老人来了,他的座位在男孩的左边,我的右边,因为轮椅挡了道,这可爱的老人竟想到象小孩子那样从座椅后背爬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举腿思量再三,最后他还是笑笑绕道从舞台下面一路楔进来。老人边提着身子贴着前排走边向那些缩脚提腿给他让路的人致意。心中抱歉,待他坐下,我向他点头致歉。老人毫不介意,还拉开了话题,真看不出老人已经七十九岁,从台湾回来的老兵,老家昆明。老人感慨地说,六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回云南,第一次来丽江听我们民族古老的音乐。心中忽然被什么触动。沉默。
大堂上上下下人渐渐满了,台上,那些传说中的老人,手里各自拿着竹笛、苏古笃、曲项琵琶、芦管,磬,中胡、三弦、五音云锣、木鱼等乐器鱼贯而出。纳西古乐有三宝,老人,老曲,老乐器,这些身着纳西传统服饰的老人中,有些白发苍苍,长须里透出道骨仙风的悠然来。让人讶异的是,徐徐出来的,还有年轻的美眉和帅哥。
宣科自然是主角。这位身穿蓝色长衫的长者,他那长衫下露出马脚的牛仔裤皮鞋让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快八十的人。前排坐了两老外,宣科频频向他们送去秋波,普通话、英语双语讲解,风趣幽默,时时引得观众发笑。
“八……卦……”一声绵长古老的吆喝,那缥缈的尾音仿佛自深宫暗闱颤颤悠悠地飘至,这便是信奉道教的唐玄宗为新建的道宫“太平宫“竣工时谱写的曲子之一《紫薇八卦舞曲》了。徐徐,鼓声四起,胡声呜咽,铜铃和琵琶叮咚涌至,古乐器在老人们的拨弄下节奏由缓至急,渐渐混为一体,整齐而有致……
《浪淘沙》《一江风》《山坡羊》……这些千年的鼓乐之声,从冥冥九天穿透时光隧道汩汩流入今人的心田。当人世间历经烽烟四起,沧海桑田,当我们以为这些空灵的丝竹弦律早已在历史的浩劫中灰飞烟灭,在这关山重叠的丽江,这悠然自得的古城,纳西人依然拥有这一份摆桌设案,焚香品茗,弹奏古乐的幸福,全有赖十四世纪以来纳西土司们的开明宏达,以儒学为主体的正统文化才得以深深扎根于此,也才有了我们耳朵今天的福气。时至今日,丽江还满城遍布“文武经会”、书院、诗书画社等,让我们这些所谓正统文化的后代汗颜不已。
纳西古乐和道家的音乐相去不远,有着玄虚,静淡和超然的意境,是源于古乐由《白沙细乐》、《洞经音乐》和已失传的皇经音乐组成。其中洞经音乐便是道教礼乐和儒学典礼音乐相融合的科仪音乐,所以纳西古乐才有了“音乐化石”的美誉。
髦耋老者打瞌睡是纳西古乐进行中的可爱点缀,每逢宣科口若悬河,便有老人状如瞌睡,也许不过闭目养神而已。待鸣奏之声起,老人自然从瞌睡中清醒过来,全情投入其中,这样的镜头,让观者忍俊不禁。
古乐推出新人,年轻美眉们都各怀绝技――她们都是老乐师的弟子,纳西古乐的传承之人。至于那个有着一头浓密卷发,眼神忧郁的小伙子,声如天籁,他的背景充满传奇:他曾是一名猎人,出没于山野丛林之间,和山鹰野兽周旋,与天地万物为伴,当这位猎人歌手走出山林走上舞台昂首眺望远方,用苍劲的纳西语清唱一曲《朋友》时,大堂内连空气也内敛透明起来了,敲打在百年老屋上的叮咚雨声伴随着彷如来自诗经的悠古之情以及歌手眼噙泪花的画面,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