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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03 17:49:37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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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节说鬼话

                                                                    /王野蔻

鬼话一:

近二年,我事有多发。种种伤害,种种偶然必然,无端遭耗许多钱财,以至倍感压力。人是这样,各样事端虽皆有缘由,遭逢多了,至久不得喘息,心困神昏是免不了的。古语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今人又曰: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然我毕竟凡夫,又智力愚钝,心性优柔,纵现天兆亦多有不见。由是,灰心丧气,情绪低迷,种种前路又思索多于行动,因循怠惰,如是往复,竟至心焦如焚,不可开交景况。

春节里,母亲因便提说,你结婚数年,可曾至姥姥坟前祭奠过?母亲道,料不会忘,你小时跟谁长大,你姥姥行善行好,因缘得些小道,多年与人看虚,所得供奉多数入你口中。如今你长大成人,反倒疏忽亲缘,心中安忍?母亲提训,兀自那头脑里闪现儿时种种,不觉一阵酸楚,无语应答。母亲接道,听那行好的老人不止一次说,你姥姥现在莲花山修行,众人皆知。自己亲孩儿料会保佑,决不至因疏于香纸亲至便施灾性的。然做后辈的,如是多年不能亲去焚纸跪拜,心间果能无愧么?我无语怆然。

此番清明,燥风白日。公坟间车来车往,香烟缭绕。灰黄土地,也有嫩黄黛绿的小草拱土而出,远近松柏,暗绿颜色见些微青。姥姥坟上去岁枯茎犹在,悠悠晃摆,那枯茎根处已见嫩绿芽尖,春风和煦,不日便可伸枝展叶。这便是一味中药,唤作阴沉草的。

我捡了碎砖,白纸分别押上。及至踩在坟头,头脑里尽是当日情形,心下不安,仿佛踩在他们身上。下望一眼,目光似乎穿透黄土,那骨灰盒的模样与摆放皆清晰在目。只一刹,浑身上下不觉凛然。想当日,人多混沌,只一件事死死记下,过后数年,曾与母亲提及,不料我亲眼所见之人物情景,竟丝毫不知。有情说悲伤过度无暇他顾,母亲据我所讲,却愿意另予其意。此番不妨一说,仅供看官评判也罢。

村上埋人皆在午后,当日晴朗。披麻戴孝一众人转完村子乘车来至坟地。那时我小,有悲伤,更有恐惧。一应事宜自有长辈安排,本家人等早为悲伤劳苦弄得昏沉,俱都按部就班行事。我是很远便看到挖开的坟边有两个小孩儿,大约六七岁,一男一女,且身穿颜色明快的衣装。常理来说,这般大小孩子该知道事,知道害怕。这边埋人,这边却玩笑嬉闹总是不大对头。奈何当时昏沉,无暇深思,况大人们皆不以为意,如若无视。白花花众人,下葬,埋土,正圈倒圈,男女皆有区分不作细表。那俩孩童在我眼前,丝毫不为这面情景所扰,竟面带微笑,蹦蹦跳跳渐往西去。看官须知,公坟占地广而稠,男女孩童行走之路便在一个个坟头之间。多年后讲与母亲,母亲道,或者人家在此田地干活儿,孩子来玩耍也未可知?但当时我却未见大人在附近。母亲注视我。时光似箭,日久年深,时而独处亦曾怀疑莫非梦境中事?然那日真切,种种音容皆如在侧,且记忆如此之深之久远,断非臆想。母亲目光隐忍,虽那神鬼之事常言常在,端的身边异常,仍存理性。我吞吐道,莫非来人是为迎接我姥姥?母亲不语。

当下,人世欲望膨胀,至不忌鬼神之所。那公坟入口,南向只隔一条土路便有鸡舍成片;又东侧,院落人家并有机器,原来生计便在此间。每去上坟皆有质疑,到了夜间,举目抬手便是黑阵阵成片墓碑墓地,居然无惧,真不简单人也!大道成书,书中云,不测之为神,人心皆有鬼。鬼神之事有便有,无便无,原本如此。再,宇宙之大,大道广深,安有一家一派一宗教可概论者。所谓迷信,乃谓执着,执着至不理不智,安得说“迷信”只为封建余孽也?当下谓予之于“钱财”“权势”乃至“主义”“特色”的践行与贯彻莫不投有此意也?

在坟前画了圈,一应香纸金箔燃火焚烧。纸质轻薄,极易燃,且轻飘飘飞升,顺热流之势飞至高空。母亲手执木棍翻动,务令其焚烧彻底,不至那世里姥姥得到残缺银钱。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内容。眼见一切成灰,母亲才吩咐,后面跪了,合掌祷告,并磕四个头下去。神三鬼四如此规定,所言姥姥与莲花山修行,是否位列仙班,也无法细究。

一个头磕下,合目凝神,儿时岁月历历在目。姥姥音容,姥姥衣装,姥姥那满头银丝···怎能忘,胡同里姥姥的身影,姥姥悲苦身世;姥姥最疼的人是我,而我,如今窘迫至此,竟若许年不曾墓前跪拜···是忘了本吧?是失却了过往美好的单纯,是辜负了姥姥对我无限的期冀···村口路上成排的高大白杨消失了,那些树荫下坐在姥姥怀里撒娇打滚儿的记忆也都淡忘了吗?思绪至此,无以言说,只想在姥姥坟前放声大哭一场,想那世的姥姥该是知道孩儿这些年心中的悲苦吧?四个头磕毕,早泪眼朦胧。终归成人,情绪需得抑制,母亲望见并不答言,默默转身离去,姨姨们注意到我,也都唏嘘,转身离去。及至今日,行文至此,眶中泪水莹莹不落。不言苦痛,实为渴盼,渴盼这流泪的滋味,渴盼这为亲情无拘无束的真。这泪水让我身心舒缓,安宁。

磕头罢了,却不起身。清明时节,春光正好,万物复苏,生机无限。

姥姥坟上枯茎微风中簌簌而动,那死灰零落,是否姥姥已亲来收去银钱。人生大路,该当无畏与无谓。思一时,心事翻涌,终不能自已,复又把脸面埋在黄沙上,哽咽恸哭,久久无休。远望去,那单薄男儿,颈肩皆在紧绷绷颤动,臀部撅在那里,难看至极。

 

 

                                                                  20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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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野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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