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听音
原创文字,请勿转载。用稿敬请联系。
http://blog.ifeng.com/1463686.html
发表 管理 分类 简介 头像 功能 音乐 友情链接 模板 个性域名

2010-04-14 11:59:06 编辑 删除

浏览 69 次 | 评论 0 条

     陈子善的《边缘识小》,原本是我买来送给朋友的,自己并没打算读。是关于书的签名本、毛边本,以及版本学的一些读书、藏书心得。朋友喜欢,我对这些问题知道的却不多,也不太感兴趣。寄出方知朋友已经购得这本书,还是毛边本。收到我寄的书后,遂将这一本钤“相见欢”印章又寄回给我。

    我还只是放着,未读。其时正读唐君毅、冯友兰,读倦了的空档,偶然拿起这本书一翻,发现很好看:原来一本书、一个版本都可能会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事,与时代结合起来看,也算是别一种的历史。

    我们国家特殊的情境,内地与港台出版界曾经互不相通,国内“大出特出的书”,可能港台没有,港台容易得到的书,内地却难得一见;现在情况好转,许多港台或海外名家的书,我们也能看到了,只是有些书还是会有一些删节--而我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以为自己眼见的便是全貌;名家的书可能有了,而一些只是名气稍差、文字却很好的作家的书,就无人引进,我们也因此无缘得识。

    同一本书,分别在三地出版时可能会有不同的姿态,既有正文被编辑删减的可能,也会在序、跋里读出不同的思维语境;同一地,一本书的初版、再版的订正,增补或者删节,其间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有考究版本学的学者将其中根由一一研究写来,我们不费力气便能轻松读来,多一些了解,也多一份感慨。是一件很好的事。

    《边缘识小》里便说了许多这样的小故事。我喜欢鲁迅先生,先将关于鲁迅先生的几条拈出共读。只是我的知识有限,自己觉得新鲜的,也许早已不是“新闻”了吧?

    发现鲁迅先生真是一个好玩儿的人,有一切与文人相关的嗜好。除了喜欢收藏版画,善本书籍之外,书的装帧偏爱毛边本;写信会用别致的花笺,甚至还出过一本书叫作《北平笺谱》;自己出钱出版喜欢的书,发行小印量的纪念版专门用来送人;签名本的题签、与友人的书信也会写得简短幽默。

    比如1923年,鲁迅先生出版了《中国小说史略》上册,送给一位当时的散文家川岛,便写了一首打油诗在书上,说,“请你从‘情人的拥抱’里暂时汇出一只手来接受这干燥无味的《中国小说史略》我所敬爱的一撮毛哥哥呀! 鲁迅”。我读了不禁大笑。据说川岛留了一撮小胡子,当时正在热恋中。

    又有鲁迅先生临终前一年翻译的果戈理《死魂灵》上册,出版后赠送友人,在送给合作者孟十还先生的书上,除了题签之外,另送一本自己编印的版画集《引玉集》,并附一封短信曰:

    “十还先生:从三郞太太(萧红)口头,知道您颇喜欢精印本《引玉集》,大有“爱不能释”之概。尝闻‘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那么,好书当然该赠书呆子。寓里尚有一本,现在特以奉赠,作为‘孟氏藏书’,待到五十世纪,定与拙译《死魂灵》,都成为希世之宝也。”

    “好书当赠书呆子”,我不算书呆子,看了这话,心里也觉得很温暖。孟十还先生后来去了台湾,而这本书最终流落到民间,并得以重见天日。藏书的聚散离合,也让人感慨。

    关于周氏兄弟不和,因为当事人的缄默,当时即为人不解:兄弟二人互相不说话,对外也不置一词。读《边缘识小》时,意外发现周作人在与友人的通信中,对其兄也有过一些评论。

    周作人《知堂回想录》的出版,可谓一波三折。是文革时期先在香港出版的,初版本发行后不久即停售,改头换面后又重新发行。原因是书前刊有一封1958年知堂老人致曹聚仁的书信,在当时犯了大忌。信的内容很有意思,我摘来摘去,还是觉得不如全文录下:

 

聚仁兄:

    《鲁迅评传》现在重读一过,觉得很有兴味,与一般单调者不同,其中特见尤为不少,以谈文艺观及政治观为尤佳。以其意见根本是虚无的,正是十分正确。因为尊著不当他是“神”看待,所以能够如此。死后随人摆布,说是纪念其实有些实是戏弄,我从照片看见上海的坟头所设塑像,那实在可以算作最大的侮弄,高坐在椅上的人岂非即是头戴纸冠之形象乎?假使陈西滢辈画这样的一张相,作为讽刺,也很适当了。尊书引法朗士一节话,正是十分沉痛。尝见艺术家所画的许多像,皆只代表他多疑善怒一方面,没有写出他平时好的一面。良由作者皆未见过鲁迅,全是暗中摸索,但亦由其本有戏剧性的一面,故所见到的只是这一边也。鲁迅平常言动亦有做作(人人都有,原也难怪),如伏园所记那匕首一幕,在我却并未听见他说起这事过。据我所知,他不曾有什么仇人,他小时候虽曾有族人轻视却并无什么那样的仇人,所以那无疑是急就的即兴,用以娱宾者。那把刀有八九寸长,而且颇厚,也不能用以裁纸,那些都是绍兴人所谓“焰头”。伏园乃新闻记者,故此等材料是其拿手,但也不是他假造的。又鲁迅著作中,有些虽是他生前编订者,其中夹杂有不少我的文章,当时《新青年》的“随感录”中多有鲁迅的名字(唐俟),其实却是我做的,如尊作二一二页所引,引用Le Bon的一节乃是“随感录”三十八中的一段,全文是我写的。其实是在文笔上略有不同,不过旁人一时觉察不出来。我曾经说明《热风》里有我文混杂,后闻许广平大为不悦,其实毫无权利问题,但求实在而已。她对我似有偏见,这我也知道,向来她对我(通信)以师生之礼,也并无什么冲突过。但是内人以同性关系偏袒朱夫人,对她常有不敬的话,而妇人恒情当然最忌讳这种名称,不免迁怒。但是我只取“不辩解”态度,随她去便了。

    草草不尽,即请

近安

                                        五月廿八日 弟作人启

   

    “神”化鲁迅先生的余波犹在,我们很难从小时候就接受的教育中拔出来,将先生还原为一个“人”来看待。其实一个人无论多么伟大,他总是生活在生活中,总有如普通人一样的喜怒哀乐。

    我觉得知堂老人对鲁迅先生的评价十分中恳,先生固然“多疑善怒”,也有其温和平正的一面;常以公众人物的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也难免会有戏剧化和“做作”的一面,这本是人情之常。知堂老人曾帮鲁迅先生作文,正可看出当年兄弟二人当年的关系多么密切。

    以我自己的经验,也许大事上尚有明见,却专好在琐事上纠缠。越亲近的人,真生了嫌隙,冷了心,反倒越难以和好,因为内心总有委屈与抱怨,充塞着、积郁着,心里虽明白,却总不能去除。

    知堂老人的信,我能读出他对兄长的爱,也依然有很深的怨。孟子说,“小弁之怨,亲亲也”,当我们回归到日常情感当中,可能都是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小人”吧?

    今天晨跑,弯到古玩城里一转,一家卖章料兼制印的小店竟然开着门,里面是一个眉目斯文的小伙子,我选了二方章料,请他刻印二枚,一枚曰:君子慎独;一枚同朋友的一样:相见欢。书人相见、书友相见,都有一种轻微而隐秘的欢喜。

    这本书我读完了,钤上刚取回的印,想学鲁迅先生,写一段话,再寄回给我的朋友。“‘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此书凡三寄,当回到爱它的书呆子手里”。

  

 

0
上一篇 << 偶读(1)     
  • 暂时还有没评论。
您还没有登录,请登录以后再发表评论。

关于博主

夜航听音

原创文字,请勿转载。用稿敬请联系。

博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