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优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为盼望远天的杳鹤
而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
关于神女峰命名由来的传说有很多种,到了巴蜀,却又众口合一,原来又是一个神女爱上凡人男子的故事。神女瑶姬帮助大禹治理三峡,治水结束后大禹心存感激上山拜谢,这一拜一谢间,原本落俗的故事变成了让人千般想,万般念的爱情长诗,痴情的神女等待了千年,成就了神女峰的美名。
1981年夏天舒婷在神女峰下写下这首诗,在我看来,她或许是几千年来真正替站在崖头的神女瑶姬说出沉默在心头的肺腑之言的第一人吧。舒婷是个感性却不乏理性的女人,一个女诗人,舒婷有幸,瑶姬有幸,她们相见,借着彼此说出了心中一片真意。传说是传说,故事是故事,只有诗歌含蓄着婉转着,唱出了女人心头不一般的爱恋。
作为女性,作为女性诗人,首先就占据了优势。女人的细腻,女人的温柔,饱满的情感,不空洞,奔涌倾泄不狂放,收放自如。女性主义吗?哪里还需要寻找?从一个正常女诗人手下写出来的爱情纠结,甚至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她写作时的呼吸,都是女性主义的另一种诠释,最好的诠释。不是吗?
在你眼前飞舞的花帕模糊了你的眼神,你隐忍了千年的等待在那些缤纷中继续,我注视着你的悲苦,明明白白地看在眼底。闭上眼,我们无声地交谈。过客终究是过客,喧哗散尽,我不舍得离去,倔强地站在船尾,然而,我,也还是要离开,一如你要继续站在这里。
舒婷是一位感情细腻的女诗人,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看见了,她抓住了神女瑶姬坚贞身影背后的难言之隐。她是新的,于是她眼中的神女也是新的,她将神女从“各色花帕”中解脱出来,她不忍看,只有久久地立在船尾,是想真心地陪伴那个可怜的女子,虽然她明知自己也不过是个过客。这正是舒婷不同于以往的女性主义诗人们之所在了。她细腻、犀利,她善于捕捉眼神和眼神后一闪而过的东西,然后使一切以前所未有的明了状态呈现在人们面前,让人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误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多么聪明!
“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问号代表着怀疑。是对时间的怀疑,对等待的怀疑。时间过去,等待究竟有没有意义?舒婷把问号铺开,让人们跳出来思考。
这便有了一种本质的不同和颠覆。你不是就要这孤独的等待,你不是就想让人耗尽了青春美好来为你的转身离去陪葬?这就是男人眼里的坚贞,恨不得女人们一个个变为了石头别再羁绊中他转身的脚步,而后还要引人观看,炫耀着自己的“衷情”。舒婷为女性呼喊,喊声随着江涛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谁的心能变成石头?别再为了远去的人错过身边的风景。
积蓄在石底的反叛开始蠢蠢欲动。
舒婷是真实而坦诚的,她不去评判男权社会的善恶好坏,只是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女性主义立场。“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卷携着她的呼唤,向所有的女性真诚地呼唤,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这真是一场背叛,也是对封建礼教几千年来最有力的背叛。
李小江说中国的女权主义可称作是:“父性的女性主义”。这是一种很真实很独特的见解。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主要是先进知识分子们就开始疾声呼吁女性解放。然而仔细地看去,这些所谓解放,其实无一不是偎依在男性的羽翼下,男性给予多大的空间,女性就能追求到多大价值的意义上的解放。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对男性以卵石投之,毕竟历史赋予了男性主宰社会的力量,所以仅仅愤怒地从被压迫角度去玩“叛逆”自然是不行的。
同时,女性的解放也走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境地。一群群“女性作家”蜂拥而至,挤上女性解放的列车却不知道这列车开往哪里。反叛精神本身具有的美,在女性盲目追求解放中似乎被不停地过滤掉了,实在是可悲。但总有人仍在为之努力,因而又还可寻得些许安慰。舒婷在“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中”“煽动新的背叛”。这些背叛不是身披疾刺的,她呼吁的是水滴石穿的力量还有一点愚公移山的“笨拙”。
舒婷抒发的情感对传统贞节思想的颠覆显而易见。在悬崖上展览千年,守的是贞节,放弃的是去感受生活快乐的资格,最终也不过是一个立在江边的牌坊,一个被风干的祭品。
这可能是一个关于朦胧爱情的故事。善良美丽的瑶姬爱上了一心治水的夏禹却不自知,看着那人孤军奋斗心有不舍便从旁相助疏导了三峡水道。夏禹知道是得神女相助后登上巫山致谢,就是这一谢,瑶姬从此忘记了西天,忘记了自己,这一忘之间就是千万年。非得如此,这个关于神女的传说才算得是美丽忧伤的。
这或许又是一句有关永恒和一瞬的禅。解的开便有了一番天地,解不开,空空站在江岸千万年到头来也不过是蝴蝶飞不过沧海。瑶姬还是瑶姬,不一样的是路过的我们。所以会有了想要置身其中的迫切,所以会有了舒婷的喃喃自语。是啊,如果离别就在黎明之后,请把手放在我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