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中央集全国之力的援藏制度推行数十年来,由于内地移植而来的经济运行方式在西藏“水土不服”,导致西藏产生“援助依赖”。而中央政府一直沿用“以援助促进发展带来长治久安”的治藏方略,亦有“策略依赖”。这种“双向依赖”导致西藏自身经济缺乏活力。援藏、治藏困难重重,又将何去何从。
本文节选自《凤凰周刊》2010年10期
记者:王骞
西藏人民会堂,1985年由内地投资2000余万援建而成。由于会议场馆重复建设,此会堂逐渐处于闲置状态,收益加上财政拨款也无法维持运转,甚至欠发工资。2004年,这个勉力维持的会堂又获得近1亿元的援助投资,再次扩建。
建设—闲置—亏损—再建设—愈亏损,中央
近年已有学者指出,中央集全国之力的援藏制度推行数十年来,由于内地移植而来的经济运行方式在西藏“水土不服”,导致西藏产生“援助依赖”。
在中国五个少数民族自治区中,中央对西藏的政策最为特殊。
人民解放军于1951年进入西藏后,毛泽东主席要求和西藏有关的一切事物,均集中由中央解决。西藏得到特殊对待的原因有以下几条:国际地位重要,地处高寒缺氧的高原,基本为藏族聚居区,全体藏民都信仰藏传佛教,自我发展能力较弱。
与之相应,中央的治藏方略随之展开一系列力度趋强的经济援助。1979年之前,中央政府在“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西藏”的口号下,向西藏提供了大批财政补贴、物资援助及项目投资。1980年代,邓小平早在建国初期就提出的民族理论“实行民族区域自治,不把经济搞好,那个自治就是空的”付诸实施。在第一次西藏工作会议上,“全国支援西藏”首次被固定为一项政策。
1985年,第二次西藏工作会议召开次年,中央政府对西藏的经济援助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1985年到2005年间,中央财政对西藏的补贴累计达到1081.03亿元,占这个时期西藏地方财政总收入的92.66%。1994年,第三次西藏工作会议上,全国15个(现增至17个)省市,由中央政府指派对口支援西藏,各省市不仅要派出援藏干部,还需要提供项目投资,截至2005年,各省市对西藏的项目投资金额超过400亿元。
民族地区经济的重要性,在江泽民主席时代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江泽民提出,帮助少数民族地区经济发展,是实现民族平等、团结的重要手段,也有助于保护社会稳定,维护祖国统一。
靳薇认为,1980年后,中央政府以突出政治而强力经济援助的治藏政策,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西藏地理环境、历史文化等方面的特殊性,认为只要注入大量财力物力即可加快其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结果却强化了西藏地方经济对中央援助的依赖。
靳薇从财政补贴、项目投资和人才援藏三方面,详细展示了西藏“援助依赖症”的成型。
经过统计发现,1952到2005年间,西藏社会运转费用超过95%来自中央财政援助,总计1161.39亿元。2005年,西藏地方财政收入在GDP中的比例仅为5.7%。中央财政援助给西藏仅仅带来经济总量上的增长,基本上没有转化为自我成长的生产力和经济的增长点。
1997年到2006年间,靳薇对21个援藏项目进行了调查。发现仅有三分之一的项目有一定的经济效益,另外七成都存在经济问题,其中五成项目社会效益好但经济运转困难,两成项目严重亏损。
1994年后,援藏被制度化,中央要求在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西藏藏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干部与汉族干部的总体比例,要大致保存在7:3。援藏干部带来了项目和新的思想观念,但三年一轮换的频率很难靠他们保证项目的延续性。另一方面,西藏本身的人力资源又极为匮乏,2006年的数据显示,西藏本地专业技术人员和机关企事业单位负责人中,约5%为文盲/半文盲,40%为初中及以下文化程度,农林牧渔劳动者中文盲/半文盲率高达66%,同样无法保证这些项目的运营。
“援助依赖”形成的原因,在靳薇看来除了有西藏本身的特殊性被简单化外,还包括盲目将现代化等同于工业化,持续和强化西藏计划经济的运营方式,将经济问题政治化等因素。“最关键的是,西藏的援助是‘被’进行的。”靳薇说。
不过援藏政策在藏民中获良好反响。2002年,靳薇通过问卷对1815名藏民做“生活满意度调查”,结果显示藏民对生活的满意度超过一般,接近满意。
依赖产生的同时,靳薇也发现,上世纪80年代下半,西藏地方政府出现明显的“发展焦虑”。1982年,中共十二大提出到20世纪末,全国工农业生产总值“翻两番“的目标,并且后10年要进入“一个新的经济振兴时期”,西藏地区不仅提出当地要实现翻两番,还额外要求后10年“进入高速发展阶段”。
1980年代后期,在全国经济迅速发展的形势下,西藏与全国的差距日益扩大,这种焦虑感愈加明显。1994年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上,中央要求“加快西藏社会发展”,西藏地区随即以“超常规发展”来回应中央的要求。2001年,当中央第一次提出西藏要争取实现经济的“跨越式发展”时,西藏又回应说:“跨越式发展不仅是一个重大的经济问题,也是个重大的政治问题。”
对于西藏的援助依赖,中央上层已有所警觉。2001年第四次西藏工作会议后,曾有最高领导人提出西藏面对如此巨大的投入和优惠政策,如果不能正确对待,也容易滋生依赖思想。但由于援助已经被制度化,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加强,援助的力度日益加强。靳薇说:“至今没有看到中央的援藏政策有新的突破,仍然延续给项目给钱的方法。”
但是这种援助的可持续性受四方面因素的影响:中央政府的社会动员能力,对口支援省市的意愿和执行能力,西藏自身的筹划实施能力,现在援助方式的实际效益。后面两项的不尽人意已经为人所知,中央政府的社会动员能力近期应该没有问题,靳薇认为,对口支援省市的情况需要关注。
2001年,对口支援西藏的地区增加到17个,到2004年,四川省就提出,自己省内也有藏区,地理条件与西藏类似,经济欠发达也需要援助,因此退出援助队伍。剩下的陕西、河北、吉林、黑龙江、安徽等省,并非经济发达区域,长期无偿援助西藏恐怕难以始终如一。
地区发展不平衡是中国在发展中面临着的重大问题,经济欠发达地区对中央的财政补贴、优惠政策都会有所期待。唯独对西藏的特殊优待,难免让其他欠发达地区产生不满。
此外,西藏自治区外,四川、云南、甘肃、青海几省亦有藏民居住,其地理位置、生活环境、经济生产方式都类似西藏自治区,近年,这些地区要求与西藏“同等国民待遇”的呼声也日益增长。
靳薇认为,如果持续地实行优待政策,有可能引起两方面的消极后果:一方面,引发不被优待民族群体受歧视的愤怒,增加民族冲突;另一方面,优待政策增加了经济后进民族中普遍存在的竞争无能感。
当这种“双向依赖”的弊端显现后,靳薇对摆脱困境提出了一些建议。她提出第三产业是西藏经济发展的新增长点。受自然条件所限,西藏农牧业只能“安民”,不能“富民”,发展工业,又得顾及西藏脆弱的生态,也须面对缺乏企业家和人力资本匮乏的现状。第三产业,尤其是旅游业,有利于保护西藏独特自然景观和历史文化,目前,第三产业已是对西藏GDP贡献最大的部门。
她认为有必要进行制度创新:中央政府应意识到全面主导经济的副作用,对地方经济实行有条件的干预;强化援助双方的互动;制定规划时需要倾听民众代表甚至上层宗教人物的意见;对援助进行制度化,明确援助双方的权责,必要时进行立法;还有最后一条—吸收国家级专家、援助地区专家、西藏学者共同参与援助计划的制定,以及对援助项目效益进行追踪和评估。
……
……
以上内容截选自《凤凰周刊》2010年第10期,总3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