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外婆过世了，虽然不是突然，但这个事实依然难以让人接受。朋友说，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觉得失去了所有。

    我还从未失去过身边亲近的人。因此我体会不到朋友所说的那种感觉。死亡对于我来说，近乎一个未知。我从未体味过死亡是怎样一种情况——挚爱消失于身边，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我的外婆在我未出生时就去世了。那是妈妈怀着我的第七个月，也就是说，只要再有两三个月我就可以和外婆见一面了，哪怕是最后一面。妈妈常说这是一种遗憾。我也只能从照片上看到姥姥的样子，让人感觉慈祥和蔼，绝对不同于一般的农村老妇，她甚至有些富贵之态，让人觉得亲近。妈妈说外婆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倘若她还健在，肯定会给刚出生的我做合适的棉衣棉鞋，或许还会做一顶小小的帽子。可惜，外婆还是早走了一步。对于未见过的人，很难说有什么感情，因此我对于外婆，只是知道她是我的亲人，却无从谈及有多么爱她的。但是对于妈妈，那是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母亲，在新生命即将诞生之际永远的离开，这种伤痛是无可比拟的。我不知道妈妈在那个时候有多么伤心，妈妈也从未提起过。直至我六七岁懂事的年纪，对于妈妈来说那已经成为很久以前的事了，即使有悲伤也不再容易察觉。于是我更无从知晓那是一种怎样的哀伤。只是有一年，大约是我十几岁上小学的年纪吧，冬天，我与妈妈一起睡在奶奶家的二楼。半夜被哭声惊醒，睁开么朦胧的睡眼看到婶婶正在安慰哭泣的妈妈，隐约听妈妈说梦到了死去的母亲，从梦中惊醒，哀伤不能自已便哭了出来。可恨我那困倦竟难以抵挡，又将我拉入睡梦中，并没有安慰妈妈。转天妈妈还是如往常一样，因此我也并未在意。如今细细想来，那种悲伤恐怕是无法承受之重吧，妈妈向来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是对于十几年前的丧母之痛，十几年后偶然一梦依旧不能自已地悲伤到哭泣，时间在此已经没有了任何沉淀作用。那种痛，恐是永远难以平复的。

       外婆在我出生前去世，后来我出生了，便一直都由奶奶带着，直至两岁。可以说，除了父母，我最爱的人就是奶奶。

       我的奶奶很胖，并不如照片上的外婆那样有富贵之气，是中国典型的母亲形象，相夫教子，丈夫在外忙碌，自己在家打点一切。夫唱妇随，甚至有些忍辱负重。但这并不影响我爱我的奶奶——这种爱，基于血缘，因为生活而更加热烈。要我用一句话来描述我的奶奶，那我是说不来的。真的说不来，因为这种爱是埋在心里的，想用言语表示时，话语便全都堵在心尖上，嗓子里，竟发不出一丝声音，脑海中只是浮现出奶奶的样子，奶奶干活时，做饭时，看电视时，洗衣服时的种种样子，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只感觉到眼眶湿润，然而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奶奶常说，她的两个孙子两个外孙女，她最疼的就是我，不仅因为我是长孙，更因为我是从小被她带大的，但长大后又一直不在她身边，因此想念也变成了一种负担。听爸爸说，在我两岁被爸妈接走之后，奶奶一直都是拿着我的照片睡觉的。其实我不是走了就再没回去过，反而我几乎是一周回一次奶奶家的，但是就是这样奶奶依旧舍不得我。老爸常说：“你奶奶啊，就是想把你们全都留在自己身边。当初我想走远点你奶奶就不让，结果我没走了。这回又想把你也留在身边。”奶奶听着爸爸的话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后来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后，奶奶不只一次地问我：“你乐意走那么远啊？”我每次都回答得特别坚决：“愿意！”于是奶奶便收回的期待的眼光，看着地面，长长地哀叹一口气，每次都是如此。我当然知道这么回答会伤奶奶的心，但是这种事不是随便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不可能因为不伤奶奶的心而不去上学。但我想我若是真说“不想去”，那奶奶恐怕真的会劝阻爸妈不让我去的。后来奶奶和周围的邻居聊天时便一遍遍地念叨：“真不知道她爸妈怎么想的，舍得让孩子走那么远。”说话的语气恨恨的，仿佛爸妈千不该万不该一样。

       结果是我还是千里迢迢从天津跑到长沙。从此奶奶便多了一件事——每次看天气预报的时候一定要看长沙的天气。仿佛如此便能关心到我爱护到我。

       奶奶除了关心我们，还要照顾爷爷。十年前，自从爷爷得了小脑痴呆症以后，行动便一点点不能自理了，直至现在已近乎一个植物人。家里也商量过将爷爷送去养老院，但奶奶极力反对。于是奶奶负责照顾爷爷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年。对于爷爷，我并没有太多印象，十年前，我还并不记事，还是个孩子似的什么都不考虑。在我模糊的印象中，爷爷是个挺倔的老头儿，绝对以工作为中心，又因为是党员，所以一心为党工作，并不知如何逗孩子玩，也没怎么照顾过我们——但这终究只是我小时候的印象（我长大后，爷爷的痴呆症已经很严重了）。听奶奶讲，我出生那天，爷爷正在出差，听说我要出生了，不远千里从厦门（可能是厦门，或者是青岛，我记不得了）跑了回来，什么工作什么出差统统抛在了脑后。那可能是爷爷唯一一次不以工作为中心。我一岁时，大冬天里爷爷给我洗衣服，洗完后要用炉子烘干。爷爷便说：“看我这手，都干裂了！”奶奶便要替爷爷弄，可爷爷偏不让，怕奶奶弄不好。每每说完这段趣事，奶奶便笑着说：“你爷爷啊，最疼你了！”然后用手帕擦去已经毫无知觉的爷爷嘴角淌下的口水。爷爷的一生都很辛苦，晚年落下了这么一个病，大小便、吃饭都不能自理，该享福时候却永远也享不到福了。每次家庭聚会的时候，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聊天，奶奶便会对爷爷说：“老头子啊，你要是明白该多好啊！你看看这一家子，孙子孙女都这么大了，你要明白你得多高兴啊！”伯伯便会责备道：“你老说这个什么呢？扫大家兴嘛。”奶奶便敦厚的一笑，默默为爷爷擦去口水。其实奶奶的一生也很苦，到了晚年被来儿女无忧子孙孝顺，但是因为爷爷的病致使奶奶一天清闲日子也未过过。

       奶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有两个孙子两个外孙女。奶奶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数我们的生日，阴历阳历，属相，奶奶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常奇怪于奶奶的记忆力如此之好，其实奶奶是什么都可以忘记的，惟独这些东西，像是刻在心上一样，是不要去记的。对于奶奶，这些便可以算是她的全部。我永远也忘不了奶奶数这些日子时候那满足的神情，似乎每数一遍都是数了一遍转经筒上的经文，将无限的爱灌注其中，毫无保留。 

       爷爷奶奶都已是古稀之年。奶奶近年来更是重病缠身。我知道，谁都有离开的那一天，但是我真的希望爷爷奶奶能够长命百岁。奶奶，你说过，要看我结婚生子的，你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