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改革中发生争论是正常的。但常常发生无谓的“口水战”。因此,澄清一些概念和常识是有益的。
一、什么是教育--关于教育的争论
教育其本意是教书育人。学校既是教育服务的“组织机构”,又是教育的“服务场所”;老师既是教学服务的供给者,又是“教育产品”的生产者;学生既是教育的“产品”,又是享受教育服务的消费者(顾客)。
因此,可以说,教育是一种“培养人”的服务型产品,它涉及到供给与需求,谁生产,谁购买,谁付费,怎样生产,为谁生产等等问题。
1、教育是一种外部性强的特殊产品,而不一定是公共产品
按照通常的定义,公共产品的本质属性是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就某一学校而言,其提供的教育的排他性和竞争性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教师和容纳学生的课堂是有限的,其“本性”显然不属于公共产品。从另一角度看,如果国家或某一社团为消费者即学生付费而产生“免费产品”,学习者不再因无钱交学费而“排他”即被挡在校门之外,那么也可以视为公共产品。推而广之,如果一个国家所有学校的初级教育“免费”,那么该国免费的初级教育亦是公共产品。可见,教育和许多其他免费产品一样是“人工”的公共产品,而非像阳光雨露那样“天然”的公共产品。从“制度”安排的角度看,也可视为制度性公共产品。
由此可见,不能简单的将教育说成是公共产品,教育是否公共产品的抽象争论则是毫无意义的争论。
由于知识、技术等具有共享性和外溢性,良好的教育则是一种正外部性强的特殊产品,具有“公益性”。反之,“不好”的教育也会给社会带来负外部性。所以自古以来,仁人志士和社会团体乃至政府愿意捐款资助教育,造福于社会。
2、破除“公立”和“私立”的二元论,多元办学
教育产品不一定非由国家“制造”(即“公家”举办)。即便是免费的初等教育也不一定由国家举办。各国的实践证明,许多私立学校比公立学校办得更好。应当大力发展“私立”学校,公共产品不一定非得国家“自办”,也可采取采购的方式,如国家资助(补贴)举办者和受教育者等等。因此,应大力提倡多渠道多元化办学,以扩大教育的供给。
3、“补”供方(生产者)还是“补”需方(消费者)
长期以来,国家对“教育价格”--即学杂费采取低价或零价格的方式,然后以财政补贴的方式补助校方。由于信息不对称和监管不到位,这种补“供方”的方式缺乏效率,资源浪费严重,且苦乐不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各国采取发“教育券”(教育凭证)的方式,“补”需方即“补”消费者(学生),这是一种既公平(可以择校)又有效率(杜绝浪费)的方式,值得我们借鉴。
4、区分教育的非营利性和营利性,逐步放开“营利性”办学
传统的分类将教育分为公立和私立,相对公立(政府)办学而言,所有非政府办学都称为“私立”,这只是表明举办者的身份和资金来源的不同,并没区分公益性或私益性,应当从营利性和非营利性划分教育的类型。从举办者的目的看,教育有营利性和非营利性之分,如果以要求投资回报为目的,即为营利性教育,与任何投资者一样,属于“企业”行为。如果不以营利为目的,不要求投资回报则属于公益性行为。公益性行为者可以是政府,也可以是社会团体和个人。许多非营利性的私立学校表现出真正的“公共性”,其产权为社会公共所有和所用,私人出资者不收取回报。此外,正如教育资金来源多元化,使得“公立”和“私立”界限模糊一样,营利性教育和非营利性教育也常常存在同一主体。比如,许多公益性、非营利性高校也开始与投资者合作办学,一些营利性学校也接受非营利性的捐助和拨款等等。另外,判断是否营利性并不在于是否有“利润”,而是“利润”的归属决定营利性和非营利性,如果利润归投资者,则是营利性;反之,则非营利性。营利性学校与许多企业一样,虽出于主观赢利需要,但客观上也提供了社会教育需求。因此,不能简单地认为营利性教育比非营利性差。
由于中国不允许民办教育进行营利性投资,少数民间投资者“挂羊头卖狗肉”,打着非营利性教育招牌进行扭曲的投资,通过抽逃资本、成本转移和弄虚作假牟取暴利,损害了民办教育的声誉。此外,教育的垄断也带来寻租和腐败。从长远看,应放开教育,允许有条件的个人(团体、企业)举办营利性或非营利性教育,以解决教育供给不足的问题。
5、高等教育--稀缺产品问题
一般来说,产品的“必需”程度越高,越易成为公共产品,产品的“奢侈”程度越高越是市场品。“奢侈品”通常是稀缺品,随着人类生产力的提高,奢侈品变为必需品,必需品变为公共品是大势所趋。在现今的生产力水平和国家财力的约束下,中国的大学仍然是稀缺品或奢侈品,越是质量高的大学,稀缺程度越高。因此,越是高质量的大学越应市场化和社会化,越是应向市场和社会融资,而不是向国家融资。比如清华、北大等名校应像美国哈佛大学一样,办成“社会化”大学。反过来说,国家“投资”应向必需品即基础教育倾斜,唯其如此,才有效率和公平可言。
6、教育公平问题
教育公平指的是国民人人享有教育的平等权利,不因为种族、性别、阶层的不同和贫穷不能上学。但由于生产力水平所限,大多数国家把平等受教育只限于“九年基础教育”,中国也是这样,超出基础教育的大学教育就不能“免费”享受了。但是还有另一种平等,“才能面前人人平等”,比如哈佛大学这样的名校,作为稀缺品,不能满足芸芸众生的需要,谁能进入呢?总不能价高者得和权高者得吧。即便是富人和权贵子弟,如果“才能”太差,显然也不能进入;即便是穷人孩子,只要“才能”出众,也能进入且不用自己掏学费。这就是另一种平等--“才能面前人人平等”,它是名校的规则。
二、关于教育行政化之争
“去行政化”已成为当今教改最响亮的口号,也是最热门的话题。但却招来了一批教育权贵的不满和责难,不知是装傻还是卖乖,“去行政化”被诠释为“不要行政管理”。这种诠释将被戏称为“中国式的智慧”或“中国式的笑话”,看你从哪边来解读。
中国教育的行政化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几乎没有人会怀疑。明眼人都知道教育行政化除了指学校行政级别化,教学、科研和学术行政化乃至教授行政化之外,在教育行政化的背后是政治化,只不过有禁令,不太好挑明罢了。国人不敢说老外还不敢说吗?这里引证新加坡教授郑永年先生关于“教育政治化”的一段诠释:
当前教育的症结是教育政治化。30年高教改革的最大问题,就是违背“以人为本”和科学发展观。教育改革以适应市场经济为号召,掩盖并强化教育长期以来政治化的弊端,结果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教育的政治化、官僚化丝毫未触动,反而变着花样加强,以浮夸的“大跃进”之风,制造假繁荣,追求“政绩”,而市场经济下的商品化大潮带来的一切污秽,全被教育所沾染,结果是“官”与“商”相勾结、“权”与“钱”结了婚,教育的腐败和危机由此而生。这是我总体的看法,通俗的说法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在教育改革当中是拿来了两者之弊,将计划经济、市场经济中最坏的东西拿来了,将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两方的优点都放掉了,把两方的缺点集中在一起搞教育。中国30年高等教育的最大问题,就是政治化、官僚化没有被触动,从这个角度来说根本没有改革,而所谓改革是在一些表面上操作、管理层面上瞎折腾,有些已经承认失败,有些还没有承认失败。
大学的政治化主要表现在:一不是学校自己办学。“公立”成了“商立”,“公立”变成了“官办”,教育拨款单一化,资源配置垄断化、集权化。二是现代大学教育“提升人格”(以人为本,学习的自由、自觉、主动)的理念严重异化,变成了“工具制造”型的教育。三是教育变成了强制性的“训育”与“训练”。西方研究证明,此种“训练”式的教育扼杀自由与个性。四是教育管理“官本位”,校领导由官方任命,是官员(副部级、厅级),而不是教育家(有一个时期,甚至要校领导当政治家)。大学机构膨胀,非教学、科研人员过盛。
从学校的主管关系看,公办学校当中有的由国家机关直辖,有的归各省、市教育部门直属,有的是各部委直管,也有区、县、乡(镇)甚至村管的学校,再加上非政府系统的民办学校,各级各类学校壁垒分明,等级森严。从国务院部门,到省、市、区,几乎每一级部门手上都有自己管的几所学校。这种区域属性有的以校名或文件方式确定下来,省立XX学校,市属XX学校,代表着权、利划分的分工控制的潜规则。例如办学审批,大学由省里管理和审批,高中由市批,区里管小学和幼儿园,各有各的权限,相当于每级教育部门都为自己掌握了一块“自留地”。各地重点学校仅占学校总数2%,但是却占用了政府20%的教育经费。这类学校集国家重点投入的财力、人力打造,含金量相当高,成为家长们狂热争夺的对象,是当今教育界“择校”现象的源头。能进入这2%学校的绝大多数都是特权阶层子弟,或者说社会上有财有势之人。这些学校虽然有些已接近全额财政投入,但是离公共教育越来越远,只是吃公共财政的“权贵学校”。
郑教授上述的话如何?入本三分吧。
三、关于教育的“科学化”之争
被教育界津津乐道的另一项改革成就就是教育的“科学化”。姑且不论如何进口洋玩意儿和洋技术之硬件来装饰中国的顶级大学,就拿“科学化”之软件来说吧。我们还是引述同样是“洋人”的郑永年先生文章的一段绝妙阐述:
中国教育主管部门已经很“科学”地把管理行政部门和工厂管理的方法应用到了教育组织。这些年来,教育部门盛行所谓的“投入-产出”的量化管理方法,对“量”已经到了崇拜的地步。这不仅表现在对学生的大量扩招上,表现在对经济利益(赚多少钱)的追求上,也表现在对教员的业绩评介上。由经济利益而驱动的学生扩招已经成为中国一大社会病。从幼儿园到大学甚至是博士生教育,教育机构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现代工厂的大规模生产线。重量不重质是中国到目前为止工业生产的特征。不幸的是,这也发生在教育界。不错,教育部门经常自豪地宣称培养了多少人才,但可惜很多人才就连就业的机会都甚微。教育部门或许是培养了人才,但可能是培养了错误的或者不适用的人才。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学西方实际上没少学。国家每年派出大量的人出国考察,各大学也在这方面变本加厉。但可惜的是,大多出国考察的是领导和行政人员。不能说,他们在西方没有学到任何东西,但也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的多数只学到了西方的一些外壳,没有学到西方的教育精神。举一个科研的例子就足够说明这个问题了。在西方,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教育最重要的任务是培养学生的科研精神,培养他们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但中国的教育官僚则没有学到这种独立的科学精神。相反,他们学到的是一套表面的科学“八股”。中国早就废除了自己传统学术“八股”,但现在又学来了一套西方“八股”。这种新“八股”已经开始毒害中国的教者和学生。对很多中国学者和学生来说,科学就是对洋“八股”进行填充,找些资料和数据往定式的“八股”一填,就算科学研究了。做学问必须有一定形式的“八股”。在西方,谁都知道,这种“八股”只是表达思想和科学发现的一种形式罢了。但在中国,“八股”就成为了科学研究本身。所以,尽管中国学者的研究似乎和国际接了轨,很多学术文章也能见于国际学术期刊上,但这并不是说中国学者真正有了新的思想和发明。用时下流行的术语说就是没有自主创新。可以说,在没有学到真正的科学研究精神之前,各种进口的洋“八股”研究是培养不出大师级学者来的,更不用说是建设中国本身的研究体系了。■
(详细教改专题见中国改革网http://www.chinareform.net/special/rdzt/jygg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