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格桑德吉

尽管实际上已经够晚了，但是当有人提出我们应该放弃“龙”这样一个奇怪的崇拜物作为中国形象或性格化身时，我还是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我们向来混乱的民族意识而言，这无疑是可以称之为想象力的一个念头。

不管先民们创造的无数优美图形——比如“太极”——中有没有可以取而代之者，也无论我们考虑代表中国形象的标识物，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开始考虑要做什么样的中国人这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就是单论在今天，我们仍然不经任何基本确认——过去也没有任何典章规范——的情况下，继续认为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图形，就是所谓中华民族或者汉民族合适的崇拜物，至少可以说是极其幼稚和蒙昧的。（有人认为，龙的标志代表中国已成为全民族的共识，我看，这没有任何依据的话等于是胡说！就我来说，自首次——天知道它是哪一天强行来到我记忆中的——知道龙这么一个怪物时，我就没有喜欢过它。）

西方人接受与否是另外的问题，我们当然也不必要顾及他们对“恶龙”的不良印象而修改自己历史文化的某些结果，譬如以龙为崇拜物或者是图腾。不过说实话，这一崇拜、图腾本身是否有问题，难道真的就没有讨论余地吗？当我看到有人为此而怒不可遏，甚至要求那个提出该问题的教授先生去“自杀”时，我不得不认为“龙的传人”们显然有点神经脆弱得可怜了。

是谁最早把它推举给我们的？

我们也许应该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是一个吸收了诸多生物外部特征的典型的“四不象”：蛇身，兽腿，鹰爪、鹿角、鱼鳞，蛇尾，口角有须，可以入海登天、兴风播雨……这正是一个中国式的全能者，可以说是集众家之长与一身。不过，它好像只停留在动物的层面，它是冰凉的、冷漠的，有着怒视的仇恨眼光，它是用来惩罚和报复的，不承担任何救助义务。它是最讲求实用的中国人欲望的化身，是中国式功利主义的标本——在天地万物中的任何对象那里，只攫取其可取的或者是其功能最显著的部分，为我所用。至于那些被肢解、得其“精华”后的单纯物种，我们中国人就将它们统统抛弃，永远也不打算再有任何更进一步的亲善或了解，这比任何一个以动物为图腾的民族都要奇怪得多，而且残忍得多。

在无神的中国，龙差不多就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圣物。

我们知道，几乎所有的民族，在文明化进程中差不多都创立或选择了自己的宗教，而这些宗教的神祗无不是以人的形象为原型的。在这些或慈悲或愁苦或愤怒的神祗那里，人的敬畏会获得明确指向，相对于神圣者的格位，人格也逐步形成并走向完善，相对于神性，人性被发现并得到深刻认知。近现代以来的倾向则是，宗教也被置于科学和理性的法庭，以人为蓝本的神圣者的超越性地位遭到怀疑。但是在中国，龙这样的一个原始图腾的地位却是不可以被僭越的。

也许应该稍作思考的是，中国人为什么找到的是这样的一个不伦不类的崇拜物？

其次，中国人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喜爱和崇拜、以及到底如何喜爱和崇拜这面目可憎之物的？

在中国大陆，有两个词“宗教”和“迷信”，是经常被合并起来使用的。当人们毫不犹豫地以“宗教迷信”的说法讨论问题时，其实是怀有“宗教即迷信，迷信即宗教”这样的定见的。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千年古中国，各种本土或外来宗教的地位，是同样根据统治者“为我所用”的原则而来回变化的，它们时而是宗教，时而是迷信，一切均取决于统治的需要与否，这就是任何一个神祗（尤其是以人为原型的神祗）都不可能在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所在。既然宗教意义上的神灵的位置子虚乌有，那就视乎统治者喜好或默许，挖掘出一个“自然之神”龙来一齐崇拜。由于它停留在动物的层面，与人的一切外部特征和内在本质都判然有别，会避免任何意义上人的“装神弄鬼”有可能带来的不安定因素，反倒成为超越族群、阶级和不同政见者的一个皆大欢喜的存在，甚至成为亚种的宗教。

很显然，龙崇拜的背后，是对王权的崇拜。

旧时所说的真龙天子、龙种，龙的传人，就是最好的例证。当然也还有风水中讲到的“龙脉”，数术所推演出的“潜龙”的身影等，但是龙终归是全能者、无上权力者——帝王的化身，这基本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此，我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为尴尬的事实：龙也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为王权崇拜所用的饰物，中国人在何种程度上喜爱和崇拜王权，就在何种程度上喜爱和崇拜龙！至于每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喜爱和崇拜这面目可憎之物的？我们也许只要扪心自问就可以了：我们真的喜欢它吗？喜欢它冷血的躯体，还是喜欢它见首不见尾的神奇善变？喜欢它像个僵死之虫般攀附在墙壁上，还是喜欢它采纳众生的各项长处而又随时可以降伏众生的邪恶力量？

我们愿意它作为象征我们民族甚或国家性格的真实理由到底何在？

就因为千百年来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丑陋恶兽的伴随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任何“专家”、“学者”的回答，在我们将一个什么样的美好信物珍藏于心的问题上，恐怕不许要别人来指点。另外一个可能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跟龙说再见，说应该而且完全可以废止龙作为中国形象的代表符号，这样的想法引得有人痛苦万状时，他们的这种痛苦究竟是什么？我们，也包括世界上其他各民族的人们，能够从健全心理的意义上去理解吗这可悲的痛苦吗？

我还是要说，再见！中国龙

再见。

(这是我的朋友殷实的大作，因为他还没有建立博客，所以先代为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