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代广场像个大集市。向东看不见头，向西望不见尾，中央高耸电子广告，永远为可口可乐占据。人流左右对开，上演无尽街头剧。“狮子王”戏院离“可口可乐丰碑”不远，太阳下山后，挤满等候偶像的少男少女。一旦黑色豪车开进，闪光灯狂泻，明星入场，人群尖叫着裹挟你仰颈驻足。广场警察也是一景，胯下高头大马，笑容骄傲谨慎，配合游人合影。时代广场，车如流水人如潮，夜夜鱼龙舞。

忽然一晚，时近七点，一辆城市运动车停在“狮子王”戏院门前，无端端冒烟。受过“９１１”洗礼的纽约人立即警觉，一名兜售T恤的小贩招呼骑警，骑警判断“有情况”，转向位于广场一角的警察分局。

然后是疏散人群、拆弹专家进驻。环环相扣的处理程序，排除险情一桩。确认无爆炸危险之后，剧场恢复演出，人群用Iphone狂拍警车。

事发８小时后，纽约市长迈克·布隆博格凌晨两点亲临现场。第一句话报“平安”，告诉大家“我们很幸运”。第二句证实，“的确出事了”，有人企图制造炸弹。“接下来我向大家通报，我们知道的和目前还不知道的……”CNN直播画面闪出标题“ＮＯＴ　Ａ　ＨＯＡＸ（不是诈案）!”

纽约市长当场承认“有事”，却不用我们的口头禅“没事儿没事儿”安抚大众，细微处显分别。老戏里巡逻的有句台词，“平安无事喽——”伴随敲锣一次。大概中国人相信，没有事情，才是平安。媒体逼问改变了许多官员的反应速度，信息透明程度，但第一时间告诉大家“没事儿”，仍是思维习惯。

“出事”可怕吗？纽约市长有信心面对记者、面对公众，因为每一个处理环节都是透明，每一环程序都有合法预设。民众报告、警方接案、专业介入、通报媒体……照此程序，如果无法防范祸患，疏于制止灾祸，事后检讨的将是程序本身，市长并不担心丢乌纱。２００１年“９１１”事件发生，无人指责市长朱利安尼，反而奉他为救灾英雄。同时，国会听证检讨程序，调查安全部门失职、布什总统怠慢，罪责清楚，赏罚分明。

纽约市长不担心民众心理承受吗？承认“有人要炸我们”不会造成恐慌吗？“我们一直知道恐怖分子会找机会下手，看到纽约警方专业的处理手法，我们放心多了。”纽约市民朱莉接受电视台访问时说。布隆伯格现场喊话，“事件显示恐怖分子仇视纽约的自由”，令纽约人更紧密地团结在政府周围。

出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出事”。相信官员第一时间说“没事儿”，是出自善良的愿望，不希望“吓到”公众。所谓“父母官”，就是要视“民”为“子”，永远张不大的孩子，应该爱护，不能吓唬。只是，这样一无所知天真成长的民众，有一天突然遭遇真相，可能连气都不知该向谁撒。全世界地震都不可预测，中国地震局却屡遭诟病。原因在于大部分国家的地震局都是职能部门，只负责信息发布，但中国地震局属于行政部门，得到消息后先得向上汇报，而不是向下通告。耽搁发布时间，背上“后知后觉”骂名。连Iphone软件都可以通报全球地震的今天，这种做法很不“与时俱进”。

“怕出事”的部门，“成功”把民众怨气转移到自己身上，程序不公开，又为投机者制造机会。上海曾经出现的“钓鱼执法”正是一例。交警“修改”游戏规则，民众上当喊冤。

探究“知情权”过于学术，我体验，人与生具备“知情欲”，不然八卦杂志何以畅销。同样，人还有说话的欲望，“宣之于口”、“公之于众”的冲动。时代广场两条街开外，纽约中央公园的长凳上，钉着规格统一、内容各异的小牌子。那是人们出钱买来，公开表达温情或敬意，皆指名道姓。当时我坐的椅背上写着“Marry me, Anni,August,2000(嫁给我，安妮，200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