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的成本》
徐锦川
有一阵儿他们讨论“北大山难”的事儿。报纸、杂志,还有网上。报刊上主要还是肯定了意义。但网上不客气,什么人什么话全有。网上不具名,也不代表主流。关于登山的意义,不是说不清楚,要看和什么人说——你和贫困山区的农民说就吃力。因为他们天天登山,祖祖辈辈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会问:“那山上有灵芝或者蘑菇?”我认为当时辩论的双方——(照例还该有第三方,就是持“辨证观点”的那一伙)——其中有一方就是农民。所以才讲不清爽。王小波杜撰过一个登山的意义:因为有座山在那里。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理由比这个更精确更精彩。但是这话跟农民说不上,人家会认为你理屈词穷。
顺便解释一下,我举农民为例乃是一个形象的说法,确切地表述是农民意识。
是这样,一个大学生向父亲要了几百块钱,他参加了那个登山活动并且死在山上了——愿他在山之灵安息。他的父亲就是个农民,所以他不能如实跟父亲说这件事。他父亲给他凑足了钱,寄到了学校。大学生用这钱交了报名费,成了登山队的队员。他不是去死的,他去体验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意义也行。但是他遇到了人力所不能抵御的灾难——愿他在山之灵安息。
现在,他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都在巨大的、无法弥合的悲惨之中。
还有一桩比这更悲惨的事情:陕西一位高中生考上了大学,一所很响亮的大学。但是他交不起学费。这就意味着他去不了那所响亮的大学了。如此说来,在此之前他所付出的所有辛苦都毫无意义了。现在,该轮到他的父亲为难了。望子成龙的父亲此前总是勉励、督促,甚而呵斥。他尽了一个父亲的职责——这会儿他该尽另一个职责了:筹措学费。简略地说吧,他没有完成“应尽的义务”。这一下他不堪重负了。先前的每一个勉励、每一次督促和每一句呵斥目下都成了不能自圆其说的笑柄。面对儿子的辉煌他感到惶惑,他无话可说无言以对。和儿子的巨大成功相比,他连一桩小事情都没办成:那笔学费只区区不到七千元人民币。这位父亲惶惑地活过了最后几天,然后就跳楼死掉了。
做父亲真沉重呵。
现在,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儿子的母亲,都在巨大的、无法弥合的悲惨之中——儿子已经进入了那个响亮的大学,是复旦大学。但是我敢说,他一点也不快活。
这两个例子都太沉了,下面我们再来看一个轻一点的:我的一个朋友,儿子在外地读书。家里每个月都要给他汇些钱去(那孩子有信用卡)。儿子喜欢穿“耐克”系列的服装。我们也知道那东西,品牌标识是一个“勾儿”。我的朋友就在市场里买了一件,要价二百多,杀一个对折,还花掉了一百多哩。儿子却不要,说是赝品,不然怎么会如此便宜?他指示说,应该到专卖店里去买,价格虽然高,但是保真。
好啦,就举这些例子。可以归纳论点了:养儿的成本。说到成本,就和“收益”相关联。有一位经济学家——径直说吧,就是张五常——说,养儿子乃是被当作收入的来源和财富的储备,就如同养狗是为了替主人狩猎一样。我们都知道,小孩子在一开始还不能尽他的职责,得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这期间他将要吃掉许多粮食。在更好的情况里,是供他读书、求学,如果他足够聪明,将来做了官,“收益”会更大——相对而言,成本就小多了。经济学总是冷冰冰的,在“养儿”的问题上,它去除了诸如“亲情”、“爱”和“关心”这些因素。(在生物学的意义上,还有“自私的基因”一说)。
张五常明言自己的理论来自于对旧中国社会情形的分析归纳,但他可没有因此而否定这个理论的意义——对当下的意义。
当下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数:情妇代替了妾,妓女拥有自身,祭祀成为恶俗,儒教伦理是一堆笑料……但儿子仍要父母来养、来供。已经没有“成本意识”了,因为几乎不再有“收益”。随着时代的变迁,“养儿防老”已经成为背时的观念。但是更多的父母仍然前赴后继不计“成本”地“供养”着自己的儿女。而且,目前“养儿的成本”也已经大大的高于从前了。算一下,孩子从小学念到高中,需要花费好些银子,但总还对付得过来;如果这孩子聪明,考进大学,勉强也能承受得住;如果他更出息地考出了中国,一般家庭恐怕就吃紧了——更多的父母亲还是设法花钱把孩子送出国去受昂贵的教育。这样一算,“成本”几多?
想一想,真没做人的决心了。
另外呢,孩子成人以后将做他自己的事情:他首先会想到与父母分开。他要拼命挣钱,买一处房子,一部车,结交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异性朋友,尽情享受日新月异的消费方式——他可能还是个独身主义者,那你就连孙子也别想了。
应当说,到此为止,这孩子没什么大错,甚至还算得上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糟糕的情形可能是,在此之前,他就要享受他日后可能享受的快活。他要穿名牌服装,吃高级馆子,去酒吧、歌厅,处处留下潇洒的身影。他听一次演唱会几乎要花去父亲或母亲一个月的全部开销。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有位年轻人这样描绘自己“个性化”的生活情趣:吃饭时必须用DVD大片、柔软沙发、精美餐具来佐餐;睡觉时通常在清酒的微醺下,CHANEL5.的拥抱中,枕着DISCOVERY的原版解说声音入眠;写作时,放着JAZZ,开着电视,吃着水果,上着网,还和朋友们狂发着短信息——去酒吧,眼光投向能看电影的;去餐馆,脚尖指向有演出的……
我不反对年轻人的“个性化”生活情趣,我不反对一切人有自己的“个性化”生活情趣,如果他靠自己挣钱来支持自己的话。但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他应当从那些“个性化”的项目中减去那么一、两项,将省下的部分交给父母,以偿还“成本”。
我还有一个建议,喜欢“个性化”生活情趣的年轻朋友应当量力而行——有许多花销少甚至不花销的“个性化”方式可以选择,比如跑步,其意义与登山同;比如读书,意义简直就大于听演唱会。
总之,别管咱爸咱妈“借”——更不能要——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