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文/王野蔻

医院，给人以希望；医院，也让人崩溃。

给人希望，不必多说，救死扶伤，迎接新生，德艺双馨。说让人崩溃，一是看病需要钱，在没有全民医保的环境里，伤或病所需的金钱可能让人浑身无力，虚汗直流···瘫倒。二是有些病或伤医院会无能为力，没钱无力，有钱也会无力，当事人心焦憔悴，一众亲人朋友跟着浑身无力，虚汗直流，以头撞墙···瘫倒。

人嘴里有毒，不是说你吐沫蚂蚁吃了会死，而是“不能说，一说就是错”。如：有朋友说，真倒霉，电动车怎么就丢了呢，早知道我还不如···这时你可以安慰，可以一起咒骂，但千万不能幸灾乐祸，心里不能，嘴上更不能，玩笑也得小心着。假若一不留神傻笑道，老听人说丢车子，我就从来没丢过···坏了，嘴巴里的毒可产生效力了，保不齐转天儿你就哭丧起脸跟哥们说，靠，我这嘴从来没这么灵过，怎么tm倒霉事这么准啊？！

远的不说，单说我。本来从小到大的确没进过医院，坏就坏在若干年前那一说，那还是庆幸心理，从医院门口过看熙熙攘攘那么多人就说，嗨，好在我还没进过医院···觉得倍儿健康呢还。怎料到，接下来几年到今天，算是跟医院较上劲了，孩子生病，岳父车祸，我又跌伤骨折···这通折腾，虽然风风雨雨还算挺着，但对医院真是打心眼儿里发怵了。从医院门口过，撇上一眼心都哆嗦。这不完全是钱的事，真算是心灵的磨难啊。几年下来再看老王，眼袋也黑了，皮肤也粗了，头发也稀了，心呢，可能比原来更强健了。如今对自己只有一个字：折腾吧！不如此，情何以堪。

三院床位永远是紧张，楼道里永远有加床。

楼道里有个3，4岁模样的小女孩儿，经常因疼痛而尖锐的大声哭喊。妻子听见孩子哭受不了，心里受不了，每次谴责：这么大点孩子，怎么就伤到腿了呢？又不是大人，说不会说道不会道的，太可怜了。过两天知道孩子她妈骑三轮翻车把孩子双大腿都压骨折了，还看见孩子妈妈半夜在厕所哭，不再说什么。我让她拿了床下零食去看看，妻子望望。孩子一会儿不能离开奶奶，老人一走开，立时大哭大喊。妻子说，我不敢看。不敢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男女的区别。血腥的影视不看，血腥的车祸不看，残酷的什么都用不敢回避着。我却想，这世间的残酷不会因回避而不存在，所以有时需要逼自己面对。虽然我也不一定都能做到，这也是矛盾，比如自己的伤口有时就不敢看。我是个很混乱的人吗？

一说，总是人最坚强，最坚韧，最强大···一看，人真是太脆弱，太无力，太渺小···石家庄起沙尘暴哪天，一夜都没睡好，因为创四病区火烧火燎地来了九个病号。有一个病号伤的蹊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这天正在村纪念堂干活呢，看样子是做小工。起风的时候往门外走，那狂风楞把纪念堂厚重的大木门吹成高速，说时迟那时快，咣当一下把老头右小腿拍在门槛上，整个人一下窜了出去，再看小腿皮开肉绽，骨头断成两截···老头躺在小车上吸溜吸溜喘气，疼得够呛，家属来一堆，远的都劝忍忍，至亲就一个劲催护士给打止疼针。想要手术，手术室没地，等吧。下来准备手术的大夫马不停蹄，一边跟病区护士抱怨，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呢···有时候，觉得医生和护士也挺可爱的，有时又觉得很讨厌，因为···干嘛会花这么多钱啊？矛盾。

见到一个白净帅气圆脸盘的小伙子，每天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自驾轮椅穿梭在狭窄的楼道。小伙子一口地道方言，爱说爱笑，自来熟，似乎跟谁都说话。两天后了解到，小伙子右腿是工作时砸伤的，电焊工，在大车上作业时掉了下来，一个小铁车也下来了。还听到一个令人惊讶的时间：十个月。这小伙子在三院住十个月了，仍然没有康复，伤口长不好。花费总计超过四十万，虽给报销，但这虽不碍性命，却真不是一般的煎熬。怪道他每天驾轮椅，右腿总伸直在托架上，裹得严严实实，脚上还总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旅游鞋，哪都跑。我拆钉三天后躺在床上输液，他驾车过来问，你怎么还不回家，都来了好几天了吧？一个拆钉···我就笑，这会走钱还没花完，医院哪有退钱的道理啊？他就笑。晚上，一个小巧时尚的女孩买饭过来陪他，吃完饭，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一旁的病号和家属都看着他笑，他却很含蓄，也不用帮忙，自己很流畅的驱动拐弯。护士田姐嗔怪他晚上还出门，小伙抿嘴笑。是夜，被一个哭声吵醒，听见田姐在劝，快别哭了，都多大小伙子了，啊，别哭了，你说你着急有什么用？别哭了，你是男子汉呢还···我心下一阵难过。

五天后，我拄着双拐去厕所。9层楼，很高了。夜风从侧开的玻璃窗缝隙吹过来，凉凉的，暖暖的，毕竟是春天了。中山路上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霓虹灯五颜六色，闪出华丽都市气息，橘色路灯之下是车水马龙的灯河，饭后悠闲的城里人手拉着手走在方砖便道上，三五个农民工攥着馒头蹲在马路边正扒拉盆子里的熬菜，路边新栽的法国梧桐已经蓬勃地展出绿叶···我燃起一支偷偷借到的香烟，深深吸一口，任由目光与思绪散漫着，不经意抬眼发现远远天边竟有一颗星斗，心里不禁一动，明天该是个大太阳吧。

                                                        201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