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光
李红丰
“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
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
——《新约全书.以赛亚书21章第11和12节》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歌德《浮士德》
一
临近晨曦。我做了一个十分美丽而奇妙的梦,梦微黄微黄的,宛若月壁烧灼的肌肤。
那时,弥漫的黄沙从绵延的山峦、起伏的丘陵、广阔的平原轻轻的掠过,仿佛上帝揉碎的雾蔼,层层叠叠的洒在展延无限的地平线上,一圈又一圈,宛如那微澜的眼眸。
他或许是某个氏族的创始人,从他睁开眼看到第一缕光芒时起,天意已经降临。我们这个民族已被神奇的选中,鲜红的衣袍。在那里,人类不再迷惘,混沌的黑暗已被更替,世界已有了主宰和秩序,他们的名字、地位和使命标志着世界永恒的意义。
渐渐的,抹掉藳驼前行那深深浅浅的足痕,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暗淡,虚无飘缈,月亮终于坠落了下去。
二
我像一个梦游者,仿佛再次回到了童年。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黑暗中,在我的身旁有几颗大小不一的梧桐树,看上去十分瘦小,几乎就要死去,不远处是隐约可见的乡村小路。此时,西边的天空骤然变成一片橘红色。
我时时刻刻都期待着无法预料的东西,偶然如同宿命。我正沿着时间之河往回走,希望能够回溯到这源始的起点,在这寻觅的过程中找到解开秘密的出口,可我越走,我越感到神情沮丧,一切都非常渺茫,……可我还是发现了这监狱是椭圆形,跟地球是类似的,我们已进入了黑暗时代。
三
上山的小路就像天空中的云雾若隐若现。
一进入夏夜,满是荒坟衰草的山里,就会有很多的萤火虫,在这不大的夜空里漫天飞舞,尽情的表演它们那自由飘逸的灵魂、飞翔自如的身姿。
他沉默了一阵,以沉思、缓慢的目光望着天际。小屋身后有一条小溪在轻轻的流过。笔直的树枝静悄悄的向地面投射着那如剑的影子。这儿山不大,小巧而妩媚。
他的眼眸仿佛是火焰的灰烬,奇异而意味深长,不知何时,冷冷的月亮就悬挂在这略显孤独的天空上。
四
他一直怀疑自己能否解脱死亡,在彼岸与上帝汇聚在一起。
他脸色苍白,甚至有些憔悴,眼睛黑得像地狱,他一直心神不宁,可流动的历史之河却被太阳撕裂了,他似乎获得再次诞生。
我眺望着这苍白的夜世界。阳光在山尖上闪烁,清澈的溪水在安静的流淌着,就像是圣人与大盗之间那一道深深的皱纹,突然,一条白色的身影从弯弯的黄昏里窜了出来。
他扮演的只是一个傀儡的角色,一个被上帝牵线嘲弄的木偶。我却被时间的河流所抛弃。
五
他安息在黄土里,他或许将不朽,在荒芜的坟墓上竖起永恒的纪念碑。
暮色里,我静静的倾听蜻蜒飞翔的晚钟,肉红色的光茫悄无声息的吹拂着我的身躯,颓废的枝桠在浸染着我的影子,如青蚕轻轻的咬食着残缺的桑叶。
我站立在凹凸不平的山坡上,平静的凝望这黯寂的世界,冰晶的棺椁里仿佛贮藏了无数的世纪,水银露珠。他是一个为理想和信仰的殉道者,他湮没在死亡般的黑暗之中。
我只得问自己,神话是什么?在这新世纪里,人们正经历着大量的回归,专制迷信的回归,极权宗教的回归,这一切难道跟神话都没有联系吗?神话已幻化成为现代科学,也就是指导人民的国家哲学、融化成众生头脑的国家意识形态。
六
我仿佛把整个黑暗都搜寻遍了,我想要一个未来,一个失去方向的未来。
风揉碎了时间的瓣纹,散落间,一轮紫色的辙痕弥漫在整个空中,可太阳的火焰依然慢慢燃烧着,炽热地照耀。这一地域也许会永远处于静寂的状态。
遍地的红叶仿佛烧灼我的双眼,全身染上墨绿的苔衣。
它时而宽阔无垠,仿佛如同巨型的海棉,深深的吸附着这流年的尘埃,在不经意间都融消在地平线;时而狭窄如缝,在湍急的多棱镜中焦灼成几点难以抹平的光斑,和一弯残蚀的月轮,光辉在人类身上闪耀,微弱、昏暗、短暂,是不朽之神的光芒。
七
他变成了奴隶,被包裹在光焰里,他的眼眸被黑暗禁锢了,他是黑暗中的死者。
我却充当了一个暧昧的角色,可问题的关键是,人们是如何从古典神话转化成现代神话?我惴惴不安起来,他显得仿佛不在场,仿佛属于一个无法达到的他处。
此时,一位约莫八九岁的孩童正使尽搅拌着泥土,不一会就笑逐颜开,向黄昏展示着沾满泥浆的小手,他时不时拍打着一堵弯曲形变的城墙。然后,伸出脚狠狠踢了几下,试验着它的坚固耐用程度,随后他用嘴舔了一下手掌心,就对已成型的泥墙,不停的涂抹。
漆黑的夜幕下点缀的繁星,弱红的胭脂淡淡的贴在苍白的脸颊,揉着几许叹息的思絮。
八
“我对自己的灵魂说,安静,任由那黑暗笼罩你,
因那是份自神的黑暗、就仿佛,在戏院里,
灯已熄,景将换;
随着侧厢空洞的隆隆之声,及一阵黑暗的进退
我们发现,那些小山与林木远处的背景
以及显眼逼人的前景,全部都被人撤下去——
在此黑暗的时刻,所应抱持的态度是:
要安静,要在无所企盼地等候,
希望不免是对谬妄的一切;但信心仍在,
然而这信、望、爱全在等候之中”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九
他生活在黑夜的世界中,他在改变着现实,他是制造者和创造者,他必须停留在时间之中,月亮显得更加皎洁。
我喜欢神话,喜欢寓言,喜欢她们带来的众多故事,她们或许是我们理解问题走出困境的钥匙,有时尽管是遥远的、迟到的回音……
哑弦的记忆中,我变成一缕略微残缺的烛焰,在无垠的旷野里迎风摇曳,月色冷幽而寒艳,悬崖下,二三点渔火仿佛在嘤嘤的苦泣。
十
一个无边无际的,坠落的空间,一阵阵晕乱的狂风把他从一侧吹到另一侧,它混淆了空间所有的方向,她披着洁白闪烁的雪,在地狱的漆黑中,使命的安排不再是偶然。
她叙述着一种起源的进程,催生了光明,这是一个乌黑的大地,漆黑的大地,宇宙起源的初始,那儿的水一会儿清澈无比,一会被狂乱的风暴搅着无比混浊。
卢梭在《爱弥儿》中说:“我将阐明,如果单单通过理智而不诉诸良心的话,我们是不能遵从任何自然的法则的;如果自然的权利不以自然产生的需要为基础的话,则它只不过是一种梦呓。”微风摇曳中,颇有一丝清冽晾幽的味道。
他或许是天穹放射出的光芒,燃烧的灰黄色,一切已暗淡下来了。他走下了权势的峰顶。
十一
我仿佛看见一只翅膀油黑的乌鸦在天际里翱翔,翻滚,紧接着在视野所及范围里往复的划了几个或大或小的圆形,盘旋,轻轻的驮走一轮欲坠的日色。
水面斑驳多姿,仿佛绽开的笑脸,使每人身体上都有的神的片断得到净化与解放,从而摆脱时间的束缚,摆脱肉体连续的再生,摆脱死亡,或许从根源上说是神圣伟大的,以梦幻的形式表现自己,显示我们死亡后在另一世界中等待我们的命运。
我或许潜藏在某个隐秘的遗忘的角落,等待着人们发掘,清白的、未被现代性污染的历史,或许还能自我拯救,自己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他永远光芒四射,隔着时间的幕,天启的诗篇。
十二
太阳在慢慢地上升,雾气仍然笼罩。
我或许站在崇高的终点,像一个冰封的冬季,穿越了数千年,无边的恐惧,一个可怕的幻影。这无解之迷或许是那永恒的夜色。
暗淡渐弱的熹光仿佛笼罩在一缕缕柔和的玫瑰湖中,静寂的沐浴着几许神秘的语呓,腼腆的星辰眄着眼,蟾蜍的唇也醉的如芙蓉般红,远远看上去仿佛融尽相思千年的黑眸;晕意的齿痕酿出丝丝的微漾,残流在停滞的河里。
此刻,我真正地成为我自己行为的原因和根源,那时候,我正经历一个“现在”,假定自己是一切知识的源初和终结,这里存在一个未来时间,死亡终点的跋涉。
十三
四近的天际,有时呈现出一种异奇的湛蓝,这是一种色彩的梦;有时却在刹那间不停绽放出一种生命的泥黄,随着散落的页屑徐徐的飞去;有时却是昏茫茫的一片白色,孵化着蛆蚁的世界。
船迷失了方向,我竞然不可思议掌舵一艘飘浮不定的大船,我想看清他的面孔,可我只是一个从痛苦中不停收获失败的思索者,极其片面的呓语往往呈现只是一个断层的寓言,就像我的眸子,在黑漆如夜的星空中闪烁。
我走上了反抗的征途。可古铜色的月牙已悄然悬挂在已逝的天际。
2010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