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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13 14:50:58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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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歌唱

 

廖伟棠

 

去电影节看纪录片《克拉玛依》,我的不少朋友都想起那一首沉重的歌:「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是些怯懦的人。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火灾也许难防,但坚持要比学生们先逃离的领导们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前两个星期,山西省王家岭矿难,我马上想起的还是这一首歌,「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饿极了他们会把你吃掉……」果然,矿难未了,又有了地震,地震中大量学校倒塌,旁边的政府大楼丝毫无损,中国人的孩子,又被「豆腐渣工程」吃掉。

 

唱这首《中国孩子》的,就是盲人歌手周云蓬。最近一次听见周的名字,是前天晚上在长沙湾顺宁道,声援以露宿抗议拆迁的单亲妈妈杨柳源的音乐晚会上,年轻歌者黄衍仁唱了一首歌《永隔一江水》:「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歌是几十年前西部民谣歌王王洛宾的歌,但黄衍仁说他是从周云蓬上海演唱会上学来的,民谣的三代跨地域传承,凝结在这样一个非常现实的事件上:反抗拆迁,黄衍仁特意说出是「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这句歌词让他感触良多,放诸今日所谓民怨「爆煲」之香港,这句话很不「和谐」,却是大家的心声。诗可以怨,就是如此。

 

《春秋公羊传解诂》里说: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在中国,歌的诞生就很有中国特色,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怨:包括饿和累。说回直接作用在歌唱者本身的现实,时至今日,流浪于中国土地上的民谣歌者仍然对饥饿深有体会,不止是精神上的饥饿,甚至肉体上的饥饿在大概十年前还困扰着他们,因为在艺术家之中,音乐家是相对贫穷的,而民谣艺术家又是音乐家里最贫穷的(成名的除外)。但是,诗穷而后工,在窘迫的生存状况中唱出的歌诗往往是峻峭而最切近生存本质的。我记得,即使是2002年,还有一个刚刚从西北到北京发展的乐手,为了生存而去做送饮水机用矿泉水的工作,每送一大瓶才有一块钱的报酬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似乎和一片光彩的艺术圈格格不入,却是普遍发生在经济生态圈低层的。

 

但因此,劳者歌其事也得到了新的解释:劳动者歌唱其劳动本身,这不是主流宣传所歌唱的抽象的劳动,而是实在锻炼或者伤害着一个人的肉体的劳动,如火烘烤着歌喉,使它有真实的痛感,民谣歌者得以和普通人分享这种真实的痛感。真,是民谣歌者最突出的优点,甚至是歌唱民谣的先决条件,其次才是美和善,于是我们听到了胡吗个的外省青年进京的尴尬、杨一的漂泊者的生存妥协、赵已然的边缘放浪、香港「迷你噪音」乐队的痛与怒……不同于清醒乐队、新裤子乐队等时代弄潮儿的意气风发,也不同于许多国际电子实验家们的超然物外,民谣歌者最大的特点是他们的真挚和固执,在这个新鲜进步的盛世里,他们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这个不合时宜,却使得他们得到了更多的来自社会低层的共鸣,如今中国,哪个城市没有挣扎于低层、但仍然坚信自己少年时代相信过的精神价值的青年?是他们和他们的劳动,撑起了民谣歌唱的内容,又是他们的洁身自爱,撑起了民谣的风骨。的确,民谣是讲风骨的,这个词在当代艺术和诗歌中失落已久,却成了聆听者寻找真实的声音的密码,也成为歌唱者辨别同志的密码。在北京,如果存在一个纯粹的民谣圈子,基本上是源于十年前左右在三里屯南街酒吧活动的一些青年,他们当时有的是忠实听众、有的是匆匆过客、有的是驻场演出者、甚至有的是调酒师和侍者,我们就是在,第一次听到了「野孩子」、赵已然、王娟以及唱即兴民谣的小何。的历史很短、演出者的风格很多,但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有性情之人、唱发自肺腑之歌。

 

《毛诗序》中有言:在心为志,发言为声,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没有志的诗难以称之为诗,没有真性情、不懂得咏叹性情的歌,怎么能称之为歌呢?流行乐坛充斥着虚伪、无病呻吟或享乐主义的批量制作,离风雅之旨固然远得很,就连人类的基本情感的正常传达都似乎欠奉,娱乐工厂批量生产,听众也麻木地批量收货。但如果在一片靡靡之音中突然听见自己的窘迫和饥渴,会有多少人能猛回首,直面现实?

 

直面之后,可以选择的不一定是犬儒的妥协,最低限度可以选择拒绝。民谣歌者和其热爱者的不合时宜的骄傲,就在于可以拒绝主流社会强加于身的游戏规则。改变世界,先从改变自身开始,这是每个理想主义者都必须认识的道理,端正自身、选择清流一般的声音、清流一般的生活,然后向更广阔的世界迈步,传递这种声音和生活的态度,是我们可以一点点做到的,正如异议分子冉云飞在其博客有铭:日拱一卒,不期速成

 

民谣承担了这样严肃的使命,是因为本应承担的诗歌,选择了逃避。诗不言志的时代,歌可言志。海子的《九月》经由周云蓬唱出,大气浩然,在悲壮中提醒我们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那个世界不同于我们苟活的当下,那里有真正的明月、长风,有一个人之为人所必须的精神向度、终极思考。不合时宜者,最切中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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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诗人、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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